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质问与接受
桃子一时半会儿没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问,吃惊地问:“你还真放了?我当你开玩笑呢!”
她停下手中正在削苹果的小刀。
“你记住,两张密码都是我生日,一张是给你的,一张是给我爸妈的。”我认真地跟她说。
“你干嘛啊?”她翻了个白眼,说:“交代遗产啊!”
“哎呀,你别打岔,我说正经的,那些钱是我从章程给我的钱里面存下来的,你今天或者明天赶紧去把它转到你卡上,我父母那张你每个月给他们打一笔过去就行了,不要一次性给他们。”
“你干嘛啊?”她似乎终于意识到我话里面的不对劲了。
我说:“我怕哪天章程会把它收回去。”
“怎么可能?少来!”她盯着我。
我望着陆俊文一眼,他做模做样地闭上眼睛,侧过身,我这才轻声跟桃子说,“我要逃跑了,我跟他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忍受他和沈婕妤之间的事情。”
“你决定了吗?”她一脸担忧。
“对,所以,你赶紧把它转出来。”我说。
桃子一脸担忧地相信了。我望着她对我毫无保留信任的脸,心中一阵自责。
坐了一会儿,桃子去水房打水,我和陆俊文两个人留在房间里面。陆俊文望着我,问:“你真决定这么做?”
“你听见了?”我扬起眉毛。没有想到他的耳朵这么灵。
“没有,但你跟林桃偷偷摸摸说的肯定是谎言。”他一副笃定的语气,眼睛里也是毋庸置疑的眼神。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亲近的人面前,我总是遮掩不了我的各种情绪,“少自作聪明,我要做什么不干你的事,你好好照顾好你自己,以后照顾好桃子就行了。说得你好像知道什么一样!”
他轻轻笑了一下,说:“有一天,一个医生说,有一个少年得了血管癌晚期,却每天看见他生龙活虎的样子,要我多多学习,学习他乐观的心态,我说我不信,世界上哪有那么没心没肺的人啊,他就跟我说,真有这么一个人,他叫许其央。”
话音落下,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直而深,问:“你说我知道吗?”
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好久,才说:“你别跟桃子说。”
陆俊文靠在床头,说:“这种事你要我瞒着桃子?”
我说:“至少在我离开前别告诉她,我受不了生离死别那套。”
陆俊文抿着嘴,不说话。
良久,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年之后你就要死了,这是你和章程能够相处的最后一年。”
我靠着墙壁,眼泪有些忍不住地往下落,“但是如果让他知道了,他一定会不放弃地给我找各种医院,各种医生,这一年中他和我都要经历无数次的希望和失望,最后是绝望。你知道温水煮青蛙死的痛苦吗?一点一点地折磨你,让你不得好死。”
“这跟你要离开他有什么关系?”陆俊文似乎有些激动起来。
我说:“因为慢慢地我会越来越虚弱啊,待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不会发现呢?”
陆俊文摇头说:“你想过没有?你走了,他一定会去美国找你,他会想尽办法找到你,难道你认为没有找到你他就会好受吗?”
我不说话。我知道,陆俊文说的是对的。
一晃而过,就十二月份了。
我坐在桌前,静静望着窗外那几棵凋零的树木,心中平静。这么些年过去,虽然不过十八岁,但经历得多了,也就无所谓年龄的大小了。巨大的落地窗前,我能够从玻璃上隐约看见自己的脸庞,一如更年轻时那般干净的面庞,虽然年轻,但不稚嫩。
说到底,我还是变了。
很少再真正动怒,很少再真正在乎什么东西,很少再轻易许下承诺,很少再轻易相信什么,成长就像一把剪刀,把不适合这个世间规则的枝杈一根一根减掉,我慢慢变成那种很寻常的众生。章程说,那就让我们隐于这个世间,安稳生活。我也曾想,如此便好,做一个寻常的人,拥有寻常的幸福,寻常地生活,寻常地死去,寻常地走过这个世界,然后留下一段寻常的记忆……只是有时候,依旧常常感受得到心中憋着的那口气,不甘寻常,不甘成为众生。
我野心如此之大。
但现在,什么都实现不了了。我是一个病人。准确地说,我变成了一个病人,一个只剩下一年生命的病人。
唯一令我感到惊奇的是,我竟然会如此爆烈地对待这个事实,然后如此平静地接受它。
☆、14.回忆
我要做一个爱人的人。
章程,我的爱人。深爱我这么些年的爱人,我怎能让他伤心。十二月的风打在玻璃上,消逝无痕。章程将热乎乎的鸡汤端进房间来,放到我身前的桌子上,说:“快乘热喝了。”这么些年,他也终于变得更加成熟,不再是当年那个还有些青涩的少年。他上身一件深棕色的棉衫,下身穿着浅棕色的粗麻裤子,气息干洁,英俊而温帖。
我听他的话,慢慢喝下那一碗鸡汤,很快就见底,我笑着对他说:“我还想再喝一碗。”
他很开心地摸摸我的头,宠溺地说:“这些天你怎么这么听话?”
我浅浅地笑,说:“我一直都这么听话。”
他端着碗离开房间,去给我盛第二碗,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我点开它,上面写:
明年一月份。
发信人:祁阳。
我回复:好。
随机将短信记录删除,我翻开手前的《枕草子》,草草看过去。
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我接过来,却在屏幕上看见两个我已很久没有看见的字:爸爸。那一刻,我平静了很久的心终于忍不住剧烈地颤了一下。我接起来,想喊一声爸爸,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他在那边说:“今天晚上回家一趟吧。”
他似乎有些感冒,声音哑哑的。他又老了。
我有些激动,到嘴边却只是一个字:“好。”
挂掉电话,才发现章程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房间里。
他问:“谁打来的电话啊?”
我望着他,很开心地咧开嘴笑起来,他被我望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绯红,于是走过来,将鸡汤放到桌子上,把我抱坐在他腿上,问:“宝宝,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顿了顿,说:“爸爸刚才打电话给我要我晚上回家一趟。”
“真的吗?”他也是一惊一喜。
我点点头。于是他轻轻在我脸颊上一吻。
在我十六岁那一年,在一次剧烈的争吵之后,我被我爸妈赶出家门。他们不愿意承认我这个让他们丢人现眼的儿子。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午后,我清晰地记得那个场景,父母他们坐在沙发上,父亲在一个劲儿地抽烟,愁眉不展,母亲在细声哭泣,仿佛整个记忆都是阴阴暗暗的,我和章程局促不安地坐在一旁,等待发落。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等待很长、很长,身处其中,会觉得其绵长而看不见尽头。
充盈的雨水沉闷而急速地敲击着房间四周的玻璃窗,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嘈杂喧哗,却也无比安静。
终于,父亲发话了,我听得出,他在努力压抑住自己喉咙里和心脏中的怒气,试图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表达出来:“你们两个,这件事情做得很荒唐。”
我点头。
“如果现在认清错误。”父亲并没有看章程哪怕一眼,一直盯着我的眼睛,“那还有补救的机会。”
“爸……”我几乎是以一种悲哀而卑微的声音在乞求,“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他额头上的青筋在那一瞬间盘根错节地暴起。他一掌狠狠拍在茶几上,茶几上的什物都被不约而同地震弹了一下。
“荒谬!”他吼道。
我顿时吓得住了口,不敢再说话。
章程不忍心见我这个样子,突然起身朝我父亲跪下来,说:“叔叔,您别凶其央了,都怪我,您责罚我吧!”
我被章程这个突然的动作惊呆了。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父亲依然一眼都没有看他,冷冷地说:“我们家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章程面色一阵苍白,却依旧强作沉着,“叔叔,我跟你发誓,我一定会很好很好地对待其央,我会愿意付出我的所有来照顾他,我会用一生来照顾他……”
“你有什么资格说一生?!”父亲骤然拔高音量喊道。
我的心脏因为恐惧剧烈地一颤。
章程的眼睛闪了闪,说:“我很爱他,我也会一直爱他。”
“荒谬!”他此时此刻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请您相信我。”
那场暴雨缓慢而沉闷地下个不停。
我沉默着,沉默着,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爸,这辈子,我就只喜欢他这个人了。”
父亲直接抡起茶几上一只茶杯砸到地上,“我宁愿你一生不娶!”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了,那么些天一直以来的痛苦就像火山爆发一样,“你以为我愿意吗?可我就是喜欢啊,我就是喜欢他啊,我有什么办法?”眼泪哗哗地流出眼眶,喉咙突然之间变得很痛很痛。大约是我痛苦的表情吓着章程了,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扶住我,只是这个亲密的动作像导火线一般引爆了父亲心底最深处的那座火山。
他的面目一瞬之间变得很狰狞。
他指着门的方向,吼:“你们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我的心中阵阵绞痛,母亲只是在一旁无声地哭泣,默默看着我。章程扶站在我身边。这一刻,所有人都望着我,他们都在等我做出一个抉择,一个我此生最为艰难的抉择。眼泪不止不息地流出眼眶,像两条河流一般哗啦哗啦流向无数个望不尽尽头的黑洞。他们的脸庞一张一张从我眼前闪现而过,父亲暴怒的脸庞,母亲伤心的脸庞,章程紧张不安的脸庞……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一定要我在我最爱的几个人身上做出抉择?
安静,绝对的安静……唯有窗外的雨水颗颗掷地有声。
“爸,妈!”我开口。
章程抓着我的手悄悄一紧。
“等你们气消了,我再来看你们。”
胸口一阵闷痛。
父亲瞪圆眼睛。
“滚!”
“滚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15.爱与回报
下午三点,章程结束他的工作,赶回家时,我正在换衣服。他走进房间,帮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说:“外面很冷,穿厚实一点。”
我点点头,接过来换上。
其实我是紧张的,这两年来,也曾许多次打电话回家,却无一不是被父亲冷淡地挂掉电话,也曾许多次大包小包地守候在家门口,却从未被迎进家门……我以为,时间会慢慢冲刷掉他们心中的怒气,会让他们慢慢接受我们……然而,然而……我曾一度以为,我和他们之间,将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没有想到,今天终于接到了他们打来的电话。
章程知道我的紧张,出门前抱了抱我,安慰我说:“没事的,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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