试四次才发动起来,他们终于上了路,车子离开小镇驶上了一条石子路。大约开了一公里后,又往左拐上了一条碎石路。路旁有些农田——杰夫说不出种的是什么,一块田上有辆废弃的拖拉机,另一块上有一对套马。这时,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丛林中,茂密的湿漉漉的叶子正对着路生长。正午的烈日使得他们很难分辨前去的方向,但他感觉应该是往西。地图在司机手上,这会儿也只能信任他了。
四人背靠尾门盘腿而坐,望着那条一直试图扑向他们、吠叫不止口水涟涟的狗。天很热,有股浓重的温室中才有的湿热感,还伴随着轻微的异味。
卡车行驶带起一缕微风,但这远无济于事,不久汗水就湿透了他们的汗衫。帕伯罗不时用希腊语对着狗吼上几句,大家虽有点紧张,但还是被他逗乐了,尽管对他喊叫的内容一无所知。即便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马西阿斯此时也跟着笑了。
过了一会儿,碎石路变得泥泞起来,坑坑洼洼。卡车慢吞吞地从一个个水坑上颠簸而过,把他们挤作一团。巨大的震动把混凝土煤渣柱颠到空中,狗趁着柱子没有复原的当口向他们靠近一两英尺。看起来他们已经走了不止十一英里了,路况越来越差,车速也越来越慢。树的枝蔓垂下来碰着他们,刮擦着卡车边。虫子像云团一样聚在头上,跟着他们缓缓而行,叮咬着胳膊和脖子,逼得他们在自己身上拍打起来。埃里克从背包中扒拉出一瓶喷虫剂,一失手瓶子就落到了车斗上,向那条小狗滚去,哐当一声撞在了柱子上。狗嗅了嗅,立刻又叫起来。帕伯罗不吼了,他们也不笑了。时间比他们预期的要长——他们走过头了——杰夫开始怀疑他们犯了一个重大错误:那个司机会把他们带到丛林中,先抢后杀。他会强奸两个女孩子;开枪打死他们或用刀捅死他们,然后用铲子敲碎他们的头颅骨,喂给那条小狗吃。最后再把他们的尸骨埋在湿湿的土里,以后谁也见不到他们了。
《废墟》7(2)
这时卡车靠在路的右边暂停下来,发动机低速空转着。一条小径通向树林,目的地到了。他们四个迅速越过尾门跳下来,哈哈大笑,也不管丢在车上的喷虫剂了。狗还在挣着链子,以狂叫作别离。
斯泰茜挨着车窗而坐,关得严严实实的窗门把暑气挡在了外面。车内空调开得很大,半路上她就开始瑟瑟发抖起来,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一次难熬的长途旅行,因为她心不在焉。她正在别处神游,那是十五年前、两千英里以外的地方。是卡车的颜色——一种法律卷宗式的黄色触动了她的思绪。她的罗杰伯伯就死在一辆这种颜色的车上。那年春天,罗杰伯伯在马萨诸塞州被一场暴雨困住,他想从被水淹了的路上开过去。但是一条泛滥的小河把汽车卷了进去,冲到下游,掀翻了它,最后把它丢在了一个苹果园边上。他们就是在那儿找到罗杰伯伯的,车内的他还系着安全带,像个蝙蝠一样吊着,已经淹死了。
斯泰茜一家接到噩耗时正在佛罗里达度春假。爸爸带着他们飞到了迪斯尼乐园,一家五口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爸爸妈妈一张床,哥哥和弟弟睡另一张床,她就睡在两张床中间临时搭起来的儿童床上。那时她七岁,弟弟四岁,哥哥九岁。她还记得爸爸接到电话时的情景,他一手拿电话,一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因为线路不好,他必须喊,用疑问的语气把听到的内容重复一遍:“什么……什么……什么?罗杰……暴风雨……淹死了?”他失声痛苦起来,弯着腰,双眼紧闭,胡乱地找着挂听筒的钩子,对着床头柜试了又试,怎么也挂不上,最后还是妈妈帮他挂上了。斯泰茜他们三个孩子坐在另一张床上,吃惊地望着这一切。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爸爸哭泣的样子。妈妈招呼他们起来,把他们领到酒店的餐厅吃冰淇淋,等他们回到房间时,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爸爸恢复了常态,正忙着收拾行李,他已经订好了当晚回家的机票。
罗杰伯伯有点发福,头发早早便灰白了。弟弟的孩子们似乎总让他头疼,只好硬着头皮靠做做动物手影、开开玩笑来应付他们。去世前他还过来和他们一起过圣诞节。客房在斯泰茜卧室的对面,一天晚上她被很响的碰撞声惊醒了。她又好奇又害怕,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偷偷往外看。罗杰伯伯躺在那里,酩酊大醉,好几次都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他只好放弃,在地上滚着呻吟着,最后换了一个坐的姿势,背靠在客房的门上。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斯泰茜,笑眯眯地对她眨眨眼。她把门开得稍微大一点,然后就蹲在那里,望着他。他之后说的东西至今还历历在耳,对于她这个当时只有七岁心智的小姑娘来说,印象清晰得以至于她觉得那事根本没有真正发生过。它更像一个梦而不是一段记忆。“我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他说,“你在听吗?”看到斯泰茜点点头,他摆摆手指作警告状:“如果你不够小心,就会做出不经过大脑的选择。没有计划,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一生。也许也能过得不错,但终究不是自己想要的。”他又摆摆手指头说:“一定要想清楚了,好好计划一下。”
然后他不说话了。这不像是在对一个七岁的小孩说话,看来他自己醒悟得太晚了。他对她笑笑,借着从楼梯上照进来的微弱的光用手做了几个动物的影子:兔子、吠叫的狗和飞翔的鹰。手影做得很棒,他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就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马上就睡着了。斯泰茜关上门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
她从没有跟父母提起过这件事,但整个儿童时代总会不时想起它。现在长大了,依然会想起,也许以后也一直会。它一直萦绕于心头,因为斯泰茜从他的话,或者说她梦到的他的话中,发现了真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会思考、善打算的人,以后也不会。她似乎很容易设想出自己因为疏忽大意或者懒惰倦怠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身陷困境的窘态。年岁增长,却仍孤身一人,穿一件污迹斑斑的浴袍看午夜电视,音量调得很底,身边有六七只打瞌睡的猫。也有可能住在市郊一座有许多房间的大房子里,房里有回声,乳头肿痛,楼上有个嗷嗷待哺的小毛头。后一个场景是刚刚坐在一路颠簸的黄色小卡车上时才出现在脑子里的,这让她觉得空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气球一样很可能爆炸。她想把这个想法赶走。这不是她的生活,至少现在还不是。几星期后她就要去读研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会跟新的人打交道,也许会交上一生的朋友。她花了一会会儿时间勾勒起自己不久之后在波士顿的生活——午夜,静悄悄的咖啡馆,她坐在堆满书的桌子前,这时,与她同班的一个男生走进来,羞涩地问是否可以坐在她旁边——突然,莫名其妙地,她发现自己又想起了罗杰伯伯。他一个人在被洪水冲毁的路上,湍急的水流吞噬了他的汽车,在车子被举起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失重。并没有痛苦,只有惊愕,甚至有一种眩晕的快感,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小小历险的开始,回去还能当笑话说给邻居听。
《废墟》7(3)
“千万不要试图横越激流。”需要牢记的金科玉律实在太多,所以你根本无法预知会以何种方式了结此生。
正想着这些——事后看来,这完全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她抬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发现他们到了。
《废墟》8(1)
卡车停下来,司机拿着地图朝向艾米,她伸手去拿,司机却不让。她拉,他不放,像一场拔河比赛。斯泰茜正在拉车门上的把手,没有注意正在发生的事。杰夫他们跳到地上去时卡车微微震动了一下。车窗关着,空调呼呼作响,但艾米还是听到了他们的笑声。狗仍在叫唤。斯泰茜终于打开车门跳了出去,置身于一团暑气中。她没有把车门全关上,好让艾米下来。但是司机仍不松手。
“这个地方,”他冲小路努努嘴说,“为什么你们去?”
艾米听出来他的英语程度很有限,便想用最简单的词来说明他们此行的目的。她向前探探身,看到其他人正聚在卡车边上,边递行李边等她。她指指马西阿斯说:“我们要去找他的弟弟。”
司机转过头,盯了马西阿斯一会儿,然后又转向她,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他们两个都还抓着地图不放。
“兄弟?”艾米试着说。她不知道这个西班牙语单词是怎么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对不对。她的西班牙语仅限于电影片名和饭馆名字。“失踪?”她说,又指了指马西阿斯,“兄弟失踪。”她不确定自己说对了没,狗叫声搅得她头痛,没法好好想。她想下车,但拉地图的时候司机还是不让。
他摇摇头说:“这个地方,不好。”
“不好?”她问,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点点头:“去这个地方不好,你们。”
外面的其他人转过头来看车子,他们在等她。他们身旁就是小道的入口,树枝盖在上面,形成一条背阴的通道,里面几乎一片漆黑。顺着甬道,她只能看到一小段。“我不明白。”艾米说。
“十五块钱,我带你们回去。”
“我们在找他弟弟。”
司机使劲地摇摇头。“我带你们去其他地方。十五块。大家都高兴。”他笑着表达着他的意思,露出一排又大又厚实的牙齿,牙床黑乎乎的。
“就是这儿,”艾米说,“地图上写着,不是吗?”她扯过地图,他放手了。她指指x处,又指指小路:“不是这儿吗?”
司机脸上笑意全无,他厌恶地摇摇头,赶她下车:“那就去吧。跟你说不要去,偏不听。”
艾米摊开地图,又指指x处说:“我们在找……”
“去,”司机猛然打断她,提高了嗓门,似乎一下没了耐心,简直要生气了,他继续指着车门,脸撇过来,既不看她也不看地图:“去去去!”
她照做了——爬下车,关上门,看到卡车慢慢退回路上。
热浪像只手一样将她包裹起来。车里的空调让她直打哆嗦,所以刚下车时感觉很好,但不一会儿,“手”就开始挤捏她了。她冒着汗,嗡嗡叫的蚊子盘旋着咬她。杰夫从包里掏出一瓶杀虫喷雾剂往大家身上喷。卡车开动了,在泥泞的路上颠簸摇摆,狗还在叫着,直到卡车从他们视线内消失,还能听到它的叫声。
“他想干嘛?” 斯泰茜问。她已经喷好了雾剂,皮肤亮闪闪的,闻起来像空气清新剂。但蚊子还在咬她,她只好不断拍打着手臂。
“他说我们不能去。”
“哪儿?”
艾米指指小路。
“为什么?” 斯泰茜问。
“他说它不好。”
“什么不好?”
“我们要去的地方。”
“遗址不好吗?”
艾米耸耸肩,不置可否。“他说我们再花十五块钱就把我们带到别的地方去。”
杰夫拿着喷雾剂走过来,他拿过地图开始为艾米喷药水。艾米抬起胳膊举过头顶,好让他喷到身上。她慢慢地转了整整一圈,直到再次和杰夫面对面。杰夫收起瓶子放进包里。他们都站着看他。
艾米突然有了一种不安的想法,她问:“我们怎么回去?”
杰夫眯着眼问她:“回去?”
她指了指卡车扬长而去后的路:“回考巴。”
他回头看路,开始想这个问题。“手册上说我们可以拦过路的巴士。”他耸耸肩,开始意识到这个想法很蠢,“所以我想……”
《废墟》8(2)
“这路上根本不会有巴士。”艾米说。
杰夫点点头,事实显然如此。
“这种路根本开不了巴士。”
“书上说也可以搭便车……”
“你看到过路车了吗,杰夫?”
杰夫叹了口气,轻而易举地拉上包。他站起来,把包背在肩上。“艾米——”他开口道。
“我们一路过来,你看到……”
“他们肯定有补给的方法。”
“谁?”
“考古队。他们应该有辆卡车,或者能用一辆卡车。我们找到马西阿斯的弟弟后,就能让他们送我们到考巴了。”
“拜托,杰夫!我们在这儿孤立无援了,不是吗?还要走二十英里的路,穿过该死的丛林。”
“十一。”
“什么?”
“只有十一英里。”
“别天真了,肯定不止十一英里。”她转向他人求援,只有帕伯罗迎上了她的目光。他笑嘻嘻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马西阿斯在包里翻什么东西。斯泰茜和埃里克瞅着地面。她知道他们肯定以为她又在怨天尤人了,这种想法激怒了她:“你们一点都不担心吗?”
“为什么又要怪我?”杰夫说,“为什么每次都指望我来想办法?”
艾米挥着手,似乎事情是明摆着的。“因为……”她说,但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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