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以想办法让她自己承认。”
“很难,”我说,捡起散落在旁边的一张纸,“你也说了,她头脑很清楚……咦,这是……”
珊莎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是关于法雷尔太太私生活的资料,”她说,“据可靠消息,她有个叫斯通的情人,两人在法雷尔先生在世时就认识,并且曾经同居过一段时间。”
我仔仔细细地将这张纸来回看了两遍。
“好极了,”我说,“我们可以试试看。”
※※※
在开庭之前,我前去拜见我的当事人。
夏洛克先生看起来心情不佳。“律师,”他劈头就问,“我们会赢吗?”
“有这种可能性。”我诚实地说。
“可能性?”夏洛克暴怒起来,“我付给你那么一大笔律师费,可不是让你告诉我‘有可能’的!”
“能拍胸膛向你保证绝无问题的律师都已经被你赶出门了,夏洛克先生,”我向他指出这一事实,“至于我的收费是否合理,你可以向司法部投诉。”
夏洛克先生瞪着我,最后他平静下来。
“您说得对,”他说,“我也知道这事很难办,不过我相信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事实上,”我说,“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夏洛克先生,其实三百银狮币对现在的您而言根本微不足道,您又何必一定要坚持打这场官司呢。要知道,您付给我的律师费都远超过这个数目了。”
“我早已经说得很清楚,律师,三百银狮币我怎么会放在眼里,但我决不会让那个卑鄙的妇人得逞。我可以花一百倍的钱付给你当律师费,因为我愿意,但她可休想从我手里拿走一文,休想!”
“我完全明白了。”我说,微微躬身,“夏洛克先生,我将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往往意味着毫无把握,但我没有太多时间考虑,开庭的日子终于到了。
※※※
法雷尔太太是个瘦削的老妇人,有一双狭长的眼睛,嘴唇很薄,下巴尖尖,一看便知乃是精明之人。她的律师丹尼莉丝,果然如柯达巫师协会制作的摄影术卷轴所示,肩宽腿长,金发披肩,穿一身黑色长袍,显得非常干练。
很好,不过,为了防止万一……
“靡菲斯特,”我在心中叫着魔鬼的名字,“你没有用什么魔法影响我的视觉吧。”
“没有”,他懒洋洋地说,“法院这种神圣之地,一切邪恶不能接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没看见我都只能在外面旁听。”
我当然知道,但小心总没错。
“好了好了,”魔鬼不耐烦起来,“我保证,我没有使用任何手段影响你所看到的景象,满意了吧。”
戴着金色面具的法官走出来,书记员宣布:“全体起立。”
开庭了。
夏洛克先生的两个随从作为人证被传唤上来,他们向法庭作证说:上诉人确实已经按期按量返还了借款,他们当时亲眼所见。
当然,谁都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有力的证据。与其说指望它能证明什么,不如说是一种表述。至于法庭能够真的采信,那就不在预期之中了。对方也很清楚这点,丝毫不以为意。
“上诉方还有其他证据提供吗?”法官问,看起来他有些不太耐烦,大概是觉得这案子如此清晰,没什么可纠缠的。
“没有了,法官大人,”我说,“这是我方所能提供的全部证据。”
“既然如此……”
“法官大人,”我说,“能否准许我向被上诉人询问几个问题。”
法官看了看我:“可以。”
我看着对面的女律师,以及她的当事人,开始提问。
“法雷尔太太,您的丈夫是因病去世吗?”
“是的,突发心脏病。”法雷尔太太说。
“他是否清楚自己患有心脏病?或者说,他的家族有这种遗传病史?”
“他心脏一直不好,我们都知道。”
“所以他并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也没有遗书?”
“是的。”
“我明白了,那么,法雷尔先生去世的时间是?”
“dr1340,十二月。”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也就是九年前?”
“对。”
“十二月啊,”我回忆着,“也就是说,就在夏洛克先生上门还款的前两个月?”
“夏洛克先生根本就没有上门还款。”女律师打断了我的话,“因此您的问题从根本上就不成立。”
“是这样啊。”我微笑,向对方弯腰致歉,接着换了个问题,“听说当时夏洛克先生大规模集资的事情,在整个浅水城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您是否也有耳闻呢?”
“当然知道。”
“那么,关于一年之后十倍还款的优厚条件,您想必也是知道的?”
“知道。”
“法雷尔太太,我冒昧地问一句,您丈夫在世的时候,你们的感情如何?”
我话音刚落,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法雷尔太太涨红了脸,“您这是什么意思?”
“请回答我的问题。”
“抗议!”女律师对法官说,“这问题涉及他人隐私,而且和此案毫无关联……”
“法官大人,我保证我刚才提的问题,以及将要提的几个问题,与本案有莫大关联。”
法官踌躇了一下,“上诉方律师,”透过金色面具,他盯着我,“我希望能尽快看到你口中所说的‘莫大关联’。”
“您马上就会看到。”我保证。
搞定了法官——暂时搞定,我继续追问个人隐私。
“法雷尔太太,请回答我的问题,您丈夫在世的时候,你们的感情是否不佳?”
“没有这回事,”她断然否认,“我们感情很好。”
我冷笑,“您在当庭撒谎,”我厉声说,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那叠纸,“法雷尔太太,我这里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您和您丈夫的感情,早就已经破裂到非常糟糕的地步。您在dr1338年,就已经有了一位叫斯通的秘密情人,在您丈夫去世后,您就迫不及待地与这位斯通先生同居。甚至有迹象表明,您的丈夫的突然死亡,和这位斯通先生也脱不了干系。”
法庭上顿时轰然大哗,法官连连敲槌,总算让大家安静下来。“上诉方律师,您这是什么意思?”法官向我发问,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我的意思是:法雷尔太太和她的丈夫感情一直不合。我有理由怀疑法雷尔先生的死亡,并非心脏病突发,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撼效果,让整个法庭再度陷入一片喧闹,这次连法官都没法制止了。法雷尔太太跳了起来,想要冲上来攻击我,但被法警架了回去。我的对手,叫丹尼莉丝的女律师,还能勉强保持着冷静。“法官大人!”她高声说,“上诉方律师指控我方当事人犯有谋杀罪行,那么他完全可以向检察官检举,而不应该以一些莫须有的,和今天的主题毫无关系的想象推测扰乱法庭秩序……”
“有关!”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按照浅水城法典,继承人若是谋杀被继承人,则自动丧失继承权。”
也就是说,如果法雷尔太太和她的情夫谋杀了她的丈夫,那么她就不能继承她丈夫的一切遗产,包括这笔债权。当然,这是通行全大陆的法律,无论哪个国家的继承法都有类似规定。
“诬蔑!”法雷尔太太怒不可遏,“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这是彻头彻尾的诬蔑,是对我的名誉的公然诽谤!我要向司法部投诉……”
我耸耸肩。“法雷尔太太,也就是说,您不承认您和您丈夫的感情早已破裂的事实?”
“当然不!”她吼道,“压根就没这回事!”
“是么?”我冷笑,“三十枚银狮币,对您的家庭来说可是个非常大的数字。如果您和丈夫感情很好。试问您丈夫怎么会悄悄拿出这样一大笔钱借给夏洛克先生做投资,而不让你知道?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谁说我不知道!他早就跟我商量过了才借款的!”
好极了。
我看着书记员将我的询问和她的回答全都记载下来,这年轻人大概还没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是,法官显然明白了;对面的女律师,显然也明白了;法雷尔太太还在愤慨之中,但她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您知道夏洛克先生大规模集资的事情,您也清楚借款协议的内容是:一年后还款。”我慢慢说,“同样的,您刚才也承认了,您知道您丈夫借款给夏洛克先生的事实。”
“借款协议规定的还款期限是一年后,也就是dr1341,距今已经八年,”我说,“而法定诉讼时效是五年——法雷尔太太,您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了。就算您所说是真,就算夏洛克先生没有偿还借款,但您明知自己拥有一项权利,却如此长时间的怠于行使,已经丧失法律的保护了。”
※※※
我走出法庭,走到台阶边,看着远处天空中漂浮的白云,缓缓吐了口气。
魔鬼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想必在等待着收割灵魂吧。再过十分钟,法庭将进行最后宣判,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我的对手,漂亮的女律师丹尼莉丝,就将迎接她的律师生涯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败,以及死亡。
死亡。
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一个人影走到我身旁;我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是那位叫丹尼莉丝的女律师。
“祝贺您,”女律师轻柔地说,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完美的胜利。”
“谢谢。”我回答。
“听说您和靡菲斯特先生颇有交情,”她说,“想必您已经知道我签订了一份灵魂契约。”
“我知道。”
“那么您显然也知道,您的胜利,就是我的死亡。”她的声音里已经隐隐有些怒气。
“我知道。”
她对我的冷淡反应显然非常恼火,但我也没办法,说到底,她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您可否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好奇心,”她说,“您为何要接下这个案子?您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是什么让您必须参与进来?”
“啊,这个么,”我回答,“其实原因很简单。有个家伙误导我,让我以为您可能是我的一位朋友。”
“原来您喜欢亲手谋杀朋友。”她恶毒地评价说。
我不以为意,因为和快死的人是没什么好计较的。“我参与进来,控制权便在我手中。若您真是我的朋友,那么我自然可以早早放弃,让您赢得这场官司。”
“但我不是您的朋友,所以我就必须死亡?”
“准确地说,您不是我的朋友,所以您的死活就与我无关。”
“如果我现在请求您放弃呢,伊斯塔先生。”
我笑了起来。
“丹尼莉丝小姐,我相信您具备基本的常识。作为律师,我们的表演时间已经结束,接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候宣判,等待裁决。”
“您可以在宣判之前要求撤销上诉。”
“我不可以,”我耸耸肩,“律师没有这个权力,除非得到当事人的明确授权——显然,夏洛克先生似乎并不打算授予我这项权力。”
她沉默了一会。我继续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
“伊斯塔。”她突然叫我。
“嗯?”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有些奇怪她的语气似乎不太对劲,但也懒得多想……等等,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我霍然转过身来,看到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身穿黑色长袍的女律师,笑盈盈地站在一旁,她的右手中,拿着刚从脸上取下的银色面具。
她不知何时变得娇小了,现在额头只及我的下巴;瀑布般的披肩金发变短,而且变成了栗红色。她的嘴角淘气地上翘,浅碧色的眼睛里充满微微笑意。
艾柔曼嘉思?
该死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刹那间仿佛被雷电击中般,脑中晕晕沉沉一片,呆立当场,全然没有觉察到对方已经转身离去。直到法庭那肃杀急促的钟声响起,我才猛然惊醒过来。
那个女律师是艾柔曼嘉思?我的未婚妻?
钟声第二遍响起,所有人匆匆赶回法庭,迎接最后宣判。
※※※
我奔跑到我的当事人面前,他已经稳稳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等着宣判。我戴着银色面具,他自然看不到我的脸,但见我这么慌张跑进来,却也颇为诧异。
“夏洛克先生,您家中传来消息,说是有急事,要您立刻回去。”我悄声说。
“什么事?”
“似乎是您的儿子心脏病突发了。”我说,夏洛克先生的儿子心脏一直不太好。
他呼地站了起来,又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审判席,法官已经走了过来,即将宣判。
“这里有我,”我保证说,“您静候佳音就好。”
他点点头,拿起帽子和大衣,匆匆忙忙出了法庭。
我三步并做两步跑回自己的位子上,此时法官已经坐定,打开判决书,准备宣判了。
“请等一等,法官大人。”我看着夏洛克先生的身影从法庭门口消失,立刻高声说。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包括我对面的女律师。
她此刻依然戴着面具,但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原本是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子,现在却明明是个娇小的女孩,一头栗红色短发,全身透着懒洋洋的气息,虽然戴着银色面具,我依然仿佛都能看到她的脸庞,看到她嘴角微微上翘,永远是那般淘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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