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画面突地在锦脑中显现,那是前几日东望著天空时的样子,就像鸟儿望著天空般的向往,淡淡的哀绝是被折了羽翼的绝望…
又记起有一次他嫌东工作太过,还用了挤牙膏做譬喻,他却说了”我和你不同,前段牙膏把不得不做的事挤完,剩下最後一段牙膏我要留给自己,完全属於我自己的…自由!”
答案显而易见,自知命不长久的人唯一的渴望是自由,即使明知会再减短寿命、即使明知要忍受无尽的痛苦也要离开锦织家的渴望…是自由!
执念63
没有尖锐的刺痛、没有灼烧的炙痛、骨骼不再酸涩、肌肉也不再感到扭曲撕扯,全身只剩钝钝的感觉…又服了那葯了…
东缓缓张开眼睛,不意外看到锦。
锦见他醒来,露出一个也说不上是笑的表情:「那葯对你那麽重要,怎麽不跟我说呢?」
「你知道我的身体形况了?」东也不算猜测,既然又让他服葯,大概彻底检查过他的身体了。
锦点点头。
东淡淡撇唇:「那你也该知道,那葯吃不吃对我来说没太多差别。」
「还是有差别的,至少我知道你很能忍痛。」锦看著东,低声说道。
那一双眼睛仍旧幽深氲氤,但有些东分辨不出的东西浮动其中,那是很由多种情绪混杂而成,复杂而深沈。
东心中一动,问道:「织香和孩子还好吧?」
「暂时保住了。」锦淡淡答道。
「暂时?」
「葯是你下的,结果你该最清楚才是。」锦的口气仍是淡淡的,没有一点起伏。
「不是我做的。」东极少分辩解释,但这次他不想背黑锅。
锦不置可否,只神色淡漠的说道:「织香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你不相信我?」对於锦的反应,东心中感到失望,但除了失望似乎还有一些别的。
「织香没有骗我的必要,而你…」锦慢条斯理的说道:「连自己的亲人都能无情报复,因为恨我,打掉我一个孩子又算得了什麽。」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东垂著眼,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锦脑中嗡然一声,脱口问道:「那你爱我吗?」
爱吗?已经无法断然否绝了呢!但是…生命所剩无几的自己还有什麽资格回答,望著窗外,东沈默了。
锦心里才升起的渺小希望立时被东的沈默击碎,既然自己的爱留不下他,就用他想要的自由吧!
「你以前给白川家试过葯吗?」提起这件事,锦心里一抽一抽的痛,但也只能压下,用平板的表情和口气说道。
「嗯。」东轻轻的应了一声。
「中野说你的体质很适合试葯。」锦继续又道。
「所以?」东的声音里带著一些戏谑:「你也有葯让我试?」
东原本只是玩笑,但久久没听到锦的回答,转头看到他认真又带著悲悯的神情,不禁脱口说道:「你是当真的?」
「中野验出织香肚子里孩子带有胎毒,不敢随便给她用葯…」
东简直无法置信,胸口像是被重重击了一拳,又闷又痛,比被敬言出卖时更要痛的痛。
闭上眼睛,平复著心情,东良久才说:「我体内积毒太多,恐怕担不起为锦织家小少爷试葯的任务。」
锦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来淡漠:「中野说你可以就可以。」
东蓦地张开眼睛,问道:「那孩子对你那麽重要?」
「当然。」
盯著锦,东再问:「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保住它?」咽在咙管的是”即使是我的性命?”
根本不敢看东,避开东灼人的视线,锦沈沈答道:「是的。」
锦的心虚看到东的眼里又有一番解释,原来…锦是知道可能的後果,却还要求他试葯…
方才又闷又痛的地方,似乎一下子空了、凉了,那种凉意一直蔓延到指尖,变成涩涩的酸。
他疲倦的闭上眼睛,却听见锦在说:「我也不亏待你,只要试出解葯,我便放你自由。」
自由…可他的心已经不自由了…
罢了,反正也是将死之身,便在死之前,为锦做最後一件事吧!
「好,我答应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锦觉得东的脸色突然间白了几分,忍住想轻抚他脸颊的冲动,锦用著平淡的口气说道:「那就一言为定了。」
执念64
一个月後,身上的鞭伤都收口了,东被送到特别为他准备的医疗室,如果忽略那些突兀冰冷的医疗器具,东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环境相当好。
完全看不出是病房,倒像是一间经过精心设计的雅致套房,大到占了半面墙的玻璃彩绘、小到桌上的一个小摆设都不马虎。
豪华立体音响、超大尺寸液晶电视、摆满各式书藉的大书橱、可以上网的全新电脑,甚至角落里还有一部多功能运动机。
他的病床面对著一个小花园,园里花团锦簇、绿意盎然,高高低低的绿篱之外看得见几座小山头,景致相当优美。
东心里想,锦倒真是用心,想必他也知道这里或许就是自己人生最後的终点,说来…确实也不算亏待了。
东所看到的那面玻璃彩绘,在另一个房间是完全透明的,可以清楚看到东的整个房间,其实是监测东状况的地方。
这一个月除了准备这个房间,锦和中野还做不少事,除了施压向白川家要来东的详细病历,也要求千叶和中野配合,全程参与东的治疗,除了详细的医疗方案,几款解毒剂也陆续研制完成,在东看不见的另一面墙里则放著最先进的急救设备。
东对紧紧缚住自己四肢和身体的枷锁反应很是平淡,锦在玻璃窗那头却揪著千叶的衣领大声喝问为什麽。
「这是避免更多伤害的最好方法。」千叶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你不会想看到他失控自残吧!」
锦转向中野,中野却只跟他点点头,口气带著悲悯:「锦,这是必要的措施,预防东失去意识伤了自己。」
锦慢慢松开自己的手,对著千叶恨声说道:「迟早有一天我会铲了白川家,铲了那个人间地狱。」
千叶神情不改:「对於东来说,那确实是人间地狱,但你不能否认白川家因此研制出来的葯救了无以数计的人。」
「会说出这种话足见你丧心病狂。」锦沈声说道:「你有什麽资格决定该下地狱的人是谁?那是上帝的工作,不是你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绝了,又干东什麽事?」
面对锦的质问,千叶只是转过身去,检查仪器上的数据,他平淡说道:「我以为锦织会长现在最关切的是怎麽治好病人。」
锦哼了一声:「你说的没错,但我也绝不会忘记是谁害他变成现在这样。」说完,怫然坐下。
不过才坐不到五分钟,锦便又站了起来,不由自主移动脚步到玻璃窗前,被隔开的那人已经有了剧痛的反应,即使被缚得十分牢固,仍然清楚看到那身体的强烈挣扎和抽颤,他终於明白为什麽中野说这是必要措施。
看著眼前的景像,听著自传声器里清晰传出一声又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呜,锦简直都要心碎了,他双拳紧握,额头紧紧抵著玻璃窗,不知何时,拳头缝里汨汨流出血丝,而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其实疼痛只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但这短短一时小时却已经耗尽东的全身精力,疼痛结束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全身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四肢仍旧不由自主的微微抽颤,脸色惨白近乎死灰,唯一艳色是被咬得斑驳渗血的唇,大张的瞳孔也早已失去焦距。
锦早有预想过程会有多艰辛痛苦,他也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实际发生时所给他的震撼却远远超出准备。
那些痛苦他只能想像,但他最爱的人却必须亲身承受…那种眼睁睁看著却无能为力的无奈、那种恨不能以身相代却不能的无力…心好像一片一片的被凌迟著…痛到连呼吸都觉难受…
执念65
锦托著餐盘走进东的房间,把餐盘放在床头小桌上,热气腾腾的粥散发著让人难以拒绝的香气。
「听说你一天都没吃东西。」口气里掩不住担忧。
其实哪里是听说,锦一直都待在隔壁观察室,看著小暮替他换下汗湿的衣裳、擦洗他的身体、再换上乾爽的浴衣,那人一动也不动的任人摆弄,再看著小暮来来回回端著不同的吃食哄著劝著要他吃一些,那人始终没点头,一整个下午也没半点东西下肚,锦看得著急了,这才自己端了粥进来。
连皱起眉头的动作都慢了好多,东疏疏懒懒的应:「拜托你饶了我吧!我现在真的吃不下。」
「这才第一天,不吃点东西哪来的体力。」锦轻声的劝。
东唇角撇了一下,半是嘲讽、半是认真:「中野没跟你说吗?应付这种情形医生有的是办法,前几天打营养针,再不行就强迫灌食。」
东这麽蛮不在乎的说著,锦听著却是连心都抽了起来,难道这就是他以前的遭遇?
掩下过多的关心,锦说道:「何必弄得这麽难看?」
「我不是跟你赌气,是真的吃不下,现在勉强吃了,一会儿也要吐出来,不也是难看。」东才说这麽短短几句话,便有些喘了。
锦看了更是担心,手来回轻抚著东的胸口,眉头却深深锁了起来。
反而是东开解他:「这种情形我已经很习惯了,说不定几天後就有胃口了。」接著笑笑说:「别担心,不会耽误织香和你孩子的事。」
锦听完,一口气就这麽噎在喉头,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东也没看他,倦倦说道:「我想睡了。」
抵御疼痛所耗费的体力,实在比想像多更多,东确实倦得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一直没法成眠是因为疼痛的馀韵始终在他体内消之不去,直到现在才终於好受一些。
「好,你睡吧!」锦也看得出东体力消耗不少,既然吃不下,多睡一些也好。
替东把床摇下,掖好被子,末了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梳理他颊边发丝。
依依不舍,正当起身的时候,东忽然轻唤一声:「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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