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立刻从中抽出一张纸。
“她除了出庭之外从不外出,出庭的时候又戴着面具。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身材很高,像是北地人,一头长长金发,皮肤比较黑。”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您认识这位律师?”珊莎小心地问。
“不,”我说,“幸好不认识。”
珊莎不太明白,但也不再继续追问。她取过另外一叠纸,开始向我介绍案情。其实我在夏洛克先生家中,已经听当事人叙述过一遍,但作为律师应该都明白,当事人的话,很多时候是不能完全相信的。
不过这次夏洛克先生似乎并没有对我隐瞒什么。珊莎调查得来的信息,和当事人的讲述完全一致——这更糟糕。以我的经验,当事人的诚实程度,和案子的棘手程度往往成正比。
“原告是法雷尔太太,”珊莎说,“浅水城市民,她声称前些天,在整理丈夫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借款合同。合同证明:他丈夫法雷尔先生,曾经在dr1340年,也就是九年前,曾经借给夏洛克先生三十枚银狮币;约定一年之后十倍返还。”
她又拿出另外一张纸:“dr1340年,夏洛克先生确实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集资活动。他和三十七名浅水城市民,分别签订了借款协议,内容和法雷尔太太手里这份一样,都约定一年之后,十倍返还。由于从没有人把利息定得这么高,当时这件事在浅水城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更令人惊诧的是,”她继续说,“夏洛克先生拿到钱就突然消失了,一年之后,他又出现在浅水城。他挨家挨户上门拜访,按照协议十倍返还借款。”
“原告的丈夫,法雷尔先生,当时也是那三十七名借款人之一,有合同为证。但是就在借款的同年年底,法雷尔先生心脏病突发去世了。按照法律,原告作为妻子,是法雷尔先生一切财产,包括那笔尚未实现的债权的唯一继承人。所以,夏洛克先生应该在次年将十倍的借款,交给法雷尔太太。”
“分歧就出现在这里:夏洛克先生坚持声称说,他亲自上门,按合同一分不少地把十倍的借款,也就是三百枚银狮币,折算成三十枚金狮币,交给了法雷尔太太。而法雷尔太太则说,决无此事。”
“难道夏洛克没有让法雷尔太太写收条?”我问。
“夏洛克先生说他记不清楚了,或许当时忘了写,或许是写了,但时间过得太久了,早就遗失了。”
“总之,法雷尔太太有合同在手,夏洛克却拿不出对方已经签收的任何证据?”
“正是如此。”珊莎说。
案情确实非常简单,正因为如此,才更加棘手——如果不棘手的话,夏洛克也不会这么急着找我了。
“说说你的看法,珊莎。”
“您已经答应接下这个案子?”她反问。
“是。”
珊莎皱了皱眉,“先生,这次我们恐怕有麻烦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手中有坚实的证据,而我们无法与之对抗。夏洛克先生拿不出收条,对方就紧紧抓住这点不放。”
“没有人证么?”
“有两个人证,证明亲眼目睹夏洛克先生偿还了借款,但问题是,这两个人都是夏洛克先生的随从,其中一个就是他现在的管家布朗先生。所以他们的证词,很难被法庭采信。而且您知道,毕竟已经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时间过得越久,当事人的记忆就越不可靠,至少法庭会倾向于这么认为的。”
这可真麻烦。
“法雷尔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珊莎皱眉想了想,“从资料上来分析,她头脑很清楚,说话条理分明,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我叹了口气。“好吧,珊莎,”我说,“辛苦了,资料就先放在这里吧。”
※※※
珊莎出去之后,我从头到尾把桌上的资料翻阅了一遍,试图找出什么可供利用的线索,最后失望了。
失望之下,我敲了敲布莱克斯通老先生的半身塑像。
“靡菲斯特,”我叫着魔鬼的名字,“出来!”
塑像的脸上挤出个诡异无比的笑容,一团黑雾从头顶冒出来,瞬间化作魔鬼,拉了把椅子坐在我面前。
“这次你恐怕要空手而归了,”我说,“看来你不仅给了那位女律师美貌和魅力,还给了智慧。”
“她并不聪明,”魔鬼抗议,“她的毕业成绩在同学中不过是中等。”
“但她选了个好案子,”我指了指桌上那叠资料,“她的当事人有合同在手,我的当事人却拿不出收条——只要她牢牢扣住这点,谁也没办法赢这场官司。”
“所以我才找你帮忙啊。”
“你找我帮忙?难道我收的律师费是你付的?”
“不要张口闭口就是钱,”魔鬼很不满,“想想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想想我们那么多次愉快的合作……”
“等等!”我打断他的话,“我们什么时候有过愉快的合作?”
“很多次啊。我和凡人签了契约,结果他们总想钻空子逃避,而你每次都成功地帮我驳斥了那些谬论,让法庭判决灵魂契约有效。”魔鬼化作一阵烟雾,呼地在我身遭疾速绕着圈子,“难道不是非常愉快的合作么?”
“你是很愉快,但我可半点不愉快。”
“哎呀,我的老朋友,”魔鬼落下地来,用力拍着我的肩膀,“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我的业绩这么好,很大程度上都是你的功劳啊。看在这份上,将来你下地狱了,我会给你安排个最好的房间。”
“我要单人间,带热水器的那种。”
“没问题。”
没问题就奇怪了,我干吗要下地狱啊。虽说我也和魔鬼签过契约,但只要我不违反,他也无法取走我的灵魂。
我还想和我的小天使一起上天堂呢。
魔鬼回到塑像中,我继续研究材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睛渐渐有点疼了,我抬起头,发现天色已晚。
眼角余光瞥到一抹粉红色,抽屉里,信封露出一角。
一种甜蜜的感觉涌上心来,我抽出信封,取出折成千纸鹤的信笺,展开,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她在信中讲述平日的见闻,讲述校园里的趣事,文字简洁,却总透着种淘气的感觉,再平常的事情都能被她描述得非常可爱,让我忍不住微笑。
“我想我或许会给你一个惊喜。”信上最后说。
什么样的惊喜呢,我的小天使?
我将信小心地收起来,站起身,活动手脚。今天在办公室闷得太久了,似乎应该出去走走。
傍晚的浅水城脱去了白天那种喧嚣吵闹,多了一份安谧祥和。我信步走着,默默思索,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案情太简单了,根本没什么文章可作。
悠扬的钟声响起,我抬起头,发现自己走到了大教堂前。
我不是什么虔诚信徒,不过偶尔还是会来教堂逛逛。听听圣歌,看牧师带领信徒做弥撒,确实会让心灵获得暂时的纯净安宁。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我走进教堂大门。
两个牧师正在带领信徒做祷告。然而一看到我,立刻就像看见魔鬼一样,转眼间走了个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大厅中,顿时只剩下我一个人。
“看来你在教会眼中的形象很糟糕啊。”不知何时,魔鬼出现在我身边,嘻嘻笑着。
“不比你更糟糕。”我说。
“似乎也差不多了。”魔鬼评价着,“为什么我每来一次,就感觉伟大的伊斯塔律师对教会的威慑力又增强几分呢。”
“那是因为你每来一次,就会拿走一个凡人的灵魂。”
“而且每次都是在你的协助之下。”魔鬼补充。
我沉默了一会,“契约必须遵守。”我最后说。
“一点也没错。”魔鬼点头赞同。
大教堂是浅水城的标志性建筑,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在整个大陆上都是首屈一指的。其中最出色的两处,其一是天使塑像,其二是壁画。
我喜欢天使的塑像。纯净的白色长袍,宝石镶嵌其上,营造出星光璀璨的效果。他们背后舒展着巨大的洁白翅膀,从两翼到六翼不等。大理石雕刻出来的面容俊美而棱角分明,眼珠全是浅碧色,仿佛幽静湖水。
艾柔曼嘉思的眼珠也是这种浅碧色,这也是我总昵称她“我的小天使”的原因之一。
“你喜欢这些天使?”魔鬼远远地问,“我也很喜欢。”
“是么?”我问,走到他身边。
他正在看一副壁画,上面描述的是一段家喻户晓的故事:魔鬼变成蛇潜入天堂,妄图引诱天使堕落,结果被识破,被群殴,最终被神干净利落地打落地狱。
“在缅怀自己的光辉历史?”我嘲笑,他不作声。
“你变成蛇的样子其实很可爱,”我端详着壁画,认真地告诉他,“比现在这样子可爱多了。”
“是么?很高兴你会这么想。将来在你的婚礼上,我会以你喜欢的可爱形象出场道贺,你觉得如何?”
我赶快举手投降,转移话题。“你说你喜欢天使?
“天使的灵魂纯净甜美,”魔鬼哼了一声,解释说,“胜过凡人千百倍。”
“你可以找个天使签订灵魂契约。”我建议。
“我早就试过了,没用,”魔鬼神色颇有些怏怏不快,“天使有神的庇佑,不受灵魂契约的约束。”
我有些惊讶起来,“是么?那岂不是说,天使就算和你签了契约,随时可以反悔?”
“一点没错,”魔鬼用力点头,“上次那个叫亚当的天使就反悔了,就是这个,”他伸出爪子,指着壁画上的一个四翼天使,“他原本和我签了契约,结果反悔,我上天堂找他,反而被打下来。”
“值得同情,”我说,“这年头做什么工作都不容易。”
“是啊,”魔鬼也感叹着,“那时候我才刚接手这份工作嘛,业务不熟。有了这次教训,以后就注意多了,像这种根本没有履行可能的契约,我就再也不会去签了。”
“我还一直以为神的子民会比较守信用。”
魔鬼哼哼冷笑,从鼻子里冲出热气。
“天上的人都爱耍赖,”他说,“只有魔鬼最诚实守信。”
我哈哈大笑,“既然如此,你的愿望看来是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魔鬼不说话,只是嘻嘻地笑。
“不对啊,”我突然想起一个破绽,“既然天使不受灵魂契约限制,你又怎么知道天使的灵魂纯净甜美。”
“这个,我是听我前任说的。”
“你的前任怎么知道的?”
魔鬼摊摊手,“反正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说法。”
“根本就是臆测吧。”我笑。
魔鬼涨红了脸,“不是臆测,”他抗议,“说不定先代魔鬼里,真的有人收取过天使的灵魂的。”
“你不是明明说天使不受契约限制么?难道你们魔鬼还能直接杀人不成?”
“直接杀人自然是不行啦。”魔鬼挠挠头,“不过我听前任说,如果天使爱上别人,就会丧失神恩,沦为凡人,这样就会受灵魂契约制约了。也许哪一代魔鬼运气好,曾经遇上过这种笨蛋天使?”
我哈哈大笑:“显然你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
在教堂里谈论天使的爱情问题并不能让我产生丝毫灵感。所以回到办公室,我依然必须苦思冥想,愁眉不展。
实际上,我无需如此。虽然案子已经接下,但也不用这么卖力,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律师必须获胜;更何况我若胜利,就意味着一位年轻的女律师死亡。
但我依然决定全力以赴——或许算是虚荣心作祟吧。自我入行以来,还从没失败过一次呢。
珊莎轻轻走了进来,递给我一张羊皮卷轴。“先生,”她轻声说,“这是我委托柯达巫师协会制作的摄影术卷轴,是那个叫丹尼莉丝的女律师的侧面照。”
我接过来,正如珊莎向我描述的那样,身材高挑,一头如瀑金发,皮肤有些黑,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看不清相貌,但这些已经足够了。
“多谢你,珊莎。”
她恬静地微笑,将桌上被我弄得一塌糊涂的资料整理收捡起来,分门别类重新排列。我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帮忙。
“先生,”她说,“上诉法庭指定的法官是毛利。”
“毛利?就是那个侦探法官?”
“就是他。”
毛利也算是浅水城的知名人士。他以前是个蹩脚的私家侦探,业绩非常糟糕,后来突发奇想,跑去读法律,改行进法院当法官,结果一路高升,短短十年就升到了上诉法院大法官的位置。他当法官倒也中规中矩,只是以前当侦探的习性改不掉,一听到什么密闻隐私,总是格外好奇,所以又被取笑为侦探法官。
“毛利么,”我沉吟着,“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啊,这家伙很有倾向性的。他所判过的案子,总是有意无意偏袒贫穷的一方。”
“是的,”珊莎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说,“先生,我有个想法。”
“什么?”
“既然我们无法证明夏洛克先生已经偿还了借款,那么是否可以主张对方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诉讼时效是从对方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开始计算,”我摇头,“对方只要主张说,她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才知道有这笔债权,那我们也无可奈何。而且起诉状上不是说了么,她是最近整理丈夫遗物的时候发现借款合同,她完全可以以此做旁证,说明自己以前并不知情。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41_41574/639669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