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尔达·罗利……”凯特情不自禁地感叹着,令杰夫利又有了可疑的感觉。
“你知道?”
“是啊,是,西班牙人的流言……”
“那家伙还真够奇怪的呢,比起本国的英雄来,更爱说敌人海盗的事情。”
“那、那可能是被袭击过,才特别在意的吧。”
杰夫利眯细了眼,这样说来,凯特对康沃尔的海盗们更该有戒心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遭到被掠夺的不幸境遇,却一点也没有敌意的样子?很不可思议。)
那捷尔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这种希奇的生活经历,来到英国的始末都有些难以置信,太过波澜万丈的事,那捷尔总是会“真的是这样吗?”抱有怀疑,杰夫利对凯特的话也不是一五一十地全部相信,但是,也不能就此确定凯特的话全都是谎言,他们的确乘上过开往伊比利亚半岛的船只,日本来的使节也的确曾访问过菲利普二世。
(走过一次就容易有第二次了,日本人与西班牙人保持着交流,这毫无疑问,而他们乘坐的船被新教徒的船袭击应该也是真事。〕
杰夫利在心里叹了口气,问题是,谁也没有能够判别这个少年言语真伪的确证。英格兰人虽然听说过住在大地东之边缘的民族,却从未看到过他们的样子,不具有与他们的国家相关的知识。
(又不能去问西班牙人。)
对,相信凯特也好,怀疑他也好,除了他本人的言行举止之外别无证据,所以,无论是杰夫利,还是那捷尔,现在都只能看着凯特而已,如果他有什么可疑的举动,那就如那捷尔所言的是个西班牙间谍,没有的话,就只是个不幸的日本人而已。
(对我来说,希望是后者,那流露感情的不甘心的眼泪看来并不像是在演戏啊。)想到这里,杰夫利不由苦笑了,就像那捷尔过于纵容自己一样,自己也太护着凯特了。
“欢迎光临,请这边走。”
迎接下了马背的杰夫利他们的,是德雷克的管家帕金斯。已经是眉毛都混有白色的年纪了,背却仍然挺得笔直,和杰夫利塞喧几句后,他打量着贴在马身边的凯特。
“这边的孩子是?”
“我新雇的船舱侍者。”
“明白了,那么请将斗篷交给我,我会带您到客厅去。”
帕金斯问都没问为什么会带船舱侍者前来。不,也许他也关心这一点,只是由于职业意识不能问出口吧。
“好厉害……”踏进馆中的凯特发出感叹。
杰夫利也很了解他的感受。
作为法兰西斯·德雷克成功的见证,巴格拉特·阿比被装饰得无比华贵。
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清洁的石铺地面。长长的走廊中,壁上的烛台全部是纯银打制。角落的落地桌上放着深红色的维也纳玻璃酒杯,和从葡萄牙船只上掠夺来的中国瓷壶。
装饰在客厅的挂毯就更加华美了,它细腻地描绘着与主人环游世上所有海域的爱舰“黄金雌鹿号”的雄姿,织出花纹的金线与银线,在房间各处蜡烛的柔和的光芒以及大大的暖炉中燃烧的火焰的共同照耀下显得更加辉煌。
“噢,杰夫利,我等你好久了。”
英格兰为之自豪的英雄就站立在那幅挂毯前,开始后退的褐色卷发围绕着光滑的额头,肉厚的双睑下隐藏的蓝色眼睛放着强有力的光。鼻梁的左侧有个疣子,他有生气时去摸它的习惯,被唇髭与颊鬓埋住的嘴唇有些松缓,笑的时候会发出豪快的大笑,有着勋爵的称号,兼任着普利茅斯市市长,英格兰海军的造船监督官及下院议员,同时也是与刚刚再婚的年轻妻子伊莉莎白快乐地生活的四十四岁繁忙男人——这就是法兰西斯·德雷克了。
“出航的准备怎么样了?”
“有那捷尔在,很顺利。”
杰夫利爽朗地笑着,两人之间是不需要死板的寒暄的。
“能干又忠实的格拉罕姆……你还是不肯把他让给我啊?”
“请原谅,那家伙下我的船的那一天并不是为了当您的航海长,而是他成为独立船长的时刻。”
德雷克耸耸肩。
“他是不会下船的。至今为止他有过多少次拥有自己的船只的机会了,即使如此,他都没有离开你的身边,还是个决不忘记恩义的男人。”
“是我不敢忘记他的恩情,他不知帮了我多少忙呢。”
“互相支持——多么美丽的友情啊。”
杰夫利抬起一侧的眉毛。
“您明了这一点还要拆散我们吗?”
“哪有,只是确认一下部下间的人际关系而已,在船上最重要的就是战友间的连带感了。”
“连带感……这是遍布政治斗争的宫廷中无法乞求的东西啊。”
德雷克泛起微微的苦笑。
“没错,隐藏在友爱的面具下的,是一张张因为嫉妒而发青的脸孔,啊,我承认,连我也不例外。权力就是甜美的毒药,只是沾到指尖就会扩散到全身,不会夺走你的性命,却会侵蚀你的心,然后你再也无法考虑除它之外的东西了。”
杰夫利似乎很正经似的点头。
“您辛苦了……那么,我想您一定想听今天沃尔辛厄姆阁下失策的话吧?”
“那当然,我也有要告诉你的话,不过,在此之前请告诉我,那门前的少年是哪一位?”
杰夫利向凯特回过头去,凯特还在客厅的入口处僵立着,眼睛睁很大大的,脸上泛着红潮,怎么看都是在为见到传说中的船长而兴奋的样子。
“我来介绍一下,他名叫KAITOTOGO,被格诺海盗抓走,差点在英国被卖掉的少年,据他本人说,他来自日本。”
“什么……”
德雷克大大地探出了身,这位生而即为传说的男人是不可能对同样是传说的“黄金之国”毫不关心的。
“这是真的吗?不,我不是问杰夫利,是问你。”
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凯特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是,是真的。”
“我想听你更详细的说明,啊,不要在那里,请走近一些。”
一下子变得胆怯的凯特求救似的望向杰夫利。
“请走过来吧,有我在你身边。”
杰夫利催促着,凯特向挂毯前的德雷克走去,紧张得让人可怜,杰夫利看到他的脚在颤抖。
“你低着头我看不见你的脸,请正面对着我。”
德雷克命令道,凯特不得已抬起头,然后,一句话不加思索地冲口而出:
“好小……”
“什么?”
德雷克吊起眉毛。
杰夫利盯了红发的少年一眼。
回过神来的凯特慌忙地挥舞着两手。
“什、什、什么也没有!”
“别骗我,什么好小?”
凯特咽了一口唾沫,以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那个……身高……比想像的要……矮……矮的事……”
德雷克转脸向着杰夫利。
“真惊人,居然有着当着我的面说我个子矮的勇气的人在。”
“阁下,小孩子不懂说话而已。”
杰夫利笑着为凯特打圆场。
凯特苍白着脸,深深地低下头去。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实际的我让你很失望吗?”
“没、没有的事……!”
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让德雷克和杰夫利一起爆笑出来。
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凯特急得快哭出来了。
“请您恕罪,我为他的无礼向您道歉。”杰夫利说,德雷克连连摇头。
“没关系,小鬼,你不必吓成这样,西班牙人只会编造些有利自己的谎话来骗人,什么我会吃小孩子的肉啊,和恶魔做了交易啊,有可以看到一切的魔法镜之类的,所以我早就习惯为自己的身高被传说得超乎实际的事了。”
“谢、谢谢您。”
凯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还带着笑意的德雷克继续说:“我又有想叫你让给我的人啦,杰夫利,正直又直率的船舶传者,把这个小鬼放在身边可以防止我陷入愚蠢的自恋中去,怎么样,到我的船上来吧?”
凯特的脸上再度泛起红潮。
“我、我很光荣,可是,船长他对我有恩……”
“又来了!这次又是什么来龙去脉?”
这样,凯特说起来到这里的事情,也说到了与文森特的邂逅而粗暴的别离。
“……就是这样,我成了克罗利娅号的船舶侍者。”
听完全部的话,德协克叹了一口气。
“文森特·德·桑地亚纳吧,被他逃走的事成了沃尔辛厄姆大人的一块心病呢,连我也有些笑不出来。”
“阁下您也知道?”杰夫利问,德雷克点了点头。
“我曾经向沃尔辛厄姆大人直接询问过他。”
“为什么?”
“桑地亚纳是海军将校,对他的评判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所以作此一问,而那时他说不知道,就什么都没告诉我。”
“这样吗?”
“因为在意,之后我做了调查,得知他是在阿隆索·德·路易斯船上担任航海长的人,也就是说,是个强力的对手。我想你也知道德路易斯是个足以为敌的能干部长,那么在他的熏陶下的桑地亚纳自然也不是凡庸之辈。”
“这回又被他给逃了。”
杰夫利握紧拳头,很明显了,文森特果然是为了侦察英国海军的动向才到普利茅斯来的。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德雷克问凯特。
“总、总之,非常英俊。”
“像杰夫利这样?”
“差不多……但是类型有些不同,文森特更有威严的感觉……”
杰夫利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真是真率的评论,反正我就是轻浮么。”
凯特急得双眼圆睁。
“我不是那个意思!也许是他穿黑色衣服的缘故,给人很沉稳的印像……”
“也就是说我的衣服看起来很小里小气喽?”
“我、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德雷克适时地插了进来。
“快停止吧,与年纪轻的朋友在一起,没有必要连你也变成小孩子,杰夫利。凯特,请继续说下去。”
“是。”
凯特以“你看吧”的眼神盯着杰夫利,惬旗息鼓的杰夫利秘密地在心底宣誓要复仇,现在他很清楚地了解到路法斯恨不得咬西理尔一口的心情了。
“头发是黑色,剪得很短,眼睛是绿宝石一般的绿色……虽然迎着看来是茶色,其实是绿色的,声音很低沉,说着标准的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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