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格里菲斯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鲜明地浮现在文森特的记忆之中。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但是特雷德曾经骄傲地说过，胡安绝对不会背叛自己。

    “恐怕是前者吧。约定好了逃亡的目的地之后，就把他叫了过去。看起来，他是个特雷德也青眼有加，深受信赖的男人啊。”

    “我觉得他不只是个船木匠而已。”

    “的确很值得怀疑。身为荷兰人，他怎么会答应为本该憎恨的西班牙造船呢。”

    “我对特雷德是怎么把他收到麾下的也有兴趣。但是……”

    阿隆索德眉头皱了起来。

    “既然这样的话，说不定凯特会有危险了。”

    文森特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虽然只打了很短的一段交道，可是你和我都已经对特雷德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解到想吐了。那种恶劣的根性。像那样的人，会让给了自己教训的凯特和洛克福特好过吗？”

    阿隆索指摘得对。文森特握紧了拳头。

    “复仇……他会采用什么手段呢……”

    阿隆索耸了耸肩。

    “不知道。他本人的动向也有被我们这些陛下的眼睛捕捉到的可能性。特雷德会尽量避免这一点吧。就我的推测，他说不定会利用作为间谍的门路，对沃尔辛厄姆做出假的密告，说‘那些男人为了交换凯特的性命，做了西班牙间谍’来借刀杀人。也是啊，那边的秘书长官大人似乎也想抹消掉凯特，就算知道那是假的，也还是会照做吧。”

    的确有这个可能。文森特的胸中充满了不安。自己放他离开，可不是要他遭遇这样的下场啊。

    （有没有什么方法告知凯特这个危机呢……）

    但是一旦写了信，又会成为“他果然是西班牙间谍”的证据吧。

    （到底该怎么做……我根本束手无策吗。）

    多度的焦急几乎让他喊叫出来了。文森特把握紧的拳头放在嘴边，忍耐着冲动。

    “也许还是把他留在手边更好吧？”

    一直静静地望着他的阿隆索轻声道。

    “留在你的身边，由你来守护着他……”

    “不。”

    文森特摇了摇头。然后，他无力地垂下手，作出一个自己都知道很忧郁的笑容。

    “我让凯特逃走，不只是为了他着想的缘故。”

    阿隆索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我断言说是为了凯特，那只不过是伪善罢了。我是个脆弱的人，不想要看到他死掉。我无法忍受。所以我让他去了英格兰。只要没有看到他吐出最后一口气，我就可以认定凯特是活着的，抱着他生活得很幸福的幻想。我自己也明白这是多么利己的想法。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的我……”

    文森特的喉咙堵塞了，说不出任何话来。也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了。阿隆索也明白了，他称为朋友的这个人，是个多么渺小的男人。

    “不是这样的。”

    阿隆索安慰地把手放在文森特的肩膀上。真难得，这男人总是受不够教训啊。

    “你又明白什么？”

    文森特瞪着那张离自己很近的脸孔。包围着那端正的面庞的可恨头发。为什么金头发的男人都这么擅长激怒自己呢。

    “我当然明白。”

    不知是没有发现到文森特的怒火，又或是发现了也装作没有发现。阿隆索对那看仇敌一样的眼神也毫不怯懦。

    “旁观了一切的我最明白，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文森特。比起这个来，你更该好好想起来。凯特不是很高兴的吗？他把真心的笑容送给了你。那是你成全的啊。”

    想要永远地看下去的凯特的笑容——想起那最后的光辉，文森特闭上了眼睛。无法忘记，不想忘记。但是只要一回想起来，胸口就像要裂开了一样。

    “至少祈祷他平安无事吧。”

    阿隆索放在文森特肩上的手用力紧了一紧。

    “还有，祈祷你所保卫的他的幸福。”

    文森特仍然沉默着，把自己的手放在阿隆索的手上。如果现在开口，就会泄露出难以忍耐的呜咽吧。西班牙男人不能在别人面前哭泣。特别是在看不惯的男人面前。

    ※※※※※※※※※

    洋甘菊茶的热气呛到了海斗。

    “咳……咳……”

    手中的杯子摇晃起来，飞散出来的水滴落到了棋盘上。

    “凯特！”

    走到门边的那捷尔慌忙冲了过来。

    海斗呛咳着，心里想得把杯子放下才行——棋盘可是路法斯精心做给自己的东西，不能泡了水。可是他连气也喘不过来，痛苦得眼睛也睁不开，根本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呜。”

    在他找地方的时候，手指就丧失了力量，杯子里的东西全都洒在地上。狼狈的海斗慌乱地去扶小桌，把棋盘上的棋子都扫到了地上。

    “没事吧！”

    倒下的身体落进那捷尔的臂弯里。海斗睁开眼睛，看着掉在地上的兵与马。一天一天，一手一手地走到现在的棋盘，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又要从一开始下起了，可是以这样的情况，这盘棋又能下完吗？

    “莉莉！”

    那捷尔抱着海斗喊叫。

    “快来，莉莉！”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来，有人冲进了房间。

    “怎么了？”

    是杰夫利。海斗试图抬起头来，但是立刻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冲上了咽喉。海斗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噗……呜……”

    兵与马都被染成了红色。必须得向路法斯道歉了。还是崭新的东西，却已经被弄脏了。

    “快点带他到床上去！我叫莉莉来！”

    杰夫利叫着，冲出了房间。

    “振作……你要振作起来……求你了……”

    抱着海斗的那捷尔仿佛呓语一样喃喃着。

    “莉莉还没来吗……药……”

    颤抖的声音——和斥骂那些水手们是完全不同，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海斗被放到了床上，他尽力抬起沉重的眼脸，然后他看到了那捷尔苍白的脸。

    TBC……

    “棋……”

    “怎么了？”

    “你……记得……棋子都在……哪里吗？”

    看到那捷尔点了点头，海斗微微地提起了嘴角。

    “太好了……可以继续了”

    那捷尔紧紧地握住了海斗的手。

    “我会好好地复盘的。明天开始，我们继续下。”

    “不能……爽约啊。”

    “那当然。”

    咳嗽的冲动渐渐远去，呼吸变得轻松些了。海斗闭上眼睛，尽可能地把空气吸进肺里，就好像要潜进海里一样。

    海斗潜入的不是水里，而是睡意之云。还在迷糊的头脑里，流进了某个人的声音。

    “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你也能看出来吧！”

    海斗眨眨眼睛，意识越发鲜明了，声音也随之大了起来。是让人发寒的怒吼声。这毫无疑问是那捷尔。

    “安静一点，凯特醒了。”

    劝他的是杰夫利。

    “莉莉做得很好。能用的方法已经都用了。”

    “要是再发作就要死心了吗？”

    “是的。”

    “亏你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是万能的。”

    那捷尔似乎抱住了头。

    “如果能找到医术更好的医生的话……”

    “凯特并不想要。”

    “她只是个外行人！”

    “但凯特信赖她。”

    “我不相信……！”

    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敲在支撑天盖的床柱上。

    海斗吓了一跳，又闭上了眼睛。

    相隔了一下，杰夫利的声音静静地响了起来。

    “要是你要吵，就到外面去。”

    那捷尔咬住了嘴唇，然后他没有反驳，直接走出了房间。

    海斗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脸，向那个忧郁地望着门的方向的男人发出了声音：

    “杰夫利。”

    那双让人想起晴天的大海的碧蓝眼睛转了过来。

    “抱歉。把你吵起来了吗。”

    “不。我之前就醒了。”

    杰夫利走到旁边，摸了摸海斗的头。

    “今天很难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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