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重又坐回床边，锦温声问道:「什麽事?」

    「可以等我睡著了再走吗?」

    东的要求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锦不禁怔了一下。

    锦那一下愣反而是东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呐呐说道:「啊，我都忘了你要回去陪织香…」顿了下，才又接著说道:「可以让小暮过来陪陪我吗?」

    回过神来，胸口也跟著热了起来，锦立时蹬了鞋子上床，躺在东旁边，带笑问道:「怎麽?会怕?」

    没有直接回答锦的话，东看著天花板，口气飘乎:「人一但过过好日子，就会变得软弱，以前我再怕也不会吭声。」

    这是间接承认他害怕了，锦不舍的搂住他，柔声说道:「那说明你成熟了，只有血气方刚的笨蛋才打肿脸硬充胖子。」

    东转头看锦，唇角微微抿了下，似笑非笑:「怎麽我记得锦织会长就喜欢血气方刚的笨蛋?」

    想起二人初次在饭店的事，锦心中颇有感触，自然是後悔居多，要是那时他诚诚恳恳以真心相待，两人现在或许是别种景况。

    锦故做笑谑:「因为那时我是个冲动盲目的混蛋!」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玩笑背後的苦涩和失落。

    执念66

    锦故做笑谑:「因为那时我是个冲动盲目的混蛋!」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玩笑背後的苦涩和失落。

    大概也想起了从前，东沈静一会儿才岔开话题道:「你不用回去陪织香?这里让小暮来就行了。」

    见东提起织香，锦心里一阵烦乱，瞥了一眼墙上玻璃彩绘，不屑的哼了一声，说道:「小暮那小子一点儿胆色也没有，要真有事，他能济得了什麽!」

    小暮隔著玻璃窗呲牙咧嘴，他胆子哪里小了!不过他的抗议锦自然听不到。

    「至於织香，」锦的口气平淡的听不出感情:「对我来说，除了是孩子的母亲外，其馀什麽也不是。」虽然知道东根本不在意他和织香的关系，但是锦就是不愿意让东有任何误解的馀地。

    听到这句话东胸口不由一跳，但转念再想，就算锦不喜欢织香又干自己什麽事，他早已打定主意拒绝锦的感情，而且就算锦喜欢自己，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甚至为了还没出世的孩子让他试葯，不就是情已逝的证明。

    东顿时百般寥落，口气更加疏懒:「真是无情，喜欢上你的人真可怜!」想想，这不也是自己现在的写照!

    锦也不否认:「喜欢上我的人是可怜，」但又忍不住替自己分辩了一句:「可是被我喜欢上的人，一定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这点东倒是不能否认，除了二人的第一次，锦确实待他呵护备至，即使和敬言联手出卖他、即使把他贬为仆佣，也舍不得真正伤害他，暗地里的维护和关心，他不是笨蛋，当然看得出来。

    如果…如果没有这身伤痛、如果不是性命将届，二人之间的可能性或许是无限大呢!

    锦只看到东眼帘微闭，唇角微微绽开了笑，表情温煦恬和，可在那恬静中又有股极淡的凄绝，那淡淡的绝望狠狠的攫住了锦，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自心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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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那日突起的不祥预感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成为事实，东的解毒疗程进行的并不顺利，并非全无效果，而是那超乎人体承受极限的痛苦和始终不曾恢复的食欲，让东的身体愈来愈孱弱，昏睡时间也愈来愈长，投葯治疗也只能随之调整，原本一天一次，到後来三天才敢进行一次。

    东身上的毒不同平常，没有一次性的解葯，每次投葯解了少部份的毒，但他体内原有的平衡被打破後便再重组，又是一种全新的情况，所以只能边治疗、边观察。

    不能说东的情形没有改善，至少他体内的毒逐渐清除是事实，但最怕的是毒素清除的速度比不过他在清毒过程中生命耗损的速度。

    东总是痛到醒来、再痛到昏过去，他所有醒著的时间都只剩下”痛”这种知觉，但他自己并不知道，在他昏迷时，那些放在隔壁的急救设备不知用了多少次，更加不知道锦为他流了多少泪水。

    这一天天气难得的好，秋日的天空显得明净而清丽，太阳下的每一处都是亮晃晃的却不刺眼。

    东病房外面的园子已经没什麽花了，就剩几株菊花含苞待放，有些枝头已不见绿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有些绿里夹杂著几分红黄，还有一隅全是槭枫，一簇一簇的火红，景色倒也别致。

    最难得的是东今天醒著，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他让小暮把窗帘打开，泄进一地阳光、也泄进一室明亮，不只如此，竟还主动吃了些点心。

    锦在玻璃窗那头难掩喜悦兴奋，千叶和中野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二人在监控东生理数据的的仪器前翻看著资料窃窃絮絮，脸色愈来愈凝重，锦终於发现两人的异常。

    「中野，怎麽了?」心里已有预想，锦问得小心翼翼。

    中野抬起头，带著悲怜同情的神色:「东…可能撑不下去了。」

    执念67

    中野抬起头，带著悲怜同情的神色:「东…可能撑不下去了。」

    「怎麽会!」锦低吼一声便冲了出去。

    千叶想追却被中野拦了下来:「他不会伤害东的。」

    果然，气急败坏冲出去的人，进到东房里已经恢复常态，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今天精神这麽好?」走到东身边，接过小暮手里的点心，锦坐在东身边笑吟吟的问。

    「嗯。」东点点头，心情也好:「因为有事跟你说。」

    转头遣走小暮，锦喝了一口碗里甜汤，夸张的匝舌:「麻美真是偏心，家里还没这麽好喝的汤呢!」说完便舀了一口放在东嘴边。

    乖顺的喝下去後，东才笑道:「原来你天天来这里是觊觎这些好吃好喝的?」

    「总算被你发现了。」锦说话间，又舀了一口汤给东，这种机会可不多，当然要把握。

    东紧了下眉头，还是喝了下去，然後说道:「以後你大概不必这麽麻烦了。」

    锦刚才就已经让中野和千叶两人吓得慌了，这时再听东这麽说，惊得连汤匙都没拿稳，掉在碗里发出”匡当”一声。

    「不必这麽高兴吧！」东打趣道。

    锦强自扯开笑容:「好好的，说什麽呢!」

    东没对他刚才的话多做解释，眯眼看著外头，说道:「天气真不错，我要到外面坐坐。」

    锦把东抱到花园，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

    时值黄昏，红红的太阳正落在远处山头，慢慢下沈，东静静看著，一脸恬和、一身安详。

    待到太阳整个落入山背，天空只留下彤红云彩，东才缓缓开口:「这里的风景真是不错。」

    「你要是喜欢，我把这里送给你。」

    转头看著锦，东淡淡的笑，却说出完全不相干的事:「锦，答应你的事我恐怕做不到了。」

    锦脸色骤变，抓住东的手，虽然极力镇定，声音仍显惊惶:「你承诺过一定会撑下去的。」

    「一般人说话总是喜欢夸大一点，」东歪著头看锦，唇角微撇，竟有几分狡诘:「真知灼见、英明神武如锦织会长怎麽也会当真呢!」

    虽然东刻意玩笑想减轻这沈重悲伤的话题，但对锦来说却是一点儿也没有用。

    「你这人既高傲又任性、心胸也不怎麽宽大、脾气又苛薄，唯一可取的地方就是说话算话，你该不会连这唯一的优点都要打破吧!」

    东低低笑了起来:「原来我这麽糟糕呢!」

    「不急，慢慢改就是了。」锦声音本就清醇，此刻温柔说来倒真像感化迷途羔羊的圣者。

    「是啊!时间多的是。」东轻轻应道:「可惜不是在这个世界了。」

    东明明白白的把话说出来，对锦又是另一番沈重打击，他紧紧握著东的手，不由自己的微微颤抖。

    见锦如此伤心难过，东心头一软，竟然说道:「你那孩子如果还是救不了，在另个世界，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的。」

    在东心里，自然是把锦的伤心归为，自己若死了那孩子也就没救了。

    锦听了张大眼睛，一时之间竟无法反应，一会儿才明白东话里意思，整个人像是消了气的气球一般，顿时颓了下来。

    「那孩子活也罢、死也罢，我又何尝在乎…」锦失了神般轻轻喃念。

    东虽然没听真切，但到底是听到了，心想，既然不在乎，那麽自己在这里的意义是什麽?锦就真恨自己到这地步，临死都要折磨自己一番?

    虽然无法回应锦的爱，但熬了这些时间，东对锦也有一腔柔情，否则不会答应为他的孩子试葯，这时听到锦的絮絮低语，胸口仅存的一些热度瞬时间便熄灭了，眼里原有的温和也化为死寂。

    眼前一暗，喉头一股腥甜涌了上来，东闭上眼睛，便任由它自自嘲的唇角蜿蜒而下。

    执念68

    眼前一暗，喉头一股腥甜涌了上来，东闭上眼睛，便任由它自自嘲的唇角蜿蜒而下。

    锦看了大惊，连忙捂住东的嘴，低喊著:「东…东…别死…我什麽都答应你…你不是想离开我吗?你不是想离开锦织家吗?你不是想要自由吗?只要你活著，什麽都随你…」说到最後，已经带著哭腔，高喊道:「中野、中野…千叶…救救他…」

    千叶和中野在监控室自然什麽都看到了，这时已经赶了过来。

    连忙拉开死不肯放开东的锦，中野劝道:「锦，冷静点，这样我们不能急救。」

    千叶抱起东，急奔回室内，趁著两人不注意的时候，在东耳边低声说道:「你就死吧!别忘了你妈妈和你流著一样的血，你死了就换她来试葯。」

    东的手指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小到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千叶仍是察觉了，轻轻呼出一口气。

    所有的急救设备早已经推出来就位，二位医生动作快速却不见丝毫慌乱的做著急救措施。

    锦早被中野推出房间，只能在监控室里，眼睛眨也不敢眨的紧紧盯著，就怕自己稍不注意，便会失去那人。

    一向不信鬼神的人，此刻也不禁默祷，如果真有上帝、如果真有佛祖，请把自己的生命分给他，请把他的苦难全部都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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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难不死，必有後福”，这句话或许不能很适切表达东的状况，但跨过死亡关头的人，情况的确明显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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