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我有去找过你，你们家根本没人！”

    “你……你说什么？你找过我？”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像饿极了的时候，手指上传来的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我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一耸，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

    “你干嘛？不要命了啊？”

    “嘉木，你就是我的命。没有你，我每一天都过得失魂落魄。”他的刘海散落下来，遮住了他一侧的眼睛。他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双手捧着我的脸，啄吻着，像蜻蜓的翅膀掠过平静的水面，划出丝丝涟漪。

    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克制住自己的呻吟。他好像捧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虔诚地吻着我，没有狂风暴雨般的掠夺和步步紧逼，只是用双唇描摹着我的脸庞，就像吻着一个糖人儿，生怕吻得太重，会吻出裂痕。

    “木木……木木……我的木木……”

    我觉得有水滴到了我的脸上，难道是下雨了？可是我们在车里啊。我睁开眼，看见他眼中滚落的泪滴，像断了线的水晶珠串，吧嗒吧嗒落在我脸上，凉凉的，却烫得我的心脏一阵抽搐。

    “陆冬扬……你别这样……”

    “木木……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

    他哭了很久，我们俩脸上全是他的泪水。后来他哭够了，又开始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他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我，自己用纸擤鼻涕，低着头不敢看我，本来就黑，现在脖子更是变成了紫红色。

    “陆冬扬，你还记得六年前，我去你学校门口找你那天吗？”我把脸上的泪水擦干，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城市渐渐被夜色笼罩。现在，是时候给陆冬扬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了断，去听听他的解释了。

    “记得！当然记得！那是我最后悔的一天，我晚上做梦，无数次梦到那天，无数次跑到你身边，然后你就消失了，我就醒了。”

    “所以你是有看到我了。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装作不认识我？”

    “我……”他胸口起伏着，急促地喘息，“我看见你了，我惊喜得恨不得立刻跑过去抱住你。可是我不能跑过去，我妈她当时也在校门口，就坐在车里。如果我跑过去，被她发现我还跟你有联系，我怕她会把我送到国外去。”他握紧了我的手，我被他捏得骨头都快断了，但我没有把手抽出来。

    “你看见那个女生了吧？”他苦笑道，“她父亲和我妈是认识的，我和她在同一个班。不知道那天她发什么神经突然亲了我一下，这么倒霉被你看到了。我当时看见你呆愣愣地站在那里，胸口像有碎玻璃在扎。我和那个女的上了车，开了一会儿我就找了个借口下车，折返回来。可是那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他抽噎了一下，眼眶又红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校门口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周末的时候我偷偷跑去了火车站，我想见到你，想跟你解释。可是你家里没有人，什么声音都没有。邻居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我又去找了以前学校里的同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说你好几天没去上学了。”

    “后来，后来我经常趁着周末坐火车回去找你，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到最后我都快绝望了，我以为你搬走了，再也不想见到我了。这两年我没有再去过你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嘉木，你是来找我的对吗？”

    我看着他眼里闪烁着的泪花，心里五味杂陈。看来我们之间真的没有缘分，竟然就这样错过了。不知道老天爷在上面看着我们各自被痛苦折磨，会不会发笑呢？

    “冬扬，我，我回去之后，第二天，母亲就死了。是被人打死的。我杀了那个人。后来，我就进了号子里，去年才放出来。”我盯着他的脸，想在上面找到一些鄙夷、厌恶的蛛丝马迹。陆冬扬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整个人都懵了，紧紧握着我的手也松开了。

    我把指甲抠进大腿上的肉里，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他会嫌弃我的吧？我比他刚认识我的时候还要肮脏不堪，我的双手沾满鲜血。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和黎昊的事情，如果知道了，他一定会像躲瘟疫一样对我躲闪不及吧。

    我解开了安全带，去拉车门，我还是不要坐他的车了。我自己可以找到回去的路。

    “冬扬，我走了。你，保重。”

    他忽然从座椅上弹起来，头靠在我肩上，抱着我不肯撒手。“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他说：“都过去了。冬扬，放手吧。”

    我能体谅他的困惑与挣扎，毕竟他是突然间得知我这些不堪的往事的，难以接受是最正常的反应。等他平静下来了，我向他告别。他却坚持要送我回去。他说，嘉木，我现在脑子里很乱，你让我想想。

    我们一路无话。到了商场门口，陆冬扬把车泊在路边，我跑到台阶上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黎昊的影子。晚上出来卖烤串的小贩在大声吆喝着，烧烤那种烟熏火燎又馋人的蓝色烟气弥漫着，我胃痉挛了一阵。

    从小饥一顿饱一顿的磕磕绊绊成长起来，没吃过什么营养的东西，只有和陆冬扬在一起那段时间，他会盯着我吃饭。在号子里的伙食像猪食似的，每天都是白菜炖老豆腐，一点油水都没有。在生长最旺盛的年龄段营养跟不上，三餐不定时，导致我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弱小。这一年的时间，黎昊变着法的做这做那，终于把我养胖了一点点。也难为他一天三顿不重样地做各种养胃的汤和面食给我吃。我的胃也自动形成了钟点，到时间不吃饭就抓心挠肝地疼。

    我茫然地站在台阶上，捂着胃。昊哥是不是生气了？不要我了？他已经回去了吗？

    陆冬扬从车里走下来，看我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拉住我就走。我大声朝他吼：“我不走！”

    他吓得放开我，双手摊开举到脸侧。随后又好言好语相劝，说你的朋友等不到你，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昊哥不可能回去的，我们明天一早还要去取货呢。他可能已经回旅店了。可是我不记得旅店的名字了，只知道在火车站附近。

    陆冬扬看我情绪稳定了下来，就轻手轻脚地走近我，揉着我的脑袋。好像在接近一只野生的松鼠，生怕我一下就跳开了。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家，我摇了摇头，对他说我要去火车站。

    他以为我要离开阜阳，显得很为难。我告诉他我明天晚上才走，今天要回旅店住。我的朋友很可能已经回去了。旅店在火车站附近，我到了那边，就会找到的。他才稍稍放心。

    “嘉木，你那个朋友是谁？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是我们分开以后遇到的。”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继续问。他把我带到了火车站附近，挨家旅店找过去，最后终于找到了我眼熟的店门。

    我对他说谢谢，他俯身过来帮我解开安全带。他的脸离我很近，身体罩住我，我往座椅背上缩了缩。

    他拉住我的手，脉脉含情的样子，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我知道他没有那么快过自己那一关。当初我在月牙岛上偷吻他，回来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理我，把我当空气。我喜欢的人，虽然有些木讷，但是正直善良。我曾经质疑过这一点，对此我想向陆冬扬道歉，是我太极端了，六年前看到那一幕才会误会那么深。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我也许能等到陆冬扬来找我，和他冰释前嫌。

    但是，这一切都太晚了。六年了，我对他的记忆虽然刻骨，可是我用自己的意志把它埋葬了。现在从幽深的湖底捞出来，也会发现记忆的盒子早就被侵蚀得不成样子了。我对陆冬扬说：“冬扬，我曾经很爱你，把你当做我的救世主，我生命中的光。可是我六年前误会了你，没有选择相信你。这证明了我对你的爱是经不起推敲的。即使没有后来的错过，我们也不会走长远。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木木，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还有我妈。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永远是我的木木，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么纯真善良，美得令我心悸。我不想只在梦里看到你，既然老天爷安排我们重逢，那就证明我们缘分未尽。你不要说这么绝情的话，我发誓我这一次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再放开你。”

    “冬扬，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了，我们没机会再见面了。别说傻话，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陆冬扬把他的手机放到我手心，拢起我的手指让我握紧。“这个你拿着，任何人的电话都不要接。我会给你发短信告诉你我的新号码。你以后只接我的电话，我们暂时用这个联系。木木，我保证我会马上赶到你身边陪你，从今往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把电话放回他手里，对他说：“冬扬，我不能要，这个，我要不起。”我已经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孩子了，我早就明白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必须自己争取。凭着自己的劳动，去赚钱，买自己能力所及的东西。不能接受别人的施舍，即使是穷也要有骨气，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应该接受。

    他急了，硬把手机往我怀里塞。我和他推推搡搡之间，手机掉落在地。陆冬扬耍起脾气来，“木木，为什么不拿着？你不要我怎么跟你联系？”

    “冬扬，我不能要你的东西。如果我需要手机，我会用自己的钱去买。”

    “你是我的人！别说手机，就这车，我那房子，我身上的骨头和肉都是你的！你需要什么我二话不说就会捧到你面前！你和我算这么清楚，是想跟我划清界限吗？是不想再见我的意思吗？”

    我急火攻心，胃里火烧火燎的。我感觉到自己背后有冷汗流淌下来。“你别冲我喊，我有点难受，先回去休息了。”

    他还是把手机塞到我手里，语气虽然没有那么强硬了却不容拒绝。“王嘉木，这个手机我给你就不会再要。你要么就扔了，用脚踩碎了，或是扔马桶里冲走都可以，随便你。但是你别再还给我，你要是还给我我立马就给它掰断你信不信？”

    我捏住手机，指节都泛白了。“我知道了，我会暂时帮你保存的。”

    他还是不放心。“你还是住原来的地方是吗？我去那里找你你会在？”

    “我一直住在那里，除了那里，我也无处可去。”

    “好。嘉木，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的。而且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你要等着我，知道吗？”

    “冬扬，我……唔……”

    他堵住了我的嘴，舌头在我嘴巴里翻搅，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只能软软地靠在座椅上，承受着他的热情。他嘴巴里的味道还是那种青草汁液的青涩香气，可是我的嘴里应该是苦的，因为我觉得胃越来越难受。

    他亲了一会儿发现我没什么反应，就放开了。他的耳根发红，干笑了两声，缓解了下这种奇怪的氛围。我说了句晚安就赶紧打开车门下了车，钻进了旅店里，手里还紧紧握着陆冬扬的手机。

    我敲了敲我和黎昊的房间的门，没有人来开门。我又下楼找到前台，前台帮我开了门。房间里没有开灯，也没有人。昊哥，你到底去哪儿了，我胃好痛，心里很难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做了一宿光怪陆离的梦。我用电水壶给自己烧了点热水喝下去，胃里的疼痛稍微缓和了。我们开了个标间，有两张单人床。我倒在一张床上，觉得浑身发冷，又用被子裹住自己，迷迷糊糊地好像打了几个盹儿，可是却睡不踏实。朦胧中我好像听见门锁开了的声音，走廊里的光线照进来，很刺眼。我揉了揉眼睛，发现黑暗中一个人影忽然闪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却被抱了个满怀。我闻到了黎昊身上我们家的洗衣粉的味道，知道是他，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靠在他带着凉气的怀里。

    “昊哥……”

    “小木头，你是不是想吓死哥，啊？你说你跑哪去了？”

    他吻着我的头发，灼热的气息喷在我头顶。

    我转身抱住他，脑袋埋在他胸口，有气无力地说：“哥，我胃疼……饿死了……”

    黎昊身体一僵，嘴唇贴到我的太阳穴，试了试我的温度。“没发烧，幸好。哥现在就去给你买吃的，你哪里也别去，乖乖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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