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起半空的酒瓶子,给黎昊看。他赶忙接过去,“小心扎着手!”然后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的把剩下的一点酒底子给喝干净了,把瓶子扔到了山坡下。瓶子顺着陡峭的山坡,骨碌骨碌往下滚,很快就没影了。
“怎么办?没酒了?”
“没事,我妈她也不爱喝酒,有没有都无所谓。”
我们把东西收拾好,继续往山上走。这次黎昊让我跟在他后面,自己在前面给我开路,时不时提醒着我小心脚下,还把那些小石子都踢到路边。
我看着他后背上、屁股上、裤腿上的烂泥,心里很过意不去。
“昊哥,给我一个袋子吧,我帮你拿。”
他回过头,笑着对我说:“这点东西哥自己拿就行,你好好看路,别又摔了。”
我们到了他母亲的墓碑前,我在一旁站着,看着黎昊忙前忙后地除草擦墓碑摆贡品,突然间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俩都是没爹没妈的孩子,这样凑在一起,可能真的是天意吧。
他把土纸摆成一个圈儿,点着,火很快着了起来。他把袋子里剩下的土纸一张一张往火堆里扔,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我被烟熏得眼睛痛,他把我拉到他那边。
“烟往那边吹的,这边没烟。”
我也蹲在他身边,火光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非常专注地烧着纸,说着妈,我来给你送钱了,在下面随便花,想花多少花多少这样的话。此时的黎昊像个小大人似的,可是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不到十九岁的少年,却经历过那么多可怕的事。但他仍然非常坚强,像一株小树苗,虽然扎根于石头缝之中,根系却深深扎进地下,汲取养分,拼命地成长。
以前的他,像一个王者,在那个特殊的环境中,不管是比他大还是比他小的,都愿意听他的话,有时候他一句话,比管教的电棍还好使。有人说是因为他拳头硬,有人说是因为他够聪明又够狠,也有人说是因为他讲义气。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一般人能自保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黎昊却混得风生水起,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他虽然横行霸道,但是大家都肯服他。连我都要感谢他。如果没有他,可能那次我在厕所里,被人围殴,满头是血趴在脏臭的地上吐胆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吧。
“小木头,来,你也烧几张纸,跟我妈说几句话。”他把土纸递给我,我拿在手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土纸靠近火苗,快速地着了起来,火蛇向我的手蔓延,我害怕地松了手,纸掉进火堆里。“阿姨……你好……我是嘉木……”
我看着黎昊,面露尴尬。我和他母亲素未谋面,实在是无话可说。我又怕自己不小心说了什么忌讳的话,冲撞了已逝之人。幸好他接过话茬。
“妈,这是王嘉木。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儿子现在跟他在一起,过得很好,很快乐。”
我白了他一眼,怎么能跟阿姨说这种事!他握住我的手,继续一边烧纸一边说。
“这次把他带来,就是来给你看看,你儿媳妇长啥样的。是不是长得挺俊的?我就知道,我喜欢的你一定也会喜欢。妈,儿子现在生活的不错,能养活自己和媳妇,有住的地方,吃得饱穿得暖。你不用担心我了,在下面好好过。放心,你再遇不上那个人渣了,儿子早把他捅成了血葫芦,他在十八层地狱里,跟你打不了照面。就算遇到他,你也认不出来了,他死的时候,都没人样了……”
黎昊神色平静地叙说着这些,好像在讲别人的事情,也丝毫不避讳我。我越听心里越难受,和他比起来,我真的幸福多了。至少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我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不想上学,偶尔会挨几顿打而已。后来我遇到了陆冬扬,度过了一段短暂而刻骨铭心的暗恋时光。时间过去这么久,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反而都是想到我们在一起时快乐的回忆,那些不愉快的情节竟然越变越淡了。也许我本质上,就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吧。
黎昊捡来一根木棍,扒拉了几下火堆的底部,让下面没充分燃烧的纸也能接触到空气。我蹲在地上太久了,腿有些发麻。他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在他身前。
“累了?纸烧完了咱就回家。饿不饿?今天想吃什么?”
“哥,你父亲的墓在这附近吗?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我小声地问他,察言观色,生怕他听到父亲这两个字会不高兴。
“他不在这里,我妈需要清净,他没资格埋在这附近。”他的语气有些严肃,我垂下眼帘不敢再问了。
“他应该是被埋在东县祖坟那边,我一次都没去看过。我不把他的坟挖开鞭尸就已经够意思了。”黎昊把燃尽的火堆踩灭,确定没有残余的火星了之后,就拿出了准备好的包袱皮,铺在墓碑前。
“小木头,愿意给咱妈磕个头吗?”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跪在白色的包袱皮上,磕了三个响头。我站起来,退到一边,黎昊也跪在上面,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下,土地都在轻微地震动。我看着他红红的额头,像大白鹅的脑袋似的,手伸过去揉了揉,他握住了我的手,在我手心上亲了一口。
“走吧,回家。你真想喝王八汤吗?要是真想喝,我们就去市场里买一只老鳖回去?王八汤大补的,就是不能喝太多,容易上火……”
我噗地一声笑出来,“我开玩笑的。我不想喝那个,排骨汤还没喝完,回去热一下就行。”
“好嘞!没问题,我再蒸一锅馒头吧,下午出摊儿的时候带过去,饿了还能啃两口……”
我们从山上回来之后,我又困又累,腰也痛,躺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等我醒了的时候,我寻着蒸馒头的香味,飘到厨房。汤在锅里小火咕嘟着,大蒸锅嗤嗤冒着白气。黎昊却不在。我在厕所里找到他,他蹲在地上,满手泡沫,在搓衣板上搓包袱皮,旁边的大洗衣盆里,还泡着他沾了烂泥的衣服裤子。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想碰我肩膀却因为看到了手上的泡沫而中途停住了,他歪过头,亲了我鬓角一下。
“醒了怎么也不叫哥一声?馒头快蒸好了,马上就开饭。”
“怎么不说话?睡迷糊了?”
我摇了摇头,转身跑了。我坐在床边,抱着黎昊给我买的小熊玩偶,脸埋在绒毛上嗅着它的味道。其实它什么味道也没有,因为我经常抱着它,它身上的味道就是我自己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我闻着这味道就会觉得安心。安全感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在别人身上寻找了。那样太容易落空。自己能给自己的,才是最可靠的东西,不需要依赖于别人的施舍。这样即使别人突然把施舍撤回,你也不会觉得天都快塌了。
可是我的脸在发烧,这时候去照镜子一定是红扑扑的。我宁愿黎昊像以前那样对我,粗暴一点,在我身上发泄着积压的情绪,我知道那时候的他,只有和我单独在一起时,才会卸下面具,疏于防范。当然他也不会太顾及我的感受,我们甚至很少交谈,只是在狭窄的木板床上,我被动地承受着在忍受限度内的痛楚,听着他浓重的喘息,思绪好像飘到了半空中,俯瞰着不堪的自己,屈于暴力和威胁雌伏在同性身下做着苟且之事。
那时候我想得很清楚,我把这种事情当做等价交换,不用往心里去。要么被人打,要么被人上。只有这两种选择。与其被所有人围殴不明不白地死,还不如只被黎昊一个人上,偶尔我心情稍微明朗的时候,也会被他拖进欲海,爽那么一下。但是我知道自己是被迫的,我暗暗告诉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早晚有出去的一天,这种日子不会没有尽头。
可是现在我们竟然又搅到了一块去,黎昊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暧昧不清。他经常会做些小动作,柔情似水地吻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以前我在他面前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现在也被他惯的动不动就顶嘴,刺激他。他会毫无底线地包容我,最多就是无奈又宠溺地笑笑,只要我不说让他去找女朋友,不撵他走,他就不会翻脸。
我觉得很怕,我怕自己快要把握不了自己的心了。我不怕他揍我强`暴我,但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更让我害怕。他强势地闯进我的生活里,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走,我拿他没办法。今天早上他还带我去看他母亲,在墓碑前信誓旦旦地说了那么多话,我不能说这些对我丝毫没有触动。我需要好好想想,理顺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想什么呢?喊你吃饭都没听到?”黎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背后,把冰凉的手伸进我衣领里。我缩着脖子抱紧小熊,“太冰了,拿出来!”
黎昊从我的怀里抽走小熊,扔向床头,小熊弹到木板上又掉到了床上。
“你干什么?!”我捡起小熊,把它放在枕头上躺着,用枕巾盖在它身上当被子。
“小木头,哥后悔送你这个破熊了。我发现它的待遇比我好,什么活都不用干,天天在床上躺着,你还老抱它。”
“你现在是生玩具的气吗?”我玩着小熊的毛耳朵,觉得黎昊真的越来越无理取闹了。
黎昊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发拨拉成了鸡窝。“我哪儿敢啊,不敢生玩具的气,更不敢生你的气,小祖宗,赶紧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
黎昊从后面揽着我的腰,把我推到饭桌前坐下。我看见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还有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觉得食指大动。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绵软可口,还带了点面的甜味。我又喝了一大口汤,舌头被烫着了,我咧着嘴舌尖上下动,用手给自己扇风。
黎昊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我,我的舌尖接触到了清凉的水,觉得好多了。
“小木头,要是累了的话,下午哥自己去出摊儿就行。厕所里的衣服先泡着,你不用管,我晚上回来洗。”
我舌面微痛,连忙摆手,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一起去,我睡够多了,不累。”
“那好吧。”黎昊把他自己做的小咸菜推到我面前,让我就着咸菜吃馒头。
“昊哥,你也吃啊!”我嘴里塞满了排骨肉和馒头,说话的时候还不小心喷出了一点馒头屑。
他伸手摸了摸我鼓鼓的腮帮子,笑着说:“小木头,哥真喜欢你。”
我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两手握着筷子和勺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吃饭了。他还从来没有在床以外的地方说过喜欢我,在床上说的更肉麻更露骨的都有,可是大家都是男人,知道那时候说的话不作数,说完了,射了,之后该干嘛干嘛,没人当真。
“你……快吃吧……”我拿了一个馒头塞到他手里,托着他的手放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小口,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看。
“嘉木,哥今天说的话都是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如果有一个字骗你,天打五雷轰。我妈也不会放过我的。”他突然正经起来,我嘴里的饭都成了塑料,嚼着嚼着就没了滋味,咬也咬不动,只能卡在嗓子里。
我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光,勉强把嘴里的东西送了下去,清了清嗓子。
“哥,你让我再想想,别逼我好么?”
黎昊的眼神中有一瞬间的哀伤闪过,我们俩沉默了一阵,是他主动转移了话题。“下周,哥准备去阜阳进货,跟哥一块去?”
“阜阳吗……为什么要去那儿……”我听到这两个字,嗓子里发紧,一些悲伤的记忆突然之间冒了出来,令我猝不及防。
“那边的七街市场进价便宜,种类也多。咱们去进点货,顺便去玩玩。我还没带你出去旅游过呢,你看怎么样?”
黎昊兴致勃勃的样子,让我不忍心拒绝他。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我以为我都快忘了,没想到只是听到这两个字,心里竟然还在介怀。城市有什么错呢,错的是我,这么多年了,对与错也早该埋葬了。茫茫人海,多少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一辈子都碰不到面。我和陆冬扬,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吧。
“好。”我答应了黎昊。他很高兴,吃完饭之后,一边哼歌一边刷碗。我偷偷从衣柜底下找出了陆冬扬送给我的小木板,指尖描着上面的字,你说让我要开心,我现在找到了疼我护着我,让我心情平静的人了,是不是可以敞开心扉,再冒一次险呢?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我们去进货的日子,黎昊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挖起来,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身体坐不直,头上像绑了一个秤砣,一直往枕头上倒。他把我裤子的裤腰和裤脚堆在一起,堆成一个圈,抬起我的脚往上套,把裤子从脚踝拉到大腿,又抬起我的屁股,才终于帮我穿好裤子。我还是不肯起来,他抱着我让我靠着他胸膛,把我的手臂往衣服袖子里塞。好不容易穿完衣服,我也清醒了,他却累了一头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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