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坎村车站的瞬间,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汹涌出来。
里面不像车站,更像机场,干净明亮、冷气充足。杰夫已经找到了售票处,他正用吐字清晰的西班牙语向工作人员询问着什么。其他人则围在他身后,掏出钱包取着买票的钱。斯泰茜赶上他们时说:“有个小鬼偷了我的帽子。”
只有帕伯罗转过头来,其他人都挤向杰夫,想听清工作人员的回答。帕伯罗跟她笑笑。他围在一群人外面做着手势,看起来像是在阳台上为大家指点某一宜人的风景。
斯泰茜开始冷静下来,刚才她的心砰砰直跳、肾上腺激素分泌激增、浑身颤抖,这会儿才放松下来。她感觉比碰上任何事都尴尬,仿佛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总碰到这种倒霉事,要么在船上落下相机,要么在飞机上丢下钱包。其他人从来都不会丢三落四、弄坏东西或遇到窃贼,为什么总让她碰上?她应该注意一点的,应该看见那两个男孩过来的。她平静多了,但还是想哭。
“还有太阳镜。”她说。
帕伯罗点点头,笑得更意味深长了。能待在这里似乎让他很开心。看到他对自己的不幸遭遇无动于衷,反而一副满足的表情,斯泰茜很伤心。有那么一会儿,斯泰茜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于是便把视线转向了其他人。
“埃里克!”她喊了一声。
埃里克看也不看地跟她挥挥手,“知道了。”他说。他正在递车票钱给杰夫。
马西阿斯是唯一一个转过身来的。他盯了她一会儿,察看了一下她的神色,然后向她走来。他那么高,而她又那么小,最后他只好把她当成一个小孩一样蹲下来,看着她问:“怎么了?”
斯泰茜吻希腊人的那个篝火夜,不仅艾米盯过她,马西阿斯也是。艾米很惊讶,马西阿斯却面无表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发现他一直这么看她:不作批判,却有一种隐藏的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估量的感觉。斯泰茜心里发虚——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常常逃避困难和争斗——尽量避着马西阿斯。她不仅躲着他这个人,也躲着他那监视般的眼神。现在他就在这儿,蹲在她面前,充满同情地望着她。而其他人都不知情,都各顾各地忙着买票。这太让人困惑了,她说不出话来。
马西阿斯从人群中走出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然后就搁在那儿,像在安抚一只小动物。“怎么了?”他问。
“有个小子偷了我的帽子。” 斯泰茜总算说了出来,她指指自己的头和眼睛,“还有太阳眼镜。”
“就刚才?”
斯泰茜点点头,指指门口:“外面。”
马西阿斯站起来,手指尖离开她的手臂。他像是要追出去揪住那小子,斯泰茜伸手拦住了他。
“他们走了,早跑了。”
“谁跑了?”艾米也突然站在了马西阿斯旁。
“偷我帽子的小鬼。”
现在埃里克也过来了,递给斯泰茜一张纸。斯泰茜拿在手上,不管它是什么,也不想想埃里克为什么要给她。“看看,看看你的名字!” 埃里克说。
《废墟》5(2)
斯泰茜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张车票,上头印着她的名字:斯贝茜·亨琴斯。
埃里克笑嘻嘻的,很为自己的把戏而得意。“他们要印上我们的名字。”
“她的帽子被偷了。” 马西阿斯说。
斯泰茜点点头,再次感到狼狈不堪。大家都望着她。“还有我的太阳眼镜。”
杰夫也过来了,他径直往前走,一边催促说:“赶紧,我们要错过车子了。”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其他人——帕伯罗、马西阿斯、艾米也都跟上他,列成了一队。埃里克站在斯泰茜旁边。
“怎么搞的?”他问。
“不是我的错。”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
“他们抢了去,抢到手就跑了。”她仍能感觉到男孩抓她胸前的那一下。还有马西阿斯的指尖轻触她手臂时那种凉飕飕的奇怪的感觉。如果埃里克继续追问,她会受不了的,会放声哭起来的。
埃里克看了同伴们一眼,他们几乎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了。“我们赶紧走吧。”直到她点头,他才拉过她的手,穿过人群而去。
《废墟》6
巴士完全不像艾米想的那样。她以为是又脏又破、窗子格格作响、厕所臭气四溢的那种。但车子很棒,有空调,还有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小电视机。票上印着她的座位号,她将和斯泰茜并排坐在汽车靠中部的位子上,前排是帕伯罗和埃里克,杰夫和马西阿斯则在过道的另一侧。
巴士一出站,电视就开始播放一出墨西哥肥皂剧。艾米对西班牙语一窍不通,但她还是看着,根据演员一惊一乍的表情和令人作呕的动作想像着剧情。这不难——所有的肥皂剧都大同小异——这让她感觉好多了,甚至还微微陶醉在自己编的台词中。她马上就看出来那个律师模样的深发男子正伙同一个金发白肤的女人联手欺骗他的妻子,但他没注意到她在录他们的对话。有个年长些的珠光宝气的妇人显然在利用自己的财富操控其他人。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得到了老妇人的信任,但她却似乎在密谋与其作对。她的同谋,也就是老妇人的私人医生似乎又是金发女子的丈夫。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了城,沿海岸线往南行驶。艾米已经很自在了,她拉过斯泰茜的手说:“没事儿的,你要乐意就戴我的帽子好了。”
斯泰茜听后立马笑了——那么明朗、那么迅速、那么可爱——一下子使这一天变得可以接受,甚至令人兴奋了。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正前去探险,要穿过丛林寻访遗迹。她们手握手看着肥皂剧。斯泰茜也不懂西班牙语,所以她们争论着情节,都试图设计出一个最古怪离奇的剧情。斯泰茜模仿着老妇人的表情,活像一个无声电影里的女演员,热烈而夸张,贪婪和害人之心毕现无疑。她们蜷缩在座椅上咯咯地笑着,汽车在急速上升的暑气中沿海岸线继续前行,她们都让对方感到更加舒心——更有安全感,更开心。
《废墟》
帕伯罗的包里装着瓶特奎拉,不,起码两瓶,因为埃里克听到了叮叮咚咚的碰撞声,尽管他只看到一瓶。帕伯罗拿出酒,笑眯眯地挑挑眉。显然,他想在去考巴的路上与埃里克共享美酒。还有一个硬币模样的东西——好像是个希腊硬币,帕伯罗拿出来,做出抛的动作,又做出喝酒的动作。埃里克明白了,又是一个游戏,而且不难,因为他能看懂。他们轮流抛硬币,如果正面朝上,那么埃里克喝,如果反面,那就由希腊人自己包了。埃里克表现出少有的明智,摆摆手否决了这个提议。他放倒椅子,闭上眼睛,以上了麻药的速度进入梦乡。“100、99、98、97……”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惊醒,睡眼惺忪地发现他们的车停在一长溜兜售纪念品的小摊前。那不是他们要下的站,但是已经有几个乘客在收拾东西下车了,车门外还有排队等候上车的人。旁边的帕伯罗也睡了,张着嘴,轻轻地打着鼾。艾米和斯泰茜在椅子上缩作一团,说着悄悄话。杰夫正仔细地读他们的导游手册,弯着腰很投入地钻研着,像是要把上面的内容记在脑子里。马西阿斯闭着眼,但肯定没睡着——埃里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这个判断,但他就是这么觉得,他盯着马西阿斯,琢磨着其中的原因。马西阿斯向他转过头来,睁开眼。那是一个微妙的瞬间:他们坐在那儿互相凝视着对方,中间只隔一条过道。直到一个新上车的乘客要走到车厢后部去,这才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当她走过后,马西阿斯已经扭过头朝向了正前方,又闭上眼睛了。
车窗外,刚下车的乘客正茫然地四下张望着,似乎对自己选择这一目的地的正确性有所怀疑。小摊贩们招呼着他们,旅客们笑着点点头、招招手,或者装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兀自站着。小摊上有卖饮料食品的,也有卖草帽、手饰、玛雅雕像、皮带和拖鞋的,多数摊点上的招牌都同时写着西班牙语和英语。有一个摊位的柱子上拴着头山羊,几条狗在四处闲逛,警惕地打量着巴士和刚下车的乘客。摊点边上便是小城镇了。埃里克能瞧见教堂的灰色石塔和粉刷过的白墙。他想像着院子里的喷泉、轻轻摆动的吊床和笼子里的鸟,有那么一秒钟,他真想立刻起身,叫上同伴,领着他们去参观这个小镇,相比之下那个叫坎村的地方可虚无缥缈多了。他们可以像旅行家一样去探索和发现,而不是像观光客那样走马观花……但是宿醉后的头晕呕吐感让他筋疲力尽,而且外面肯定是暑气逼人,因为他感觉窗玻璃热气腾腾,看到狗低着头吐着舌头。然后想到了马西阿斯的弟弟——他们此行的目的。埃里克侧过头,半是希望能再遇到那个德国人凝视的眼神,但是马西阿斯依然闭着眼。
埃里克也如法炮制:他把头转过来朝向正前方,闭上了眼。但车子发动时还是感觉到了,他们颠簸着绕了个圈驶上了路。帕伯罗在睡梦中转了个身,朝他倒下来,埃里克不得不把他推开。这个希腊人用母语嘀咕着什么,并没有醒来。但是他念叨的词语听起来像是一种针对他们的毫不留情的指控或咒语,埃里克想起希腊人之间时而显露的会心一笑,这说明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秘密。“他们是谁?” 埃里克思忖着。他已处在半梦状态中,各种想法自由涌动。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的是谁。也许是墨西哥人,那些叫卖的玛雅人;又或许是帕伯罗和他希腊同伴喋喋不休的闲聊,他们的点头、拥抱和眨眼;还或许是马西阿斯和他神秘失踪的弟弟,那不祥的文身、空洞的眼神。或者——就是,为什么不呢?——杰夫和艾米和斯泰茜,他们是谁?
他睡着了,一觉无梦。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已经进入考巴。大家都站起来活动筋骨。刚才在他脑子里的那个问题此刻已了无痕迹。快到中午了,埃里克清醒起来,越清醒感觉越好。他又渴又饿,而且急需方便一下,但是他脑子更清醒了,身体更壮实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一天即将到来的一切了。
《废墟》7(1)
杰夫找了辆明黄色的轻型小卡车。他把地图递给司机,司机矮矮壮壮,戴着厚厚的眼镜,非常仔细地研究着地图。司机说话混杂着西班牙语和英语,身上的t恤紧贴着微微隆起的身架,手臂下有大块汗渍,脸上泛着亮晶晶的汗水。看地图时他不停地用大手帕抹着汗,似乎对看到的内容颇为不满。他皱着眉头一一打量着他们六个人,看看车,又看看空中高悬的太阳。
“二十。”他说。
杰夫摇摇头摆摆手。其实对于合理的价位他心中也没底,只是觉得有还价的必要。“六块。”他随便挑了个数。
司机吃惊地看着他,这样子就像杰夫刚刚朝他穿拖鞋的脚上啐了一口似的。他把地图还给杰夫,起身走了。
“八块!”杰夫在后面叫他。
司机转过头但并不往回走:“十五。”
“十二。”
“十五。”司机寸步不让。
这时他们原先搭乘的那辆巴士启程了,其他旅客纷纷汇入小镇的人流中。这辆黄色小卡车是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辆能容纳下他们全部六个人的车子。
“那就十五吧。”杰夫妥协了。他觉得自己被宰了,有点懊恼。他看到司机正掩饰不住地得意,但其他人都没在意,他们已经向卡车走去了。没什么大不了,这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很快就会过去。马西阿斯突然出现在他旁边,掏出钱包付了车费。杰夫没有阻拦,也没提出分摊,毕竟他们是为了马西阿斯才到这里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他们现在正在沙滩上打盹呢。
卡车的车斗上有条小狗,拴在一个混凝土煤渣做的小柱子上。他们靠近卡车时,狗开始挣着锁链又吼又叫起来,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像一串珠链子。它的身量像只大猫——白色蹄子,光亮的黑毛乱蓬蓬的;声音却像发自一条比它大的狗,至于那怒气和攻击性简直就像个人了。他们停下脚步,瞪着它。
司机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去。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没事儿的,没事儿的。”他打开卡车的尾门,指指那狗,让他们看清楚拴狗的链子撑死也就车身的一半儿长。他们中的两个可以坐在前面,其他人就在后面将就一下,只要不冒犯那条凶猛的小狗就行。这些交流大多依靠手势,偶尔会插入一句不断重复的话:“没事儿的,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斯泰茜和艾米没等其他人提出异议,就“自告奋勇”急急地跑到了前面,用力打开乘客一侧的车门爬了上去。其他人只好小心翼翼地爬上后面的车斗。小狗吼叫的嗓门更大了,它狠狠地挣着链条,那狠劲像是要把脖子扭断才肯罢休。司机试图使狗平静下来,用玛雅语安抚着它,但收效不大。最后,司机只好笑着对他们耸耸肩,关上了尾门。
卡车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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