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承认。”
小男孩叹气:“可惜,你刚来的时候我姐还去偷看你。”
明教员一愣:“啊?”
“好多女子都去看你。我姐也去了。回来脸红很久,说你穿着三件套站得笔笔直。我娘说坏了,她的心飞了。”
“这个……承蒙错爱……”
“你有相好的,那不行。我不能同意你当我姐夫。”
明教员哭笑不得:“……嗯。”
他们不再说话,继续明教员的演奏。冷硬的风扫过大地,远处延河静静流淌,空旷的蓝天和土地之间的琴音被磨砺得苍凉悠扬。
我想你。
用不上诗句,也找不到更好的修辞。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我想你。
我爱你。
小男孩在明教员身边睡着。明教员背着手风琴,嗨哟一声抱起小男孩,慢慢往回走。远处有人在吼“手扳胳膊脚蹬炕,越亲越好不想放,死死活活相跟上……”
明教员跟着吼,调起高了咳嗽两声。他肺总是好不了,自己也着急。好在延安弄不着烟,烟瘾犯了只能干搓手指,不必雪上加霜。他来回怒吼“死死活活相跟上”,声音冲撞他肺,他不管不顾,对着苍天大地发毒誓。
小男孩在他怀里沉着冷静地呼呼大睡,根本没醒。
汪兆铭去日本做手术,南京乱成一片。周佛海的CC派和陈璧君的公馆派斗得舍生忘死,一边害怕汪兆铭真的死,一边害怕汪兆铭死了之后对方占便宜。日本一号作战开始,攻陷河南,夺取平汉铁路。中国两个空军队伍,全部参战。陈纳德的美第十四航空中队战绩斐然,上海的英语广播天天报导。为了稳定人心,不知道哪个汉女干出的馊主意,政府大员轮番发表文章演讲,安抚民众。
明长官的大作《汪主席的和平大业是唯一赢得这场战争的法宝》又被登一遍,脆响脆响的马屁一拍好几年,历久弥新。
明长官拿着报纸,耳边听到那人翻着白眼喝着粥,清晰的一句“不务正业”。明长官看着报纸笑,笑着笑着有点苦。他的正业是什么呢?给汉女干搞经济?帮日本人走私?
七十六号被改组成为政治保卫局,明楼是副局长,偶尔去看看。改组过后人员被大幅度裁撤,扩建许久的庞大建筑空空荡荡。几排窗全是死人的眼睛,死不瞑目瞪明楼。明长官拄着文明杖,慢慢走上台阶。
当初他为了走进来,费尽心思。七十六号最煊赫的时期,空气里呼吸的都是冤魂。明楼走过长长的走廊,四面八方的风盘旋震动,徒劳地哀嚎。没有光线,一张废纸突然刮擦地板,吓他一跳。
明楼走上二楼,迎面走来个女子。身量不高,纤细清瘦,表情安然平淡。“他乡遇故知”的荒诞感觉令明楼有些高兴:“你是朱徽茵。”
朱徽茵点头:“明长官您好。”
朱徽茵业务能力非常过硬,笔迹清楚漂亮,因此没被裁撤。她跟谁都那么四平八稳,看不出情绪。
“我以为……没人了。”
“还有些人。”朱徽茵笑笑,“您现在是副局长。”
明楼自嘲地摇摇头:“就我一个副局长,局长都没有人。还有谁没走?”
“梁组长还在。行动组裁了一半,其他的都不在了。”
明楼感慨:“行啊,那……你忙吧。”
朱徽茵不紧不慢走远,明楼站在走廊的一头,看着她慢慢地走出大门,走进繁盛的阳光。
军统电令毒蛇:联系周佛海。
周佛海公馆里早有军统电台,除掉李士群也是军统的命令。现在南京不断有人钻营重庆方面,希望“反正”。周佛海到底聪明些,他要求军统必须派一个真正有身份的上线来跟他建立联系,而不是现在这样单单给他发指令。几天之后军统回复:可以,毒蛇将是他的上线。
毒蛇。
周佛海看到电令的时候愣一下。他是怕给军统卖命,军统到时候翻脸不认人,所以要有个“保人”。
竟然是毒蛇。
这两个字是个如影随形的噩梦,伴随着南京政府的成立。军统资格最老,能力最强的特工。他歹毒地隐匿,用蛇类的信子不断舔舐空气,刺探情报,可是谁都找不到他,只能心惊胆战地等待最后一刹那毒牙的攻击。
毒蛇是谁?谁是毒蛇?他是鬼的影子,凉浸浸地纠缠政府要员的脊梁骨。
周佛海一大早在自己公馆里等候。他必须保持安静,他即将迎来一个探寻许久的答案。
他看见明长官的车,缓缓停在大门口。
周佛海很久没有说话。明长官下车,闲庭信步走进院子,上楼,仿佛他们之间每一个稀松平常的会晤——周公馆经常请明长官,周长官信任明长官,大家见怪不怪。直到明长官坐在周佛海对面,用他完美的微笑跟他打招呼:“周长官。”
周佛海清清嗓子:“你一直以来嫌疑最大。但我还是很惊讶。”
完美的明长官是艺术的石雕,微笑都保持得丝毫不差。他等着周佛海继续说,周佛海无话可说。
明楼伸出手:“毒蛇。幸会。”
周佛海只好握住他的手:“幸会。如果你现在说你是共产党,我可能也不会太震惊。”
明楼神情温文。
“日本人的一号作战我弄不到。上次长沙会战的教训太惨痛,日本人防着中国人。”周佛海很直接,“对不住戴先生了。”
“戴先生的意思是,你尽可能多收集汉女干们的资料,方便光复后的清查。我们收回上海,有很多工作要做。”
周佛海小心翼翼:“日本人一定会败?我怎么看国军对日军,胜利的还是少……”
明楼干脆利落:“日本人是一定会失败的。党中央号召十万青年参军,扩编军队,三青团书记都得亲自参军。美国加大对重庆援助,否则空军哪里来的?虽然蒋委员长和史迪威将军有些龃龉,并不是不能商量。”
周佛海无法:“好的,我知道了。搞资料容易。你立泰银行里那些人都是老手,你随便用吧,不用再问我。”
明楼微笑:“谢谢。”
周佛海简直能看到明楼的毒牙。他长长一叹。也算准备一条后路,日本的确拖不起美国。国军胜不了日军,美军还打不过日军么!
崔主任离沪,说是要去昆明。昆明一边物资堆积,一边供应困难,整个重庆物价飞涨。崔主任想嘲讽自己几句,到底没说出来。明楼和他相对无言,最后也只是拍一拍对方的胳膊。
“总有一天……吧。”崔主任说。
上海的日语新闻,广播报纸,铺天盖地报导日军辉煌的战绩。一号作战计划执行顺利,拿下整个支那指日可待。不光有日语,还有中文翻译。明楼摸着胸前不存在的怀表,静静听中文广播员夹着嗓子用甜腻的声音报告日本空军五月六月两个月之间轰炸昆明飞机场,炸毁物资,炸死驻军的累累硕果。
明楼面前摆着一张白纸。他不能在纸上写任何字,只能看着白纸默默地想。他需要上报军统,明诚死亡。
毒蛇,正式成为单人代号。
可是,我想你。
第139章
公元一九四四年六月九日晚,盟国空军第一次空袭上海。
主要目标:日军军事设施。
炸裂的火光烧穿天边,威严的夜色优雅的鸿雁高歌盘旋。炸弹怒吼着切割空气与风,坠落,爆炸,一下一下。
整个明公馆没有开灯,远处地平线燃烧着比喻的霞光,闪烁不定,不是真正的朝阳。明楼坐在书房里,落地窗外交错的明暗镌刻着他的身形。他沉进寂静的黑暗,浮出喧嚣的光明。
明楼闭着眼睛欣赏。这一声,是炸哪里。那一声,是炸哪里。
他仔细回忆,明诚美好的手正在绘制的军事地图。青瓷小组奋战几个月,所以迎来这一场盛大的狂欢。小青瓷,也领导小组,做成了一件伟大的事。
明楼对着黑暗,轻声道:“亲爱的,我想跟你跳支舞。”
他起身,绕过书桌,站在屋子中央,微微鞠躬,举起双手,抱住遥远的爱人,好像摸得到爱人的温度。明楼慢慢地走,旋转,寂寥的姿势模拟着情人之间的亲昵,窗外灼烧明灭的火光描画他孤单的影子,轰炸声一直未止。
明楼一个人的影子,静待真正的日出。
六月九日,同一天,中外记者团抵达延安。
明教员提前一个月就被抽去做准备。他能熟练使用四国语言,还能玩好几种乐器,突然被领导看重。这一个月主要是把翻译们叫到一起加强思想建设,端正态度。刚刚从豫西俘获一支国民党军乐队,配置还挺全。之前搞运动搞得太狠,懂音乐的知识分子大多被折磨得半死,要么出不了门要么让人放心不下。既然明教员能看懂五线谱,所以迎宾乐的事情一并让他负责。
明教员心想,在家里的时候每次弹钢琴大姐都恨不得敲死我,现在也能算“一技傍身”了。
他借到一副大黑眼镜框。没眼镜片,少个腿,用绳绑着吊在耳朵上。这么一戴,遮了他大半个脸去。白衬衣,裤子,布鞋,清清爽爽。明教员还要突击教授一些年轻军官跳交谊舞。大家腼腆,男女跳实在是放不开,于是分成两组,男的和男的练习,女的和女的练习。
“其实抱着走就可以了。记住,千万,别踩脚。”明教员拿根筷子指挥节拍,“一二三四走——”
姑娘们笑成一团,红着脸,亮闪闪看明教员。
“明教员,我们不会呀。你教我们呀。”
明教员疑惑:“我不是正在教你们……”
他突然反应过来,一愣神,然后笑。他最喜欢大笑,可是现在一笑就要咳嗽,只能尽量斯文。
明教员正色:“男的都给我站过来。我教你们如何向女士邀舞。要有礼貌,要有风度,别给我丢脸!”
军官们嘻嘻哈哈凑上去,欣赏明教员背着左手,深情款款对着空气鞠躬,伸右手:“能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曲么?”
军官们跟着鞠躬,喊口号一样跟着喊:“能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曲么?”
姑娘们笑得更大声。明教员一挥手:“现在,男士去邀请舞伴。邀请不上的,正式舞会上没有舞伴。”
军官们机械地模仿明教员鞠躬伸手,伸向心仪的姑娘。
男士多女士少,邀请不到舞伴的军官只好互相抱着跳舞,谁也不跳女步,就踩对方的脚。
明教员笑着笑着想起来,当年明楼教他跳舞。明楼跳女步,拖着他踉踉跄跄。一个园子,春暖花开。
中外记者团到达这一天,明教员没有出现。
延安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他是个美好的梦境,夜半来,天明去。很多人会想念他,永远捉不住他。
中外记者团的到来是外界对延安封锁松动的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美军观察组正在筹备,预计八月份从重庆出发。日军的一号作战令国军溃败连连,长沙陷落。史迪威和蒋委员长几乎水火不容。史迪威完全怀疑国军高层的作战指挥水平,并且对蒋政府非常失望。他主张给予西北共军足够的供应,联合抗日,并且一力促成美军观察组到延安。这个使团又称为“迪克西使团”——简直是一根鱼刺扎在蒋委员长喉咙里。国共双方都很清楚,日本败退是必然的,日本滚蛋之后呢?
上海被盟军轰炸,第二天繁华依旧。整个中国的人出生于战乱,死亡于战乱,大家都很习惯。上海市中心都被国民党空军误炸死伤两千人,没多久就恢复过来。上海有一点野蛮的生命力,被摧毁,被轰炸,也不低头。南京路,外滩的霓虹灯,没有熄灭过,流光溢彩地跟天对峙。
应该佩服杂草一样的中国人,顽强地生存,顽强地娱乐。被轰炸第二天,照样顽强地跳舞。六月开始正是外滩各个大饭店开始“屋顶花园”的季节,露天的楼顶打扮成舞场,凉风习习,踩着星辰,狂妄自大地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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