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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人抓盟国公民,搞得不少上海乐队都往天津跑。阿比杜乐队主要是菲律宾人,还有勇气来上海,演奏最时兴的美国摇滚乐。丽都饭店噱头搞得最好,是“屋顶花园”的主力。

    明长官被邀请去跳舞,他笑着谢绝。南京政府的官员富商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疯狂,穷奢极欲,醉生梦死,催得上海更加灯红酒绿。

    汪兆铭在日本的情况非常糟糕。

    周佛海上报,姓汪的活着回来的机会不大。南京政府人心浮动,手里有点东西的都想往外倒,赶紧清理了,否则国民党回来这些东西都是罪。一个一个都觉得自己做得隐蔽,却不知道头顶就是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带着笑意看他们战战兢兢慌不择路往苏区国统去倒卖,偶尔,还帮一点忙。

    上海是明长官的作品。

    这一点,千万别忘。

    日本将侵占的几个上海纺织厂合并建立中华毛绒株式会社,主要经营军用纺织品。棉布,棉花,全都是军备资源,不准私人经营。日本人防着明楼,没让他参与经营。明楼果真不参与,株式会社运行得乱七八糟。

    翡翠俱乐部的人对着明楼毕恭毕敬:“先生。”

    明楼看他们一眼。

    他们轻声道:“诚先生从来只叫先生,他说上海只有一个‘先生’就够了。”

    明楼没反应。

    “这些纺织厂原来的经营部门都有仓库存储粗布一类,合并的时候没有上报,现在都在偷着往外卖。日本人顾不着管不上,大东亚省几乎算内讧。”

    明楼当然知道大东亚省上海联络部内讧,稍微一挑拨就行了。

    “这些不用管,白白做坏人。把给日军准备的物资准备好,不要少,不要耍小聪明。”

    “是。”

    东南贸易公司和重庆做生意流水走横滨正金银行,重庆中央银行来人查账。坐飞机到上海,正金银行的日本工作人员迎接,安排他们住旁边的汇中饭店。这一次来的人多,不再是以前畏畏缩缩偷偷摸摸的样子,甚至跟着来了几个负责安全的军官。

    刚来上海就倒一个。

    漂亮的小军官躺在房间里就是不出来。

    明长官无意间过问,崔主任莫名有些尴尬。他想让小孩子散散心,也算存了点炫耀的心思,把子侄带来给明长官看看。现在想来,人还是不能轻浮孟浪。

    “他……有点水土不服,起不来的。”崔主任温温和和地解释,“没想到。”

    明长官微笑摇头:“那就要好好休息。其他的事咱们老的来就行了。”

    翡翠俱乐部的人报告:“原康宏毛织厂分厂长的小舅子把闸北那一仓库粗布卖掉了。”

    明长官没上心:“哦。”

    “买家……有点可疑。那么大量的粗布……”

    “那就不动声色帮个忙。记住我的话,现在这个局势,我们犯不着做坏人。”

    “是。”

    明长官开始专心致志想爱人。这是他每天允许自己的小小奖励,有那么一点点时光,他尽情地想他。物资在上海四通八达地沿着明长官布置的渠道流通,明面的,底下的,能让日军知道的,不能让日军知道的。完成日军给的指标,还要让日本其他部门尝到甜头,同时不能亏待南京政府。明楼高速运转的脑子拉锯一般疼痛,他开始慢慢接受这种疼痛,以及准备了一篇讲稿,等爱人回来,他要一气呵成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地跟爱人抱怨他头痛找不到阿司匹林,要爱人给他找。

    “亲爱的,我头痛。”

    作者:清和润夏

    链接:www.lofter.com/lpost/29abbf_de71bc8

    来源:LOFTER

    第140章

    公元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日,汪兆铭死于名古屋。

    上海更加衰败。盟国刚刚对上海进行新一轮轰炸,日军在街上更加卖力地建造防御工事。破破烂烂的霓虹灯固执地苟延残喘,照耀着断壁残垣。秋天衰败得一塌糊涂,枯叶覆盖着尸体残肢,强烈的轰炸过后一切声音都消散,整个上海是一出黑白默剧。

    高个子的男人,拄着文明杖,步行其间。

    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他的家乡。

    魁梧的男人穿着一身黑,在沉默中踩着血泥,一路向前,仿佛地狱苦海的王者,一步一步踏入万丈深渊,巡视苦难,悲悯众生。

    再也不回头。

    德国大使馆开始大量烧毁文件。欧洲战局已定,苏德两国豁出四千多万人,完成一场惨烈的胜利。美国大使赫尔利抵达延安,签订《五点协议》,要求国府和共产党实现合作与统一,迅速打败日本。日本的一号作战令国军一败涂地崩溃到底,美国对蒋政府产生深刻怀疑。

    一个十三年的疑问,大概快要有答案。

    中岛信一邀请明楼喝酒。

    实在没什么吃的。中岛信一的部门仰仗明楼,倒不是活不下去。日本驻沪其他部门大多数都得自己想办法。闸北的粗布棉花每天都要卖出去,日本人当然知道,因为日本人也掺和进来。

    中岛和明楼之间摆着一盘花生米,一壶日本清酒。窄小的和室,没有第三个人。没有翻译。中岛给明楼倒一杯酒,字正腔圆的中文:“一直想请你尝尝日本酒。”

    明楼手指太长,捏着小杯子不得劲。他低头看,笑了。大家都是特务,最职业的间谍,看来都有所保留:“我一直以为你想杀我。”

    “我是想杀你。影佐那时候就要杀你。可是没法下手。总算你配合演戏能给一个不杀你的理由,以及……你确实一身本事。你的本事救了你,明楼。”

    明楼大笑,捏着小杯子跟中岛碰杯:“那为我的本事干一杯。”

    “日本坚持不下去了。”中岛信一示意明楼吃花生。明楼拈起一粒,心里叹气。他想吃椒盐核桃,要有桂皮八角,要那人亲手敲壳亲手炒。

    “发热的头脑总有凉下来的一天。”中岛信一自嘲。

    明楼嚼花生米。

    “咱们搞情报的,有自己的玩法。有人活动才有情报,有人交流才有情报的流通。对不对。”中岛信一突然笑,“所以我认识一个中国间谍。他对自己的祖国很忠诚,对自己的信仰很忠诚。但是他告诉我,干咱们这一行的,没有好下场。你说呢?”

    明楼微微一笑:“他好像是对的。”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明长官,你到底是什么人?”

    明楼神情温和,说得上宽恕地看中岛:“我是日本人吗?”

    中岛被他逗笑:“当然不。”

    “所以你看,我只能是中国人。”

    中岛信一伸手,越过小方桌,去拍明楼的肩:“明长官,日本人不杀你,将来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要你死。你想过没有,哪种比较惨?”

    明楼自斟自酌。

    “中国人最重身后名,明长官,你死了之后墓碑上打算刻什么?”

    明楼轻叹:“我死了,不敢立碑,怕被人砸,平白尴尬。”

    中岛前仰后合。他们都是蝙蝠。蝙蝠从来不被信任。哪怕是自己人。

    中岛对明楼突然产生了惺惺相惜的错觉:“明长官,你值吗?”

    明楼垂着眼:“你背不背汉诗。”

    “这是必修课。”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中岛跟明楼碰杯:“干一杯。”

    报国身死,岂曰有憾,何须有憾?

    汪兆铭死了,南京更乱。姓汪的死以前指明陈公博继位。明楼心想,汪兆铭果然恨毒了陈公博。周佛海跟戴笠眉来眼去完全不意外,陈公博的背叛绝对不能原谅。日本人看紧陈公博,陈公博连写信给重庆要求“反正”的机会都没有了。

    原七十六号的政治保卫局直接接受陈公博领导,改为“第一局”,迁往杭州路。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为政治保卫局上海分局,分局长罗梦芗。

    明长官再一次来到七十六号。

    罗梦芗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明长官。明长官正襟危坐,拄着文明杖,头痛正在剧烈地折磨他,所以他神采奕奕目光灼灼,烧穿人的灵魂。罗梦芗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上,下意识攥拳。

    明长官如化春风的笑让他心里发凉。

    “罗局长,这些年,辛苦你了。”

    明楼想起在南京第一次和罗梦芗擦肩而过。真有趣。命运,世事,真有趣。

    罗梦芗额上滚下豆大的汗珠。赫赫官威压着他,压死他。他知道明楼是谁,他这辈子做的为数不多的正确决定,足够为自己叫好:“明,明长官,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明长官幽幽叹气:“忍辱负重啊。”

    罗梦芗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几乎感激涕零:“明长官,您……”

    明长官微笑:“我说你不容易,你就不容易。”

    “是,是。”

    “和重庆还有联系么。”

    “不敢……有,有联系。”

    “徐局长高瞻远瞩,放了钉子留在上海。中统站在上海持续多年斗争不息,值得褒奖。”

    罗梦芗醒悟:“我明白了,明长官。”

    明长官拄着文明杖,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转身:“罗局长,不用送了。”

    十二月底,上海下起大雪。

    明长官喜欢站在窗前看雪景,看着看着就笑。其他人不敢打扰他,一见他出神,保持安静。明长官在凄清的雪色里微笑:“你们听到没有。”

    其他人一愣,听到什么?

    “轰炸声。”明长官的笑意让所有人皮肤起粟,战栗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从十一月开始,美国“超级堡垒”对日本大城市进行轰炸。

    “战争要结束了。”明长官自言自语。

    很多人要有自己的下场了。

    当然包括他。

    延安收到北满情报小组情报:苏联与日本密谈,基本达成协议,削减远东地区互相戒备兵力,极有可能继续第四次日俄密约,苏联图谋中国东北的矿产及日本工业基础。

    北满一直有地下党活动,虽然他们属于自称,根本联系不到组织。中央第一次派人跟他们联系,成立正式地下抗日组织,并且下达任务:看紧溥仪,全力登记满洲所有重工业资产,查找关东军兵力部署,探查苏联日本媾和意图。

    伪满炮兵团长多年来一直想搞兵变,就是找不到共产党。突然有地下党跟他接头,他有些将信将疑。

    直到对方出现在他面前。

    飘飞大雪中,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

    他惊奇,尽量压低嗓音:“是你?你真是地下党?当年帮你逃走我就后悔,我以为自己上当了!”

    对方抿着嘴笑:“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你徒步穿越中苏边境……这难以置信。”

    对方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一手抱着玫瑰,一手向他伸来:“不,你没信错人。我们都穿越自己的西伯利亚,通过残酷的信仰考验,才走到一起的,是不是?宪东同志你好,我是青瓷。”

    明楼看着雪覆的街道,心里一动,突然跑下楼。漫天漫地白色的雪,广袤无垠的幕布,柔软寂静地吞噬声音。

    他看见他。

    小孩儿抱着红色的玫瑰,一束在清冷雪景里跳动的火,恍惚中轻轻走过,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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