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刷牙洗脸。”他拍了我屁股一下，我不情不愿地爬下床，往厕所走去。

    我们俩匆匆吃完早饭，乘公交车去了火车站。黎昊背了一个巨大的背包，里面有装货需要的大袋子，我们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具，还有一个小包，装的馒头、咸菜、茶叶蛋和鸡爪，都是他自己做的。

    我昨天就跟他讲不用拿那么多吃的，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什么都不吃也没问题，他却非要拿着，说一旦要是饿了呢，火车上卖的盒饭又难吃又贵。我说不过他，只能让他带。反正也不是我背，他愿意给自己增加负担我也没办法。

    终于坐上了车，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赶上了。要不是黎昊早上帮我穿衣服，叫我起床，肯定会误车的。我坐在他身边，头一点一点的，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像老和尚念经似的，听得我越来越困。没办法，起床太早了，虽然昨晚黎昊并没有折腾我，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刚睡着，睡的正香，就被黎昊叫醒了。

    黎昊掰过我的头，让我靠在他肩膀上，我吓得赶紧坐直了身体。这可是硬座，周围全是人，连过道都站满了，我可不敢轻举妄动。黎昊不解地看着我。

    “怎么了？不是困了么？”

    我凑过去小声说：“人太多了……”

    他却突然勾住我的肩膀，我身子一歪，头靠在他胸前，我听见他低声在我耳边说：“怕什么？你是我弟弟，谁还能说什么吗？”

    我想坐直，可他的手臂像蟹钳似的怎么也掰不开，我挣扎了一会儿就放弃了。头埋在他怀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黎昊被我挤到窗边整个人都贴在车厢上，我躺在他大腿上蜷缩着身体，占了大部分座位。

    我爬起来问他：“还没到么？”

    “快了。还有半小时。”

    他把背包从头顶拿下来，在里面掏来掏去，拿出个那个装吃的的小包。放在面前的小桌子上。

    “饿没饿？吃点？”

    “我想吃茶叶蛋。”

    “好，我帮你剥。”

    黎昊用白色的塑料袋包着蛋壳底部，把上面的壳小心地剥掉，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咸淡刚刚好，有一股酱油的鲜美和茶叶的清香，我一口气吃了三颗，吃完才意识到黎昊一直在喂我，我都没沾手。而对面的夫妻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干咳了两下，对黎昊说：“哥！我要喝水！”

    我看到对面的夫妻好像收起了那种探究的眼神，松了口气。黎昊拿出保温杯，拧开，把水倒进盖子里，我咕咚咕咚喝下去，发觉味道酸酸甜甜的，很解渴。

    “这什么水？”

    “橘子皮泡的水，清热去火的。”

    “嘿嘿，好喝！”

    “我看你好像不太爱喝汽水，之前买回来的香蕉汽水你都一口都没喝，就想着给你弄这个喝了。”

    我没想到黎昊这么细心，水里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好像流进我了心里。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喝香蕉汽水了，现在这种橘子味的水，更适合我。

    火车进了站，我和黎昊站在广场上，我发觉这个城市基本的模样没变，就是妆画得更浓了，像一个粉墨登场的戏子。电子显示屏好像换成更大的了，里面的广告滚动播放，我不想在这里多做停留，就拉着黎昊走了。

    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干净的旅店，稍事休息，就出来了。黎昊先带我去吃了个中午饭，是日式拉面。泡面我倒是吃了不少，从小几乎就是吃这个长大的，日式拉面还是第一次吃。我觉得味道还行，上面有两片肉，有肥有瘦，还有一些豆芽、笋干、大头菜叶，就是太咸了，吃了一碗面，喝进去好多茶水。其实说实话，真的没有黎昊做的手擀面合我胃口。

    下午我们去了七街市场，我们边走边打听，很快就找对了地方。市场差不多是我们那里的批发市场的十倍大，摊位很密集，服装鞋帽箱包文具礼品，应有尽有。因为一家挨着一家，竞争很激烈，所以价格压得比较低，砍价的余地大。我和黎昊逛了一圈，摸清了市场的结构。黎昊找了好几家摊位的摊主谈进货的事，我就在一旁给他当小弟，充场面。最后敲定了三家，谈妥了价格，准备明天来取货。走出市场的时候，我累得快虚脱了。里面闷热得很，虽然每个摊位都有风扇，可是吹不到风扇的地方还是很热，我坐在大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喘粗气。黎昊让我在这里等着他，他跑去买冰水。

    “嘉木？”

    这熟悉的声音，好像从虚幻的时空里飘来，骑着铁马踏过冰河，把我的心墙打裂了一条缝，我尘封的记忆从里面丝丝缕缕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我僵直了脖子，睫毛颤动着，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陆冬扬站在我面前，俯下`身望着我，他的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芒，可这光芒却渐渐被水气淹没，凝结成水晶马上就要滚落下来。

    他哽咽着，死死地抓着我的手，像是怕我突然消失了似的，声音颤抖地说：“木木……真的是你？”

    我整个人都傻掉了，脑中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陆冬扬拉着跑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这里有巨大的水泥柱子，还有几辆轿车，比室外阴凉。

    “这是哪儿？”我如梦方醒，问陆冬扬。

    “地下停车场。”陆冬扬带着我走到一辆宝蓝色的轿车前停下，直接把我按在了车门边，一个铺天盖地的吻就这样突然袭来。

    他一只手撑着车门，把我困在他的身体和车门之间的缝隙中无法移动。他像疯了似的啃咬着我的嘴唇，急切地撬开我的牙关，舌头像一条全身被黏液包裹的蛇，冰冰凉凉的，在我的口中翻搅。我头向后仰，试图把自己的嘴巴移开，可是他抓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按向他，我的鼻子撞到他的，鼻腔里头一阵发酸，却发不出声音，因为满嘴都是他的舌头，灵活地扫过我的牙齿，往我喉咙里伸。

    我想喘气，可是鼻子被鼻水塞住了。陆冬扬一条腿插在我两腿之间，用膝盖顶着我腿中间的东西碾磨，我越来越害怕，我从未想过会真的见到陆冬扬，也没有想到我们再见会是这种情形。这算什么？我们再见难道不应该像六年前一样，装作不认识擦身而过吗？他这样子是什么意思？因为觉得我好欺负，所以想继续和我的肉｀体关系？是啊，我又不会怀孕，不用让他负责，等他烦我了，可以像以前一样突然消失，招呼都不打一个。

    我又想到了当年他看见我时尬尴又冷漠的眼神，突然间悲从中来。我用力推着他胯骨，但他却贴得更紧了，他把我抵在车门上，身体严丝合缝地抱在一起，冰冷的车窗玻璃贴着我的后腰，传来一阵阵寒意，和陆冬扬身体热烫的温度抵消，让我能保持一些理智。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冬扬竟然停下了强取豪夺，他握住我的腰侧，嘴巴终于放过了我已经被啃咬出血的双唇。他在我的脸上舔着，把上面的泪水一滴一滴卷到嘴里。我才发现，原来我竟然哭了，我的泪水止不住，可是心里却有一丝疏离的清醒。我在哭什么呢？也许是因为喘不过气来，太害怕了，所以才流泪的吧。

    “木木，不哭啊，不哭，吓着了吧？”陆冬扬低声诉说着安慰的话语，可他的声音越来越渺远，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好像一脚踩空的感觉，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刚看见白色的天花板，视线就被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遮住了。

    “木木，醒了？”他眼珠子晶晶亮亮的，俯下`身压着我的腿，手臂撑在我身体两侧，又开始吻我。从额头亲到下巴、脖子，叼着我锁骨上薄薄的皮肤。

    “别碰我，陆冬扬。”

    我推开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重新闭上眼睛。

    “怎么了？木木？”他继续亲着我颈后的发梢，我手肘往后一顶，正好顶在他胸口。他退回到床边，蹲在地板上，捂着胸口委屈地看着我。

    我突然间想到了黎昊。他不知道我跑去哪儿了，一定急坏了。都怪我，遇见陆冬扬之后脑子就被狗吃了，现在才想起他，我必须赶紧回去才行。我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下了床，往门外走。

    陆冬扬拦住了我的去路，他长得更高了，我记得以前我们俩的身高不相上下，可是现在他差不多比我高半个头，身体也厚实许多，巨大的身影挡在门前。“嘉木，你干嘛？”

    “我要走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焦急地说：“不能走！”

    我大力地甩开他的手，打开门飞快地往外跑，跑到大门口的时候，我把脚胡乱塞进鞋里，也不管鞋带系没系好，可是大门复杂的门锁难住了我。我拧开了上面的锁，同时打开下面的锁，竟然打不开。

    陆冬扬站在我身后，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又试着先开下面的锁，再拧开上面的锁，还是打不开。我急得拧着门锁，侧身往门上装，试图把门撞开，发出咣咣的声响。陆冬扬勒住我的腰往后退，不让我撞门。

    “你在干什么？！痛不痛？”他紧皱着眉头，揉着我的肩膀。

    “陆冬扬你放开我，我真的必须要走！来不及了！”我挣脱开来，站在他面前，重逢之后第一次好好与他对视。

    我微微仰起头，坦坦荡荡地望着他，我没有什么好怕的，我问心无愧。我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畏畏缩缩自卑孤僻的少年了，母亲死了，仇人被我亲手杀了，我早就没有任何的念想，也没有遗憾了。在号子里呆了快五年，什么样的事情我没经历过，与陆冬扬的那些前尘往事，和这些事情相比，简直幼稚可笑至极。现在黎昊很有可能还在商场门口等着我，我要赶快回去，至于陆冬扬，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想旧事重提，也没有重温旧梦的意思。

    陆冬扬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我真想拿照相机给拍下来。他好像很疑惑，很震惊，又痛心疾首。

    “门锁怎么开？麻烦你帮忙打开，谢谢。”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嘉木，你怎么会是这种态度？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吗？你忘了我们过去的事情了吗？”

    我冷笑道：“我没忘，忘了的是你吧。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废话，你到底开不开锁？”

    他颓然地瘫坐在地板上，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到底怎么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你为什么一直要走？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我看见他这个样子，有些不忍心，放软了语气。“陆冬扬，我们之间的事情，别再提了。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我突然间不见了，他会很担心。所以我现在必须要赶快回去。你这里离那个商场有多远，要坐几路车才能到？”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翻盖的黑色手机，递到我面前。“给他打个电话，说你有事，不回去了。”

    我站在那里没接过来。“他没有手机，我也没有。”

    陆冬扬站起来，对我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把脸。”

    他很快就带着一脸的湿气回来了，眼眶还有些红红的。“我开车送你，很快就能到，你别着急。”

    他把门锁上的滑盖往上推，哔哔按了几个数字，门喀嚓一声自动打开了。怪不得我打不开，原来是密码锁，真高级。

    我跟着他到了车库，他帮我打开车门，系好安全带，自己才绕到车的另一侧。这么多年没见，他成熟了很多，越来越像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可是也离我的世界越来越远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现在你终于又见到陆冬扬了，这次该死心了吧。见不到就总会想着，会不会有朝一日能在人群中遇到，会设想无数个重逢的场景，真正见到了，却发现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心里很平静，也很空旷。就像属于陆冬扬的那一部分突然间被挖走了一样。有些事情，这辈子都只能封存在记忆中了。

    “嘉木，你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我都找不到你？”他一边开车，一边看向我这边。

    “你好好开车，目视前方。”

    “哦。嘉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想让我怎么说，是不是告诉你我都经历过什么，你就会不再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抓住安全带。“我母亲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那你现在住在哪里？有人照顾你吗？”

    “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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