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我们彼此沉默。车窗外的天空阴阴暗暗，只有几朵铅灰色的云静默地守在天之一方，沿路的树木都或多或少地掉落了些叶子，街道上行人稀少，已是冬天。

    终而还是赶在下班高峰期之前抵达岳麓区，章程熄了火，说：“宝宝，咱们上去吧！”

    “别。”我犹豫不安，“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他上身靠过来，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说：“放心，没事的。”

    他温厚的手握紧我。

    小时候觉得很长的楼梯此刻却变得很短很短，我站在门前，却迟迟按不下那个门铃。

    章程的手覆上来，在我食指上轻轻一按。

    旋即，他更紧地靠向我，像一面坚实的后盾。这个动作终于让我心中稍微安定一点。

    是的，我们已经长大了，我害怕的只是回忆。现在，章程就站在我身后，他坚实的胸膛像一面盾顶着我。他告诉我，无论如何，无论情况有多么糟糕，我都还有他。

    铁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父亲严肃的脸庞出现在我眼前。我心中一紧。

    “进来吧。”他淡淡地说了这三个字。

    听到这三个字，我骤然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受。是的，这三个字代表着他已经不再计较当年那些事情了。

    ——“滚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当年的场景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时间会慢慢冲刷掉他们心中的怒气，会让他们慢慢接受我们……

    我告诉自己不要激动得落下泪来，然而几次欲言又止的动作还是出卖了我的心情。

    我局促不安地和章程坐在沙发上，母亲坐在我的右边，望着我静静流泪，那一刻我心中却是无比愧疚，仿佛有一把刀子在慢条斯理地割我的肉，一刀又一刀。

    母亲一直是一个温婉静美的女子，即使年华老去，也不曾让她有半分逊色。

    记忆里，满满都是她在我幼时对我悉心教导的画面。她喊我：“小央，慢一点，妈妈跟不上！”那是很多年前一个金黄色的明朗秋天，我们一起在野外郊游。

    然而，我却如此不孝，让她为我流了如此之多的泪水。纵然我有千种万种理由，心头对母亲的愧疚和自责却久久挥之不去。

    父亲将茶端上来，然后靠母亲坐下，说：“今天找你们过来，是有些事要对你们说。”

    父亲望向我，继续说：“其央，这两年以来，你也曾打过许多次电话，也曾来过许多次，纵然得不到我们好的回应，却一直努力想要获得我们的认同和原谅。”

    “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性格有时大大咧咧有时也敏感纤细，我和你母亲曾为此忧虑，一个男孩子，情绪这样不稳定，不知将来如何。”

    “后来才知道，原来你喜欢男孩子。”说到这里，父亲深深看了章程一眼，“我和你母亲不是思想很顽固很守旧的人，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本是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性别无关，这些道理，这些话，我们也都明白。”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作为父母，我们却很难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活了大半辈子，我和你母亲都是老师，生活范围只有那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一件事，要让我们如何去面对身边的人，又如何有颜面继续站在讲台上继续教书育人……有些事情，不是因为它对，就代表它合理，何况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存在对错，也不存在是否合理……”

    我紧紧抿住嘴唇，憋住心中那口气，努力不让自己泫然落泪。

    “这两年来，我和你的母亲一直盼望你回心转意，然而事实证明，我们的孩子，终归不是一个懦弱和会轻易妥协的人……只是这件事情，却不知是令我们高兴，还是令我们难过。”

    “这些天，我和你的母亲也想了很多，你终归是我们的孩子。”

    父亲望着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终归是我们的孩子。”

    我轻轻颤着嘴唇，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出，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喊：“爸爸……”

    “我们在乡下有一套房子，我和你母亲打算，过完今年春节，我们就辞职搬到乡下，也是一大把年纪了，每天种菜浇水，看书爬山，修身养性，生活也自在。”

    “你们好好过下去。”

    父亲捧着手中那杯热水，慢慢啜了一口。

    “爸爸！”我的眼泪汹涌而出。心中的自责和难过一如深夜的潮水翻打扑来，这么些年来，这么些年来……章程扶抱住我，说：“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其央。”他搂住我，向我的父母，郑重地许下了这个承诺。

    我望着父亲和母亲他们日渐老去的容颜和身躯，他们总是在不断为我们妥协的同时不断老去。

    可是我们却总是无法回报。

    生命中，总有这么一些人，爱你，爱到生命深处，静水流深。

    爱到我们想要回报，却不知如何回报。

    ☆、16.沈婕妤

    傍晚，母亲到厨房里做饭，我和章程到我的房间里休息。昏黄色的夕阳倦倦地洒进来，铺满一地，我靠在他的怀里，眼眶里的泪水还没有干。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脑袋上，说：“小傻瓜，身边这么多人爱你，怎么还总是哭……”

    我感受着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温暖，沉默不言。

    “我答应爸爸妈妈要好好照顾你，你要好好配合我的工作，知道吗？”他捏了捏我的手掌。

    我转过头，轻轻吻上他的嘴唇。

    吃过晚饭，我们和父母道别，准备回家。

    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抬眼望去，漆黑的夜空没有一寸星光。桥上有些堵车，车子行驶如蜗牛。我头半靠在座背上，眼睛耷拉着，觉着些累，正想要睡过去，忽然听见章程说：“下个月我母亲会回国一趟。”

    “回国？”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抬起头望向他，“下个月？”

    为什么时间这么凑巧？我轻轻咬了下嘴唇。

    “她有一单生意需要回国一趟，到时候会到我姐姐那里住几天。”

    他趁着堵车的间隙抽空望了我一眼。

    我心中万分不情愿，也只能点点头，说：“好。”

    他接着说：“她想要跟我们吃一顿饭。”

    “吃一顿饭？”我怔了一下，随后轻轻叹一口气，头痛地别过头，车窗外的火树银花繁华夜景瞬间映入眼中。

    幢幢光影。

    “别担心，有我在。”

    他像是在安慰我，轻轻说。

    湘江两岸的灯光映在粼粼水中，静连成模糊一线，随水流逝向远处。

    远处，云深黑似海。

    十二月，整整一个月我都在学习熬汤。给章程，给陆俊文，给桃子……想着这些除了家人之外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于是能够在兵荒马乱的厨房里面坚持下来，弄得灰头土脸，也想要坚持下来。

    陆俊文的病情已经好了很多，完全稳定下来。十二月中旬的时候，他那张苍白的脸也渐渐有了一些血色，我大言不惭地说：“还不赶紧跪下来给大爷我磕头答谢，如果不是我这么辛辛苦苦地炖汤给你喝，你说你能好得这么快吗？你说你能像现在这么面色红润还泛光吗？”

    陆俊文只是望着我笑，见我又欺负他的桃子直接一掌拍在我的背上，“你找死是吧其央！还面色红润泛光嘞！你弥勒佛回光返照吧你！”

    我哼哧哼哧地埋怨：“见色忘友。”

    “你又找打？”桃子的眉毛重新高高扬起。

    我赶紧跑出病房，也正好去透一口气。这些天，陆俊文的病情稳定下来，桃子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开始渐渐恢复之前的本色。

    却没有想到跑出去会不小心撞到章程。

    章程扶住因为撞到他而因为反冲力要往后摔倒的我，问：“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说：“我出来休息一会儿。”

    似乎是刚从公司赶过来，他还穿着一身西装，穿在他身上，英挺硬朗，让人着迷。

    旁边走过的几个小护士都悄悄脸红地打量着他。

    “还没有吃中饭吧？”他问我。

    我点点头，说：“正打算现在去吃呢。”

    他无奈地点了点我的额头，说：“我陪你去。”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见我没有跟上去，停下来转过头看我。我赶紧抬脚跟上去。

    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水味。这些日子以来，这股香水味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我的心仅仅地揪起来。

    沈婕妤。

    这个人，从两年前，到现在，自始至终都没有远离我的生活。

    ☆、17.接机

    章程的母亲终于来了。

    一月二号，早晨，天空一片阴翳，仿佛一张男人伤寒的脸。我起床穿好衣服，下面，煎蛋，从冰箱里面拿出昨天晚上做好的藕丁和笋片，放到微波炉里面加热，这时章程已经洗漱好了，帮我将东西端到餐桌上。

    他笑着对我说：“怎么今天突然想起要自己下面？”

    往常我们都是叫外卖或者直接下楼到餐馆里面吃早餐。

    我说：“最近喜欢厨艺，一直在研究。”

    章程夹起一筷子面吃进去，点点头，说：“还不错。”

    我看见他脸上那种幸福的满足神情，心中突然一悸，就要落下泪来，赶紧埋下头吃面。很快，我就要离开了。我只是希望自己在离开之前，多为他做一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过一天，少一天，我要好好把握。

    吃过早餐，收拾好碗筷，章程已经收拾好东西，穿上大衣，站在门口等我。

    我穿上羽绒服，雪地靴，和他一起出门。

    去时的路上，我一直忍不住在想，他母亲的模样，我该和她说什么话，如果她给我难堪我该怎么办。我知道，他的母亲一直是不喜欢我的。而之前的不喜欢终归只是不喜欢，我不用和她见面，不会有直接的接触，可是现在，终于要见面了，我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然而，等我到达机场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接机的人不止我跟章程，还有章程的姐姐，章茗，以及那个香水的主人，沈婕妤。

    我远远看见她们，不由停下脚步。

    沈婕妤朝我缓缓微笑。

    章程不知道我为什么停下来，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脸色也陡然变了。似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婕妤在这里。他担心地看了我一眼。就拿一眼，我便知道了章程的意思，如果他早知道沈婕妤会过来，他绝对不会带我过来的。

    忽然，章程握住我的手，大步走过去，问：“姐，你不是说有事吗？怎么过来了？”

    章茗笑着说：“本来今天有个会议要参加的，但临时取消了，所以我就赶过来了。”

    章程点点头，话锋突然一变，问：“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章程指的自然是沈婕妤。章茗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章程会如此直白而不留情面地质问，愣了半晌才回答说：“母亲叫她过来的。”

    “什么？”章程蹙起眉头。

    沈婕妤自然感受到了章程话中的排斥，却没有露出什么不快的表情，一直菀莞笑着，这时才开口说：“怎么，章程，你不欢迎我吗？”

    章程冷冷一笑，问道：“你觉得我会欢迎你吗？”

    沈婕妤没有想到章程会这么不给她留情面，面色一僵，好半天才回过来，目光移向我，问道：“这位就是许其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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