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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本家又高又瘦,脸上没血色,身上还有伤,被关了几天依旧整整齐齐。要抢救他的人要他坦白,做过什么不容于人民的恶。资本家也不生气,对着台下的人民笑一笑。

    他什么都不说。

    不让用肉刑,资本家又什么都不说。僵持半天轮到下一个朝鲜特务,资本家被人拖着往外走,一位姑娘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枚鸡蛋。

    明诚刚到延安就被捕,他有心理准备。路上周先生的人告诉他:不要说。

    什么都不要说。

    明诚咬着牙真的什么都没说。他身上的枪伤反反复复,就是好不了。偶尔发烧,苍白的脸色飞一抹红,眼睛是亮的。保卫机关知道他在法国呆过很多年,因此看他的言行举止都可疑。低声细语是做贼心虚,对女士特别礼貌是心怀不轨,无论何时都尽量保持风度就是拿着资产阶级臭架子,需要接受改造,接受抢救。

    可能明诚比较走运,他被召回得晚。挨到中央领导自己承认抢救运动搞错了,在台上鞠躬道歉。十二月二十二日,各项运动从抢救转向甄别。多亏明诚怎么被羞辱都不动声色,什么都不说,甄别起来方便。李克农亲自甄别他,看着灯下一言不发的青瓷,竟然也说不出话。

    青瓷听见烟缸的声音。温和婉转的女声,轻轻告诉他,“瓷”可深埋地底几千年而不稍损气度,重见天日之时光华不减。我们注定要深埋,潜伏,不见天光,我希望你能保持你的心,安神定志,哪怕没入黑暗与死亡,终不可夺。

    不可夺。青瓷想。

    明诚被甄别到民国三十三年一月初。更加寒冷的天气帮了他,枪伤很少给他捣乱。甄别结果:可用。

    眼镜蛇从来没出现,仿佛很少有人知道他存在。明诚很庆幸,这样也很好。

    延安城外七里铺情报侦察干部培训班第七期来了个新教员。穿着整洁的旧中山装,瘦瘦高高。非常英俊,举止风度斯文,令人心生好感。他用低沉的嗓音点名,上海口音念一个名字大家笑一阵,最后他自己都笑了。明教员历经法国苏联,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读过很多书,经验智慧的积累足够多,所以他讲话风趣幽默。一开始很多学员调皮模仿他的口音,倒是他几天之后把口音给改了,非常神奇。他主要教苏联格别乌的格斗审讯,学员们总是稀里糊涂地被他温柔地套话。套出话才反应过来,自己泄密了。

    明诚见过王庸。王庸回到延安,在中央干部学校学习。王庸想着怎么劝这个小徒弟,明诚自嘲:“我曾经烦恼过到时候归队要进入哪个建制,八路军很好,新四军也行。我还想要一套军装,七里铺的教员就我一个不穿军装的。你看,我想多了。”

    当初明教员第一次点名,点到一个“殷其雷”。他用绅士的沪语音调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得名怎么来的?殷其雷一愣,明教员微笑,眼睛发红:“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第137章

    延安过春节。什么运动,什么拯救,什么甄别,老百姓要过春节。黄的土地,白的雪,火色的对联,灯笼,五彩的挂钱儿。大家齐心协力,发誓一定要高兴。

    明教员屋子里没婆姨,邻居婶儿们过来帮他净院打醋炭,进门不由分说就干活。明教员生活仔细,一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婶儿们没得打扫,爆发出一阵大笑。斯斯文文的明教员有点发愣,有个系围裙的胖婶儿乐呵呵:“明教员就是上海人!这屋里搞得比我们平时都干净!”

    上海来的,英俊漂亮的年轻男人,能说好几国洋鬼子话,还能弹钢琴拉手风琴。大家对上海又向往又好奇,上海多么繁华?

    上海是场梦,明教员也是。

    明教员身体总是不好,身上有伤,脸色发白,经常咳嗽。胖婶儿让明教员先出窑洞,她们要打醋炭。明教员很好奇打醋炭是什么意思,凑在窗口往里看。铁勺里放块烧得黑红的木炭,上面浇醋,刺啦一声翻滚白烟,举着到处熏一熏,说是辟邪。

    明教员很惊讶,这是古老的智慧,用醋烟熏,杀菌消毒。

    婶儿们临走之前,胖婶儿又说一句话,大家又大笑。胖婶儿安慰局促的明教员:“明教员不要着急,过了年我让老汉教你唱酸曲,唱回一个好看女子来!”

    明教员跟着笑:“好呀好呀,谢谢!”

    到处竭尽全力准备春节,集市热闹,延安保卫部门加大保卫力度。可是抢救运动搞得保卫部门自己人都折了大半,人力根本不够。这边焦头烂额,那边七里铺的学员和三十里铺的学员打群架。

    七里铺的学员练习化妆侦查,扮成小贩挑着东西去市上卖。三十里铺的学员实习反特反内女干,把七里铺学员抓个正着。

    七里铺和三十里铺本来就不对付。七里铺大部分是“洋学生”,往间谍培养。三十里铺主要是陕西本地干部,保卫延安治安。大家谁也瞧不上谁,我觉得你装蒜你觉得我土鳖。两个班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撸袖子上吧。

    战况激烈,保卫部门全逮了。

    明教员被叫去领人,七里铺和三十里铺还在对峙,保卫处的干部插着腰咆哮:“打,接着打,打死几个算逑!”

    七里铺首领是殷其雷,一看明教员,气势矮了几分。三十里铺的那位也亡羊补牢降低自己存在感。

    七里铺和三十里铺男生全都挨过明教员的揍。明教员负责教导这两帮人格斗。瘦瘦高高不停咳嗽,风吹就倒一样,几个五大三粗的男生近不了他的身。

    “打完了?”明教员问。

    没人吭声。

    过年那天秧歌队穿过延安的主街,大家都涌出去看。明教员被人裹挟着,愣愣地看着远处豪迈壮阔翻涌的红绸,踏着震天动地的锣鼓声,奔涌而来。铺天盖地的红色,势如破竹,摧枯折腐。

    明教员忽然想哭,他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生命涌动的红色就在他眼前。

    以后给明楼腰上系个大红绸让他扭。

    年夜饭没什么吃的。一个婶儿偷着塞给明教员一枚鸡蛋。鸡蛋在这里不是食物,是珍贵的药材,贫穷的人们唯一可以企及的奢侈补品。她们很同情背井离乡的明教员,甚至有点可怜他。

    “晚上我给你端一碗烩菜来。”胖婶儿拍拍明教员的手,“过年要吃饱,往下一年不挨饿。”

    明教员就着煤油灯写教案。煤油灯也是奢侈,特别供给教员们。写着写着门外有动静,明教员披着大棉袄出去一看,一群老头子往外走。老头子们敬重知识分子,因此和明教员很客气:“教员,我们上山去品天。”

    明教员连忙回去提煤油灯:“我有灯,咱们一起走,山上黑。”

    他过年之前就听说过,这里的风俗,除夕夜老人睡不着,出门上山“品天”,依据春节第一次日出判断下一年是不是风调雨顺。

    明教员第一次真正地在山上看到农历春节初升的朝阳。他以为每天的日出都一样,升起,落下,周而复始。他低估阳光在黑暗之后带来的力量。站在山顶上等到太阳冲破地平线的一刻,酷寒,恐惧,疲惫,烟消云散。

    明教员对着照彻苍穹晓天的温暖光线潸然。

    几十亿年,太阳俯视地面上的生灵,地面上的生灵仰望太阳。温暖,光明,希望,一瞬间明教员对太阳充满感激。感谢阳光每天的到来,感谢太阳,终不失约。

    一边的老人在计算年景,宽慰明教员:“书读得多,眼泪就多。”

    明教员抽鼻子:“今年的年景,好吗?”

    老头子乐呵呵:“好呢,好着呢。”

    公元一九四四年,春天到来。

    赵卉林做好准备日本人要抓他。七十六号,哦政治保卫局的一个叫什么涩谷的把他请去,很礼貌地问了几个问题。赵卉林特地沐浴更衣,穿着最好的西装,并且下定牺牲决心。谁知道被叫去问了几句话就回来,自己坐在办公室一边莫名其妙一边后怕。

    中岛信一询问涩谷调查结论,涩谷机械回答:“赵卉林和明诚长得很像,经调查两个人没有亲缘关系。明诚住院期间很激动,一口咬定明楼是军统中统地下党,让中井队长去抓他。我个人认为可信度不高,他是要自保。明诚失踪两个原因,他觉得明楼要杀他,自己逃跑。明楼杀了他。”

    中岛信一疲惫:“不要调查了。做点其他更有用的事吧。”

    “是。”

    杜镛飞重庆洽谈的结果,不光上海,北平也参与贸易。贸易之前的各项事宜需要谈妥,北平上海都要派人。和明长官接洽的崔主任再次来到上海,见到明长官。四月的春风柔软地欢迎崔主任回家,崔主任轻叹:“上海,春天了。”

    明长官与他握手:“好久不见。”

    崔主任笑:“你是不是失望?方行长去北平了。”

    明长官拍崔主任肩膀:“哪儿的话。”

    崔主任很沉醉:“春天是个好季节。”

    “是呀。”

    开春所有人都得参加劳动,明教员修长的手指握着锄头怎么都使不上劲。哪儿飘来的女声在唱歌,婉转的曲调直白的内容,唱得明教员脸红脖子粗。

    明教员脸瓷白瓷白,红起来特别好看,旁人看着他乐。明教员很能吃苦,就是干活找不到准头。

    “你不好意思个啥?还没娶亲是吧。”

    明教员低着头不吭声。

    “娶亲都一样。拉手手亲口口。”

    明教员忍不住笑:“哦。”

    “来来来,我教你酸曲。”

    明教员一想也行,回去对着明楼唱拉手手亲口口,看看他是什么脸色。

    明教员很勤奋,一边干活一边跟着吼。直白的词儿很痛快,关于牵挂,鬮合,高潮,快乐,还有,爱情。

    明教员苦中作乐:思念,在春天里发芽,就叫思春。

    这一年的春天,重庆物价飞涨,美国援华物资在昆明堆积,方行长一家到达北平,承德走私线的负责人正要动身,崔主任抵沪尽职尽责,明长官走在街上,回头一望。

    有人呼唤他。

    他笑一笑。

    明长官想象自己有一块怀表,怀表里面装着他爱人的照片。他按一按心脏的地方,怀表就在那里放着,满足而快乐。

    汪兆铭滚去日本做手术,南京政府眼看要玩完。明长官感受到了春天的欣欣向荣,他抚摸虚无的怀表,对遥远的爱人用大提琴共振的嗓音轻声道:“我背了许多法文诗。等你回来,我背给你听。”

    我生我死,我的爱人。

    第138章

    开了春的延安不再是沉郁的土灰色,热火朝天的生命用绿色宣告自己到来。大家忙着春耕播种,开什么什么“大会”都抓不到观众。春天不使劲就没吃的,老百姓最明白。有些脑子烧了一冬天的,春天反而冷静下来。

    明教员坐在山坡上,拉手风琴。七里铺唯一的乐器,破破烂烂不能用了的。明教员花了几天时间修好,优雅的音乐在簧片上姓感地震颤,像他华丽的嗓音,代替他低沉多情地咏叹。

    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经常来听。趴在明教员身边,听得很入神。明教员时常帮他擤鼻涕,擤鼻涕时他也是严肃而投入的。他黑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明教员修长的手指舞蹈,潇洒演奏苏联民歌。苏联民歌一贯飘着烈酒浸泡玫瑰的忧伤气息,听得小男孩也忧伤。

    “教员你有相好的么。”

    明教员没忍住笑出声:“怎么这么问。”

    “我娘说人一骚情就是在想相好的。”

    “有啊。有相好的。他在很远的上海。”

    小男孩脏兮兮的小手搓弄杂草:“上海是不是很漂亮。”

    “很漂亮。”

    “它在哪个方向?”

    明教员抱着手风琴,伸手一比划:“在东方,我前方。”

    小男孩点头:“所以你是在给你相好的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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