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信庭回神,应道,“好。”收好袖扣。
容磊出来时,他已坐在沙发上。“……我今天来,也想问问你和小九那天是怎么了。那天大家都在,我没好开口。你们,怪怪的。”
容磊顿了顿,笑道,“没事啊,不用担心。”
见状,纪信庭不再问,笑了笑,低头喝水。
一枚袖扣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从容磊的家出来后,纪信庭停下脚步,忍不住,拿出来看。
依经验判断,这是新的袖扣。
他翻到后面,找到制造商的标志。他也曾买过这家的商品。他给制造商打电话,还发了图片过去,后者很快回复。
这对袖扣是最新定制品,三个星期前才交付。
纪信庭放下电话。
他似乎明白小九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53.
顾长希梦到了他与容磊第二次见面的情景。
那是一个在欧式建筑举办的宴会。
自己在二楼露台独酌,突然有人顺着管道爬了上来,灰头灰脸地跳落站在露台上。
那人笑嘻嘻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自己,“嗨,朱丽叶,一个人在露台,是在等罗密欧吗?”
自己皱了皱眉。楼下有好几个警卫跑了过来。
“他在二楼!”
“那位先生,小心!”
那人向自己快步走来,“你还记得我吗?”眼睛明亮有神,瞬间两人只有咫尺的距离。
“长希,我找到你了。”他直直看进自己的眼里,眼神极具穿透力。
“非法闯入,快抓住他!”
“……等等。”自己开口,制止了警卫。
“我认识他。”
追捕不了了之。
那人开心笑了,“你又救了我一命。”
顾长希起来,披上睡袍到阳台去。
“嚓——”划亮火柴,点燃香烟,合上带花纹的盒子。
自己与容磊开始,不过觉得这人有意思,可以打发日子。
但往事浮现,容磊当时看进自己眼里时,自己的内心确有一霎震荡。
他们,不该开始的。
容磊吃过医生开的止痛药,又到阳台照料他的植物们。
他在阿布和石头面前坐下,哼着小曲儿,给他们浇水。
说来神奇,阿布和石头重逢后,情况竟有好转,枝干很快抽芽,仿佛精神劲儿回来了,连带旁边的石头看起来都饱满许多。
容磊看着阿布,“小伙伴不在,你寂寞了吧?”
他轻轻抚了下它的叶子,“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丢下。”
阿布和石头从小就在一块儿,可谓青梅竹马。植物和动物一样,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灵性。
“……你的另一位主人应该很担心你。”花泥很好,湿活的,说明一直有养分和水分的滋润。
“我该提醒他的,得时不时和你聊天才行。”要是他知道他会把花带走。
“……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花儿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容磊挠头,笑了一下自己的愚蠢行为。
但这样的行为持续着。
阿布结花蕾了,而容磊也快离开了。
给植物们松完土,容磊靠上墙根,“我今天去了医院一趟拿药。”
拿完药,他止不住脚步,往重症病房去。
消毒水的味道,蓝白相间的病服,苍白或土黄的脸色,维生仪器的声响,家属婆娑的泪眼。
每天每天,一幕幕生死搏斗和一曲曲生离死别出现在那个地方。
那样的情景,真叫人无法承受。
“我怎么能说出真相呢?……我说不出口。”让自己在乎的所有人看着自己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被疾病和激烈的治疗手段折磨。
容磊看着阿布,“……我还没告知他我的决定呢。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容磊在收拾东西时,接到纪信庭说要过来的电话。
门铃响,他给对方开门。
待纪信庭坐下,容磊端来茶水,“你说有事,是什么?”
纪信庭看着他,“我申请了两所学校的博士后,现在要选择,究竟去哪里。一所在澳大利亚,另一所,在荷兰。”
容磊一时怔住。
“我偏向于去荷兰,一是那边离Y国近,我可以经常回去看望家人;二是,你在那里,我们也可经常见面。”纪信庭的眉眼间,涌现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决。
那是容磊没见过的神态。
“……为什么,这么突然?”
“……如果,你离开这里真是因为你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我祝福你;可是,如果你离开,是因为他,我不甘心。”说着,纪信庭拿出顾长希的袖扣,“这是我上一次来你家发现的。……你与他之后还有联系,对吗?”
“……”容磊看着袖扣上的“顾”字,没有说话。
会离开,是因为其他原因。可是,若无其他原因,他会否真的因为他而离开?
若因为他而离开,会否彻底改变现状?从此他就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纪信庭问,“……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做?”
小九也曾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当时自己没有回答。
失忆后的他,对顾长希的感情,犹如一团浓雾,带湿气,模糊不清,黏黏腻腻。
世间的爱,若都能干脆利落、黑白分明、快刀斩乱麻,那就没有那么多悲剧了。很多深陷其中的人,都举棋不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甚至连时光在他们周围都流淌得十分吃力痛苦。有人已经走得很远,他们和他们的时间却依然在泥沼中艰难爬行。(*)
什么时候能够顿悟,继续爱或者不爱,全看造化。
而容磊的造化,便在这一刻。
“……信庭,我不知道他的好,……但他的不好,我确实还爱着。”
第一次见他,便知他是雪原狼;爱上他,实在是命。
他的生命链没有因为自杀而断开,像断点续传,他继续活着,继续与他纠缠不清。
这里面,或许有机缘因素,但更多,是因为自己心底的舍不得。他再如何,自己依然爱他,义无反顾。
爱一个人,是一场足以撼动山河的风暴;哪怕在别人眼中只是茶杯里的风波。
“信庭,我的朱丽叶,只有一个。”无论他与那人会不会在一起,这都是必须承认的事实。
“……”纪信庭的眼里浮起了光,“我不甘心。……我听小九说,你们是在非洲认识的;可是,是我先遇见你的;是我在伦敦先见到你的,如果我当时勇敢一点,我们现在,会不会就不一样?”
容磊看着对方水雾朦胧的眼,内心恻隐。
以纪信庭的条件,他要什么没有。
抛开所有光鲜的外在,我们都一样的——求不得,舍不得,扛不起,放不下。
容磊只能说,“对不起。”
送走纪信庭,容磊回到家里,抵着门板。
虽然愧疚于纪信庭,但心里轻松了。
好像一直缠着自己的迷雾逐渐散去,他看清了自己的情路。
诉诸语言之后并没什么了不起,但当时的他,整个身心困于其中。
容磊给顾长希发语音短信。
“我已决定去荷兰了。即使我们往后可能再也不见面,我也希望,你能保重。”
顾长希,哪怕没有往后了,我依然爱你。
(*)为化用了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里的句子
54.
最先离开这个城市的,却是纪信庭。
在机场候机大厅的人流之中,容磊与纪信庭面对而立。
“其实那天去找你,我已有心理准备迎接残酷现实。”纪信庭笑了笑,“所以才会申请两个不同地方的博士后,若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至少还有让我卷起铺盖跑路的选择。”
容磊因他的说辞弯起嘴角。但他是知道的,纪信庭不过是想让自己没有心理负担,强作轻松。
“信庭,对不起。也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他无以为报,只能以单薄的语言表达这种无法补偿的歉疚。
闻言,纪信庭脱下强颜欢笑的面具,真诚地说,“容磊,我是心甘情愿的,你值得。愿你对我的这份歉疚,能化为你让自己过得好好的动力之一。”
容磊用力点点头。
航班广播响起,纪信庭需要进闸口了。
“容磊,”临别,纪信庭眼眶泛红,“我刚才说的都是漂亮话。”
本来想表现大度洒脱,但实则真的很难。
“我有意在你走之前离开的。谁让你不爱我?我就要在你面前潇洒地离开,把你甩在后面,留一个完美的背影,让你后悔不已。”
纪信庭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熏陶于东西礼仪文化,谦逊,礼让,包容,温润如玉。
他从未口出恶言,也无妒忌骄傲等消极想法。
但他破功了。在爱面前。
他抵不住那泛滥成灾的情绪。
他是七尺男儿,不是哭包。
但他的阿喀琉斯之踵被深深戳中,足以致命。
纪信庭仰起头,不让眼泪成形。
容磊明白,那是真挚感情的坦承,不是恶意报复的诅咒。看着那样的纪信庭,他认真说,“我确实被你甩在后面了。”
纪信庭笑,再次看向容磊,“……我走了。”
“一路顺风。”
目送纪信庭的背影消失在闸门后,容磊才转身。
小九在远处看着他们。待容磊走近,他叹一口气,“信庭多好,如今他也走了。”
“我知道。”
纪信庭真的很好,但他爱的,是顾长希。
自从小公寓撞破事件后,小九不怎么给容磊出主意了。或许他这个旁观者也累了吧。加之容磊要去荷兰,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吧。
这样也好。容磊想。
纪信庭离开,小九不再热衷管他,那他住院的事情,可以瞒得更长一些。
阿布即将开花。
在归还玫瑰的前天晚上,容磊轻轻吻了吻玫瑰花苞。
阿布,再见。请替我带去思念。
第二天,容磊通知顾家园丁来花场。
“太棒了!谢谢啊!”当园丁看见阿布的生长状况,大喜道谢。
“不客气。不过,你最好连这盆勿忘我一起带走,记得把它们放在一起。”容磊交代。
园丁不明就里,但别人有本事令玫瑰起死回生,简直救命的再生父母,当然照办,于是连连点头。
园丁走后,容磊来到田垄上。
面对广阔的空地,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已孑然一身。
来年,如果有来年的话,这里定会金灿灿一片。
顾长希出差归来,打开书房门,就看见斯嘉丽玫瑰在窗台上绽放,重重花瓣,鲜艳欲滴。旁边还有一盆勿忘我,因玫瑰太过灿烂,勿忘我并不起眼。
“……”顾长希唤来园丁,“勿忘我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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