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看着暮也不搭话,暮迎视着东的目光却是半分不让。
轻叹口气,东伸手揉揉暮的脑后:「真不知怎么说你,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笨蛋。」
「主人笨,下人能不笨吗?!」暮含着眼泪望着东,笑开了嘴顶了一句。
东伸手给他抹去眼泪,瞅着他只笑:「我也觉得慎言和锦都不聪明,就是不好意思讲。」
暮给他这句逗得才笑出声来,门口忽然岔进一句话来。
「是谁在说我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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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转头一见是锦,暗道声不好,再转回头看东,只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声也不吭。
「穿成这样要出去吗?」锦浑然不觉自己的出现破坏了气氛。
「没…」暮回答道:「就到院里逛逛。」
「到院子里要穿成这样?」锦看了实在好笑,看这阵仗哪里像是逛逛,简直要去救难。
「少爷这时候比较容易着凉。」暮解释道。
「是吗?!」锦眉头微皱:「既是这样就别去了。」
听到这话,东也没说什么,就是头垂得更低。
暮看了知道他心里失望,实在不忍,便说道:「都穿戴好了,只一下子不妨的。」
「这阵子才看了精神点,别不小心又受冻了…」锦担心东的身体,不免犹豫。
「没关系,我也不是很想去。」东淡淡说了一句,便把头上的帽子、护耳都摘了下来。
暮看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动手帮着东把刚才哄了半天才肯穿上的外套、靴子也给除下,手正脱着厚毛袜时,锦突然开口…
「袜子别脱了,暮,你去把毯子拿来。」
暮不知道锦想干什么,但也不敢问,抬头看了东一眼,见他还是没有半点儿表情,拍了拍他放在膝头上的手,这才去拿。
锦伸手揉揉东的头发,温声说道:「是想出去的吧!」
仍是不答话,头却摇得挺坚定,东低着头也没看到锦略带苦涩的笑。
其实锦方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房里二人的对话他都听见了,难得见东展露些真性情所以舍不得进来,但见二人准备妥当要出门,又忍不住想,如果他是对自己任性撒泼不知有多好!念头还没转回,人不知怎么已经站在房里。
不让东去除了真是担心外,锦主要也是想东跟自己要求二句,当然不敢奢望像他对小暮那样霸道任性,至少也能露个不一样的表情。
没想到东忍着失望也不肯跟他说话,反倒是锦自己不忍了,虽然前一秒才闪过一丝恶意,“你不肯开口就哪里也别去”!但看到那头愈垂愈低、肩膀愈垮愈缩的单薄身躯时,锦还是屈服了。
接过暮拿来的毯子,锦抖了开来盖在东的头上,两边一拉便把东从头到腿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来。
东抬头看着锦,斜睨着眼角,眼底有些疑惑,锦却因为这难得的表情而泛起一阵喜悦满足。
「寒气从脚底渗入那是最容易着凉的了,鞋袜再厚也挡不住雪地里的寒气,」说到这里,伸手把东横抱而起,笑道:「这样出去就不怕着凉了。」
锦动作突然,东完全没料到,突然失衡下连忙伸手搂住锦的脖子,锦唇角绽得更开:「放心,不会摔着你的。」
就这么横抱着东信步在梅林里逛着,让东可以近距离欣赏绽放的梅花,而锦,也正好近距离的捕捉怀里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虽然没有明显显露,但锦看得出东十分开心,不像旁人或是攀近端详或是凑近鼻端细闻,他只是看着,睁大的眼睛里映着略带微粉的白色梅花愈加灿亮,唇边微微勾起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锦觉得那苍白的脸庞好象不同了,表情还是很淡然,但彷佛被注入一股生气般,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整个人也精神许多,那是一种很久不曾在东身上感受到的活力。
虽然受不住寒,但比起屋里,外面对东似乎更有助益,本来只打算逛个几分钟,但锦改变了主意,抱着东往林中的亭子走去。
将东舒适的安置在自己怀里,锦随口问着他的近状,其实也不过就是伤好点了没,睡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吃的合不合口味…这类锦早都从暮口中知道的事,但听到东一一应来,虽然只有“还好”、“不错”、甚至略显不耐的“嗯”短短几个字,感觉还是不同。
「咦?!」打断锦的问话,东突然坐起身来,望着前方,略显兴奋的说道:「是小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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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一只白色小狗,毛茸茸的,撒着短短的四条腿,在林子里有一跌、没一跌的跑着。
「啧啧啧…」东发出逗小狗的声音,喊道:「小汪,这里,过来…」
那狗儿好象他养的一样,根本是随随便便临时喊的名字,也这么直直跑了过来,冲到东跟前,“腾”地一下往上扑,可惜牠狗小腿短跳得不高,撞在锦的腿上又跌了下去,望着东呜呜直叫,看得东呵呵直笑。
东弯身把牠捞了起来,抱在怀里,轻声呢喃:「跌疼了吧?!」
那小狗好象听得懂他的话,缩着身体,可怜兮兮的呜呜叫着。
东把牠抱高与自己的脸平齐,鼻子蹭着狗儿的鼻子,不时发出逗弄小狗的声音,那狗儿高兴,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来舔去,更是把东逗得咯咯直笑。
看着这情景,锦竟有些妒忌起那小狗,随后又不禁失笑,自己竟跟一只畜牲吃醋?!
锦想起暮几次提过东以前养过不少宠物,也难怪这狗儿喜欢与他亲近,再想到暮每次抱怨,东比他那些宠物还需要人照顾…形容的还真是,虽然已经是成熟的青年了,但窝在自己怀里这天真烂漫的模样,不就像只让人舍不得不宠的大型宠物!
锦不觉把他搂紧了些,感到异样的东抬起眼询问似的看着锦,那斜挑带笑的眼尾流泄而出的风情简直让锦情不自禁,低下头,正要吻上那眼角时,突然被小孩儿唤声惊醒。
「雪球,你在哪儿?!快出来。」
喊的人大概是小狗的主人,那狗儿听到唤声,原本窝着的身体一下站正了,但歪着头,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东状似不舍。
「雪球…」
那狗儿在东的手上舔了几下,最后还是跳了下去,往发声处跑去。
「原来你在这里,天那么冷,冻坏了没?!」小孩儿找到自己的宠物,听来很是高兴,没想到接着又喊:「…喂…雪球,别再跑了…」
一阵脚步杂沓,一狗、一人前后又奔进凉亭。
「叔叔…」那小孩儿原来是小广,看到东不禁讶异。
他十分喜欢这位救了他的叔叔,几次想见他,都被铁矢以东病得很厉害为由拒绝,没想到竟在这时、在这里见到他。
「爸爸…」看到自己父亲和他在一起,小广更加觉得奇怪。
东对着小广微微一笑,问道:「身体都好了吗?」
「都好了。」小广很有礼貌的回答并道谢:「谢谢叔叔救了我。」
锦却是眉头一皱,他对东最不能谅解的就是他不肯一次治好小广这件事,也因为这件事才对东产生不屑和蔑视,这时见到小广,所有的负面情绪一下涌了出来,方才生出的满腔怜爱哪里还剩半分。
不愿小广与东有所接触,锦当下把东放下,抱起小广,说道:「哪里来的狗儿?!」
「舅舅送我的。」
这小子还真会讨小家伙欢心,锦点点头,笑道:「天气冷,这么小的狗儿可不能放出来到处跑,会冻死的。」锦蹲下身,捞起雪球放在小广的怀里:「爸爸跟你一起去看看,怎么安置牠才好。」
小广虽然早熟毕竟还是小孩儿,才得到这么个宠物,心思早给牠占满,这时听锦一说哪里还记得一旁还有个叔叔,连声催促:「好,我们快回去,铁矢叔叔说要给雪球盖间屋子,也不知盖好了没。」
锦只是笑,抱着小广便自离去,这其间竟是连看东一眼也不曾。
望着他父子二人离去的背景,东还带着笑的脸上,倏然滑下两道泪痕…
他小时候,父亲也是这么疼他、宠他,一样绽满梅花的季节、一样雪白的景致,父亲、母亲在院子里烹酒赏梅,自己和宝贝宠物们在雪地里追逐玩耍,一家三口在庭院里赏梅欢乐的景像彷似昨日,但现在…却只剩自己孤伶伶一人…流落在别人家里…
又飘雪了,是知道自己的心情吗?!东茫然地望着亭外愈飘愈大的雪,不知坐了多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冻的打哆嗦,少了人的温暖,纵然披着最暖和的毯子,还是让人从心里感到寒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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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窗外的纷飞大雪,锦的心情也纷乱不已。
刚才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了…是不是过份了点?!可是这种人,有什么值得挂念?!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对他好?!不过是白川家送来替罪的罪人,现在这么对他也算仁至义尽,再多余的就不需要了吧!
可是…好歹人是自己带出去的,不会这么傻就待在那里了吧?!这么冷的天…毯子是顶级的喀什米尔料子,保暖是没问题,但风这么大…真不该让暮把他的外套、靴子给脱…糟,他脚上只有袜子,根本走不回去…
锦连忙回到梅林的亭子里,但哪里还有东的踪影,脚下不停又赶到他房间,还好人已经回房了。
暮转头看到是锦也不招呼,脸上神情忿忿却是敢怒不敢言,锦自己理亏也不好说什么。
只见东懒懒的倚在床上,身上已经盖着被子,手里端着还冒着烟的汤碗,房里甜辣的姜味甚重,约莫是驱寒的姜汤了,被底露出一双脚来,暮正给他搓着,脚底、脚背都搓的红通通的,也看不出冻伤没有。
锦看他脸色正常也没什么特别异状,想是情况还好,但毕竟是自己拋下了他,心下有些歉疚,讪讪问道:「怎么自己回来了,也没等我?!」
东也没抬头,脸笼在热汤的烟雾里,声音也有些迷离:「你没叫我等。」
「先回来也好,天气冷少受冻一些。」锦没话搭着话。
「嗯。」东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锦现在其实对东的不满还是多过担心,见他没事顿时连仅有的愧疚也淡了,只交待暮几句好好照顾人便走了。
暮气的身体直发抖,他实在弄不懂锦,要说他故意糟蹋东,偏偏有时又对东关怀备至,自己还是他特意留下照料东的,但要说他对东好,像今天这样…简直是恶意折腾。
刚才东进门时,脸上根本没有半点血色,身上的毯子早不知掉到哪里,没着鞋子的厚袜给雪浸得湿透冻结在脚上,脱下袜子时脚已经冻的一点知觉都没有,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那茫然的神情、空洞的眼神,问什么也不应,暮简直给吓坏了。
他一面哭、一面急着帮东取暖、一面吵嚷着要去找锦问明白怎么回事,东听到锦的名字才回过神来,笑着对暮说没事,但除了“没事”两个字什么也不肯多说,就是不让他去找锦。
「这锦织会长也太糟蹋人,明明…明明是他把您带出去,就让您这么回来…刚刚来这一趟问那么两句又算什么?!」暮心里不平,口气更加不好。
东倒是回得清淡:「他对我这样已经不错了,你还想他怎么礼遇我?」
「可是您第一次病倒在他家,根本还算是陌生人的时候,他对您也比现在好的多!」暮愈想愈是愤慨。
东听了却是好笑:「那时我是他的客人,还有生意上的往来,他自然以礼相待,现在我不过是他家的罪人,还弄那些虚礼客套干嘛?」关于这些,东倒是想的很开。
其实锦这阵子心底挣扎,对东的态度也就时好时坏、反复无常。而东生性善良,成长的环境又极为单纯,自幼身边的人个个真心待他,唯一的横逆便是被他父亲赶出家门,但那是源由母亲的背叛,因此在他认为,别人待他不好肯定是自己有错处,如今他替敬言顶罪,敬言撞人逃逸在先、自己欺瞒包庇在后,锦对自己有怨乃是理所当然,所以对锦负面的作为根本也不放在心上,而正面的关怀也只道他难忘昔日友情,心里倒是感激居多。
暮想想东的话也对,虽然还是不高兴,对锦倒也不那么怨怪,只是免不了嘟嚷几句,东听听笑笑也就算了。
当夜,东果然发起高烧,这一病,在床上又躺了近一个月,锦情感挣扎难断,只来看过几次,每次看,心里更加不辨滋味,心底是怜惜他的,但偏偏又不能忘怀他的坏处,最后索性眼不见为净,也不来了。
倒是小广常抱着雪球来,他年纪虽小却聪敏的很,知道自己父亲和舅舅不想他和东多接近,便常常借着摔伤、碰伤、跌伤…这种种名目找东治疗,铁矢心疼都来不及哪儿还不准他来,至于锦,当然看得出小广的小计俩,这小孩自幼没有母亲,难得有一个想亲近的人,也就睁一眼、闭一眼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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