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一五一十据实汇报。
之后,顾长希挥退园丁,拿出手机。
他很早就接到容磊的语音短信,但他一直没有打开。
独自在书房里,他点击“打开”。
“我已决定去荷兰了。即使我们往后可能再也不见面,我也希望,你能保重。”
听完一刹,顾长希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因铺了地毯,回声闷钝。
顾长希作深呼吸,调整心情。
他怎么可以受这些小事影响,简直败他风度。
他让管家告知秘书,替他准备一个新手机。
第二天,顾长希来到办公室,何征已在等候室,手里拿着文件夹,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们谈完公事,何征起身,态度疏离,“顾先生,我前些时候失态了,请你别介意;往后,除了公事,我们不再有交集。”说完,准备离开。
“何征。”闻声,何征动作兀地停住。
顾长希从未唤过他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对方,顾长希对上他的视线,淡定开口,“我们试一试。”
55.
容磊从律师楼出来,迎着阳光,眯了眯眼。
他已交代好身后事。
万一不幸,花场会交给大叔,“蓝天碧云”交给小九夫夫,其他全数以顾长希的名义捐给慈善机构。
这天,顾长希与律师团开完会,曾经处理过容磊花场事务的律师单独向他征询,“董事长,容先生去国外留学后,那花场的情况……我需要继续看着吗?”
“……不需要了。”顾长希回应。
“那新的花场联系人的资料,由我们这边统一通知国外花商?”
“你与容磊商量决定。”
“好,我们今晚会见面,最快明天就能做好交割,到时我再向您汇报情况。”
顾长希停下脚步,“今晚见面?”
律师解释,“容先生两天后动身,今晚是他的欢送会,他们邀请我参加。”
“……”顾长希没再说什么。
两天后。
容磊的航班在夜里出发,傍晚就得动身去机场。
他站在小公寓客厅里,最后环视一周,然后拖着行李箱,锁门离开。
小九夫夫在路旁等他。
小九瞥见他只有一个箱子,皱眉,“你去那么远,才带这么个箱子?”
容磊笑了笑,“我嫌麻烦,去到那边买也是一样;贵重物品带好就行。”
木头接话,“也是,反正现在哪里都有华商,轻装上阵才不会累。”
闻言,小九也不啰嗦,“那就上车吧。”
容磊回头,视线一路延伸至小巷子的尽头。
惆怅与不舍突然就涌了出来。
但时间不允许他过多感伤,他收回视线,与小九他们一道上了车。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已亮,万家灯火,路人匆匆赶在归途上。
没有人注意到,马路斜对面的一辆车上,有人从头到尾看着容磊他们。
顾长希隔着车窗,看着容磊拉行李出来,看着他把箱子放到后尾箱,看着他往住过的地方回头,看着他最后上车离去。
路灯下,只有车子走时扬起的尘埃在缓缓飘舞。
顾长希这才发动引擎,扭转车头,离开。
小九夫夫在车上聊着天,但容磊没有听进去。他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沉默中。
那一条语音短信后,他没有再联系顾长希。
欢送会上,律师寻得片刻与他商量了花场的事情。
那不是律师能自主做决定的范围。顾长希应该是知道他的动向的,所以自己无谓再向前者多作说明。
毕竟,道别的说话,不容易说出口。
顾长希开着车,却没有目的地。
过跨海大桥时,他打开天窗,劲风倒灌进车内,轰鸣作响,车内每个角落都充斥了城市的燥热与海的味道。
似要与自然的阻力作斗争,顾长希踩了踩油门。
从来没有人能伤害得到他顾长希。
顾长希只爱他自己。
到达机场后,容磊先去取票,接着和小九夫夫到餐厅里吃了一顿饭。
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他该入闸了。
“容磊!”小九叫住他。到底是唯一的好朋友,在这分别时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小九冲过去抱住他,“你自己一个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常常跟我联系,你老是不用社交软件,无所谓了,那就给我写邮件,多写一点,配图,知道吗?”
容磊鼻头一酸,点点头,“好。”
在所有人看来,这不是生离死别。
只有容磊明白,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小九,答应我,你们也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小九吸了吸鼻子,“知道啦!”
入闸,容磊走了一段,转过头。
小九偎在木头怀里,后者拍着他的背,似在安慰;接着,两人转过身去,融入了人潮。
眼睛刺痛起来。
容磊低头,遮住了眼睛。
他虽然买了机票,但那不过演戏。
待登机提示出现时,容磊拉着箱子,往出口方向去。
他迅速走出机场,坐上计程车。
到达医院,办理住院手续。
护士带他到单人间,说到,“现在比较晚了,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医生会过来给你作详细检查;护工明天也会过来。”
“谢谢。”
护士离开。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
白墙,白床单,白被子,蓝白相间的病服。
容磊从箱子里拿出洗漱用品,简单地洗漱了一下。
之后,他把放在箱子最下面、最重要的布包拿出来。
他在床边坐下,打开布包。
里面全是顾长希的照片。
在寂静得几乎会令人窒息的空间里,他一张、一张地翻看。
他轻轻摩挲照片,仿佛这样做,可以从中得到坚持的力量。
56.
第二天,容磊进行全面的检查。
在结果出来之前,他见到了护工李大姐。
李大姐当护工已有十年。她的儿子,很多年前,就是死于这个疾病。她之后选择在医院工作,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你自己一个人来医院的?”李大姐环顾,只有容磊一个人。
容磊点点头。
李大姐看着容磊。如果她的儿子没有离开人世,估计年纪与他差不多。
“……小容,别自己撑着,如果有亲人朋友,赶紧告诉他们。”这种病,任何的治疗手段都是折磨,只有患者自己一个作战,痛苦绝对会成几何倍数增长。
容磊苦笑,“我知道。”
纸终究包不住火的,小九他们迟早会知道事实真相。但他抱着乐观态度——在他们发现前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病可以治好。这样,他又可以健健康康地站在他们面前,不让他们担心。
“……可能也有自尊心作祟的成分在吧。”容磊坦承。他已给他们带去很多麻烦。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现下如此脆弱,更不愿意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病容。
李大姐叹了一口气。
何家举办的宴会上,何征与顾长希出双入对。
外人已不觉惊讶,但何征内心却雀跃不已——他与顾长希不再演戏,而是假戏真做。
快到宴会尾声,何征从洗手间出来,被告知顾长希在楼上天台抽烟。
夜色重。无星。
一支烟燃尽,顾长希再点燃一支。
他仰头。
渺渺夜空中,有一闪一闪红点在移动。
那是航班信号。不知是启程抑或降落;也不知飞机载着那上面的人,去往何方。
顾长希低下头,呼出白烟。
其时,何征来到天台门口,看见这样的景象。
顾长希一手懒懒拈着高脚杯,另一手险险夹住烟,低头,风吹起他额前长碎刘海,侧脸透着一股玩世不恭。铁丝网之外,一片闪闪烁烁人造灯光珊瑚海。
愈发显得他高冷。在高冷之中,又有颓唐的性`感与薄情,诱人堕落。
像现世的妖物。
这样的人,现在是他的了。
这个认知,令何征心生自傲与兴奋。
虽说前段时间顾长希对他毫不客气,按理讲他不该这么快答应对方“试一试”的提议;但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他有自信,能令顾长希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到时要怎么把他搓圆按扁,还不是全由自己说了算。
所以,哪怕现在顾长希对他不咸不淡的,他也不太在意。他就不信,对方还真是百毒不侵了。
何征往顾长希走去。他们的故事,正要开始呢。
半夜,顾长希转醒。
怀里是何征的体温。
顾长希转身下床。
太阳底下并无新鲜事。躺在他床上的,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没有区别。
顾长希觉得自己开始厌世了。
有人曾经告诉过他外面的世界很美。
他带容磊去那间涂满天蓝墙漆的房子时,后者又惊又喜。
容磊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在空旷的房子中央躺下。
“真像潘帕斯草原的天空,蓝得那么纯粹,一丝杂质都没有。”容磊叹道。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那广袤的草原有多美。
“你说得不累么?”自己挑了挑眉,吐槽道。
容磊双眼亮晶晶的,灼灼燃烧着灵魂,“长希,我爱你。”
他的话里有一种笃定,笃定顾长希也爱着他。
“……”顾长希心想,要分手了。
顾长希的世界里,只能容纳自己一个。
“长希,我今天看见有个小孩拿着毛茸茸的蒲公英在吹,我觉得好玩,也呼呼地吹了一通,那白绒绒的小花看起来很软,像小熊。”
容磊每天都在纸上写着不会寄出的信。
信很短,写的都是花草树木鸟虫鱼兽,丝毫不提自身境况。
定期发给小九他们的邮件,也一早写好;若收到回复,便小小翼翼地圆着谎,有时他还会问李大姐“这样回复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手术前一段时间,他需要吃药和化学治疗来稳定情况。
那不是一般的治疗方式。有时候身体的疼痛与药物反应同时袭来,令他四肢颤抖不已,整个人蜷缩在病床上。
他的视力在慢慢减退。
“长希,现在正该是向日葵开放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圆滚滚的金色的笑脸,多壮观。若有机会,我们去看看可好?”
57.
容磊的病情在恶化,风险太大,手术无期。
药物与化疗不知是救他还是害他,他已分不清痛楚究竟来自自身还是来自外部手段。
饭菜的味道已刺激不了他的食欲,反而令他翻江倒海地呕吐。
但他的胃空空如也,吐出来的也只有胃液胆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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