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放学时间了,门口的轿车渐渐多了起来,停在那里,把校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我看着一辆辆闪耀的轿车以倾斜的角度并排停在校门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也太夸张了吧,里面是上课的学生,还是办公楼里的领导啊?
栅栏门缓缓地打开,缩进矮墙里,学生们鱼贯而出。我嚯地站起来,身体晃荡了一下,眼前黑了几秒钟,才找回我的视觉。我全神贯注地盯着走出来的学生,生怕会在其中错过陆冬扬。
在校门口蹲了太久,冷风一吹,我忽然间觉得汗毛竖立,打了个喷嚏。然后抬起头,就看到陆冬扬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黑色的长裤,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那么熟悉,又遥远。
他缓缓地向我走来,好像踏着我无数个可悲的梦境,把我的记忆粉碎。他没有看着我的方向,而是侧着脸,一个漂亮高挑的女生,披着齐肩的长发,走在他旁边,他们愉快地说着什么。那个女生,偶尔低下头,脸颊泛红,一副娇羞的姿态。
陆——冬——扬——
这三个字卡在我嗓子里,我怎么都叫不出来。他离我越来越近了,我却只能呆呆地站着,望着他,身体里叫嚣着对他的奔涌的情意,可这情意无法支配我的身体,我不能挪动一步。
他转过头来,穿过层层人群,迎上了我的视线。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显得局促又尬尴,他看了看身边的女生,又望向我。脸上那种无奈和无地自容让我心凉了一片,呼啸的寒风在我血管里畅通无阻地开山劈路。
他低下头,不再看我。旁边的女生叫他,和他说了句什么,之后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他像被我抓到现行的犯人,做贼似的瞄了我一眼,抓着那个女生的手臂拉着她大步往前走。他们经过我身边,陆冬扬终究也和我们那些同学一样,把我当成了空气。他们走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前,打开车门,那个女生坐了进去,陆冬扬也跟着坐进去了。
“啪”的一声,车门关上了,像一个巴掌重重扇在我脸上,告诉我,我到底有多么可笑。
哀莫大于心死。
我知道我拿不出手,我很丢人,所有的人都烦我,讨厌我,原来你也不例外。就算是我们没有别的关系,只是老同学,你也应该和我打声招呼,说几句话啊。你为什么不过来问问我为什么来找你,怎么从小城跑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的。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再见面,竟然会像陌生人。我们曾经有多亲密无间,我现在就有多痛苦。
陆冬扬的反应让我彻底意识到,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的暗恋,终究只配得上这样一个结局。
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深陷于贫穷的泥沼,每天只知道从他那里汲取温暖,却不知道他到底需要什么。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和他并肩,不让他丢份儿的小女朋友,娇羞可人。他们门当户对,不需要任何一方单方面的施舍,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生活圈子。总之,不会是我这样的垃圾,这样的下水道里的耗子。
我还天真地以为,我努力学习,和他考进同一所中学,就可以继续我们这种畸形的、不对等的关系。现实把我用心血铸就的梦境撕开,血淋淋地告诉我,王嘉木,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也不称称自己有多少斤两,你和陆冬扬,原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偶尔产生一些交集,也很快就会散伙。
他的新学校来也来了,人也见了,情形我都看到了,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我设想过一千种我们相遇的场面,唯独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局面。现在,应该认命了吧。
我没有哭,也笑不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像行尸走肉一样,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家里漆黑一片,我坐在床边,身体冷得像冰块。我见到陆冬扬了,这是真的吗?不是我在梦游么?
我从衣柜底层,捧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服和内裤,是陆冬扬当初送给我的那套。把它一层一层打开,拿出里面陆冬扬送给我的小木板,用手指摩挲着木板背面刻着的字,觉得无比的讽刺。
王嘉木,是时候快刀斩乱麻了。陆冬扬已经忘了你,继续他的生活了,如果你还停留在原地,就真的是愚蠢透顶了。
我去厕所里,拿出塑料小篮子,把肥皂、毛巾、搓澡巾、塑料拖鞋往里扔,想了想又从柜子上拿下了母亲的洗发精瓶子。拥挤不堪的火车上的烟味、臭脚丫子味、泡面味、汗臭味,熏得我坐立不安。现在我身上除了这些奇怪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之外,还多了些挥之不去的死气。我撕下来一张澡票,跑到了离家不远的澡堂子里。
泡在滚烫的碧绿色池水中,我身上的每个毛孔好像都被烫开了。时间很晚了,澡堂子里没几个人。我深吸了一口气,沉入水下,让自己从头到脚完全没入热水中,想把那些污秽逼出来。我觉得有水灌进了我的耳朵里,咣当咣当的。皮肤好像浮起来了,和血肉产生了一定的距离。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胸腔越来越憋闷,直到疼痛。
忽然间脖颈上传来尖锐的痛楚,我被人掐住脖子像拎小鸡仔似的拎了起来,放到了池边的平台上。
我叩叩咳嗽了几声,吸入了一些蒸气,却被自己嘴里的水呛住了。我抹了抹眼睛,上面的水不知道是蒸气还是我的眼泪,为什么凉凉的,一点也不烫呢?
明晃晃的大灯下,一个搓澡大叔从我的上方盯着我看。
“小小子,醒醒!泡晕了吧你?”
我手按着冰凉的瓷砖,支起上身,对大叔扯动了下僵硬的嘴角。
“没事,咳咳,我在水底下玩儿呢。”
“我看你这么长时间没冒头,以为你晕了呢。小孩别泡太长时间,那池子都是给老头子泡老皮的。”
我嘿嘿干笑了几下。我的心里也像个迟暮之年的人,不知道那池子能不能把我心里的污垢给泡开呢。
“哎,你搓澡不?”
“唔?”
“你也泡得差不多了,我给你搓两下?”
“不用了,我、我没带钱……”我平时从来不找人搓澡的,基本自己搓几下就完了,搓澡要十块钱,小孩要五块,好贵的。我可舍不得。
“不要你钱!现在也没人搓澡,我闲着难受。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前后搓几下不费劲儿,权当给我儿子搓澡了。”
“……那,麻烦你了,叔叔……”
那个大叔用水舀子舀了些水,麻利地把搓澡用的床冲干净,让我爬上去,仰面朝上,给我从头到脚搓了一遍。又让我翻过身,把另一面搓了个干净。我觉得身上的皮都快被他搓掉了,火辣辣的痛。可是人家免费帮我搓澡,是好意,我不敢指手画脚地跟他说轻一点。
“你这小肋巴条,一根一根都能数出来,平时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我儿子那肚子上全是肉,跟扣了个小水瓢似的。”
我被他按得肋骨痛,才想起我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奇怪的是,我根本感觉不到饿,也不觉得累。应该说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有大叔给我搓澡时候皮肤上火辣辣的感觉,才让我从梦游中渐渐苏醒。
我的胃也像被池水烫得解冻了一样,绞肉般地疼起来。
“呃……”
“哎哟,是不是我手劲儿太大了,搓疼了?”
我捂着胃,说:“没,我就是胃疼。”
“小小年纪就胃疼,老了可怎么办?……”
大叔一边数落我,一边松了手劲儿,轻轻地给我搓灰。我眼圈红了,大口地吸着白色的蒸气,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关心我胃痛不痛,吃没吃饱了。那个人已经走了,已经不要我了。
大叔给我搓完,我觉得身体好像轻盈了许多,肩膀也没那么沉重了。在淋浴头下冲干净,至少身上没有那些怪味儿了。至于我心里的伤口,要怎样才能愈合我不知道,但是我还可以把它藏起来,偶尔舔舐几下。谁不是带着伤口活着呢?
大叔给我买了两颗茶叶蛋,一瓶橘子果粒汽水。我一再推辞,可他却相当热情,我也只好接受。我坐在皮凳子上,啃着香咸的茶叶蛋,蛋黄也入了味,非常可口。我往嘴里吸着吃,差点被蛋黄沫呛到,大叔赶紧把汽水递给我,让我压一压。
他跟我唠唠叨叨地说了好多话,我左耳听右耳冒,大概就是讲他自己的生活。是啊,每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都很不容易。有太多的责任,太多的负累。活着已然精疲力尽了,那些情啊爱啊的,有什么实在意义呢?能换几斤猪肉?能买多少大米?
我还有母亲要照顾,她才是我最重要的人。她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我猜如果没有我这个拖累,她说不定可以趁着年轻改嫁,过上容易些的生活。我不应该那么消沉,我对陆冬扬的爱是覆水难收,即使结果并不美好,但是至少我还有很多回忆。这些回忆足够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舔舐伤口了。人少一些贪心,就少很多痛苦。求而不得的东西,也许根本不属于自己。
我吃饱喝足了,跟大叔道了谢。我对他说下周我过来会把钱还给他的,他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裹着冰冷的夜风回了家,头发长了没剪,贴在头皮上凉飕飕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吧。没有陆冬扬的人生,我要开始逼自己尽快习惯起来。痛苦没什么可怕的,当痛苦等同于你的生活,你在里面浸-yín-久了,自然感觉不到痛苦,唯有麻木不仁了。
点评回复评分举报
50条鱼
梨子是很好吃滴呀楼主|发表于2015-8-806:27|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母亲好像还没发现她藏的钱少了一些。我想着如果在她发现之前,能给补上是最好;要是运气不好被她发现了,大不了就是一顿打,我也习以为常了。
放学之后,我回去煮了碗面吃。然后就背着书包就跑去了母亲打工的那条街上。
我站在母亲工作的大排档对面,偷偷地看着她忙前忙后,脚上像踩着滚轴鞋似的,在桌子之间转来转去,一刻都不停。怪不得她最近累得回家倒头就睡,这样的工作强度,再加上常年无休,的确是太累了。
我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进到了身后的小店。我一家一家的找过去,问他们需不需要招人,他们看我年纪太小,干不了什么重活儿,都拒绝了我。我有些失望,原来找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我在街角的一家店里找到了看公用电话的活儿。他们说我只需要坐在柜台里,来人打电话的时候,按照计价器显示的金额收钱就好了。这个活儿不累,我还可以在没人来的时候看书写作业,挺不错的。就是挣的有的少,我从晚上六点看到十二点,才给我三十块钱。不过我没那么挑,想先干着,之后再慢慢寻摸其他的活儿。
他们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工,我说今天就可以。我坐在柜台前,发现来打电话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很多。他们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大声嚷嚷着。好像拿着的不是听筒,而是站在山坡上向对面山坡上的人喊话似的。我的作业也写不太进去,只能一会儿写一点,因为总被人打断。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突然间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街上变得喧闹起来。好多人站在门口凑热闹地探头看,我不以为然,低着头捏着铅笔,坐在高高的柜台前,苦大仇深地盯着作业本,想把纸也看穿。那些嘈杂声往我耳朵里面钻,我好想塞点手纸进去,堵住耳孔。
“哎怎么了怎么了?警车怎么来了?”
“打起来了呗!”
“谁家打起来了?”
“对面大排档,打出血来了!”
我腾地一声从高脚凳上跳起来,跑到了门外。
“你也出来凑热闹啦?”
“有人受伤了吗?”
“好像是,地上有一滩血。”
这时,大排档门口的人忽然间厮打起来,两个警员把一个醉汉压在杯盘狼藉的桌子上,把他的手拧到背后。那个醉汉大声嚎叫着,“凭什么抓老子!老子是受害者!手叫那个臭娘们烫秃噜皮了!哎哟哟轻点……”
我胸口那种憋闷的感觉又回来了,心脏突突地狂跳,我对老板说:“我去那边看看。”然后箭也似的奔了过去。
“妈妈!妈妈!”
我用力拨开围观的人墙,挤了进去,大声地叫着。我好久没有叫出口了,只是在心里疏离地叫她母亲。可是我现在心里一片焦土,想立刻看到她,生怕她有事。
地上有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桌子椅子碎盘子碎酒瓶子倒了一地,我小心翼翼地跨过去,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便抓住他的手臂焦急地问他:“我妈呢?”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9_29293/444160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