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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会人员发觉诚先生挺拔的侧影一晃,消失不见。

    第88章

    特别警卫大队大队长吴四宝报告:

    三月十一日,目标明诚上午进入静安寺路北极冰箱公司看冰箱。没有购买。下午进入兆丰总会。没有吸烟,只在赌台上走了五把,有输有赢。所有人喊他诚先生。

    三月十二日,目标明诚被明楼训斥“胆大妄为”,其余内容眼线无法听清。

    三月十三日,目标明诚开车载明楼参加陈公博私人宴会。等待时与其他司机交谈,对明楼流露不满情绪。

    三月十四日,目标明诚上午被明楼训斥“愚钝至极”“自作聪明”。期间办公室中有瓷器摔砸声音。下午目标明诚教训秘书处秘书务必“尽忠职守”“全力为明长官效力”。

    三月十五日,目标明诚与帮会分子聚会,疑似杜镛残部。期间殴打两名蟹脚,开枪点射戏耍,但未杀人。事后调查目标明诚发怒原因,有人劝他势力壮大时离开明楼掌控。目标明诚强调“一切为了先生”。眼线观察,目标明诚夜间喝得酩酊大醉,一身酒气。

    厚厚一叠记录,影佐祯昭一页一页认真看。一个心怀不满的仆人,一个才干出色的没名分的养子,一个不安于蛰伏的异数。

    很好。

    但还不到时候。

    “诚先生”的势力必须再大一点,大到让明诚发现自己难填的欲壑,大到可以抗衡明楼——这个让日本人又惊又奇的天才。一把稀世宝刀得有个牢牢的鞘,明楼必须有个致命的把柄。否则哪天日本人拽不住明楼,他一定是对手最恐怖的武器。

    所以,必要时,日本人可以帮一帮“诚先生”。顺便,把上海杂乱无序的地下势力拢一拢。杜镛一跑,青帮四分五裂。日军兵力有限,不管是清除青帮还是收拢青帮,都没那么多精力。影佐祯昭一贯坚持以支治支。政治上有个汪兆铭,经济上有个明楼,那么流氓地痞的地下势力再有个明诚,并无不可。

    影佐祯昭合上吴四宝的报告。

    民国二十九年二月初,明台辗转由香港到达重庆。见到王天风的第一面,被他当胸一拳。

    明台向后倒退几步,硬是没倒,咬着牙把咳嗽声咽回去,嗓子里一片血腥气。

    “你很厉害呀。在上海都干什么了?”

    “报告教官,刺杀傅宗耀,偷英日密谋出卖中国文件。”

    “哦。原来你干了这么多丰功伟绩。”王天风抡明台一嘴巴,明台眉眼纹丝不动。王天风揪住明台的领子:“鸦片怎么回事!粮食仓库怎么回事!”

    “报告教官,鸦片销毁,粮食仓库填满关闭,不得进行商业交易!”

    王天风暴怒地瞪着明台,明台能看到他面部肌肉的抽动。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台咧嘴,牙齿上有血丝:“为了道义。”

    王天风喝彩:“好!为了道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功刺杀了目前军统级别最高的刺杀目标,所以有恃无恐?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要做什么,你只是在实践你从话本评书上听来的可笑的道义。你幻想你是古代侠客主持公道么?”

    明台抿着嘴,拒绝回答。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特工。你的两项任务前期准备多久知道么?无数的兄弟与同袍的血铺就你的道路,你只不过是去迎接一个必须的,必然的结果!可是你非要节外生枝去搞什么‘道义’,你对那些兄弟的道义在哪里?你不知道你连累多少人。既然如此,你不如返回上海,继续做一个纨绔子弟,或者流氓地痞。你配当个军人吗?”

    明台愣住,他疑惑地看王天风。王天风的表情接近歹毒,他盯着明台,似乎要看他虚妄自大的灵魂:“自以为是的蠢货。”

    明台有些慌,他只能对着王天风发呆。

    王天风阴森森地微笑,缓慢地拍他的脸。

    “年轻就是好。你让我想起年轻的自己。他妈一样蠢到极点。”

    明楼在南京参加会议,拄着文明杖,踩自己的名字。汪兆铭一身军装打扮,满脸尴尬。

    南京国民政府的还都大会,日本人不来参加。

    汪兆铭在三月二十九日当晚发表广播讲话,感谢日本人支持他“复国”。马屁没拍着,日本人没搭理他。理论上来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那么日本应该派大使。

    没信儿。

    日本人自己都看不起汪政权。

    明楼耳朵里听着连天大屁,心里在计算根据地发行货币的各项数值。家里的意思是,建立根据地的独立金融系统,排除法币。胶东,鲁南,苏北,苏中,冀南,豫西,各个开展,逐步联结。山东已经有个北海银行,苏北苏中再要建淮北银行,同样有个问题:根据地没有金银或者金银储备不多,大多数货币是跟法币挂钩的。法币自己都快成为废纸,现在的难题是能不能实现发行自己的货币同时排除法币,不跟法币有关系。

    明楼自己手上有黄金,运不出上海。虽然他名义上坐镇江海关,基本上就是个算关税的。进出口货物,全是日本人说得准。

    怎么办。明楼让明诚想办法给家里递报告,货币储备不一定非要金银,其他硬通货一样可以。胶东苏北自古产盐,齐桓公“以盐霸天下”,向管仲学习,在盐上做文章。

    明楼闭着眼连养神带心算,算得开心,嘴角微微上翘,权当是恭贺新政府成立了。

    明诚去洗衣店,跟洗衣店老板打招呼:“您好,我的衣服怎么样了?”

    洗衣店老板是个胖老头,看见明诚直嚷嚷:“先生,现在好跟你讲清楚,你这衣服上倒了多少酒?弄到毛呢料上不好洗的。”

    明诚想捂脸,为了营造酗酒气氛想出这么个损招,没控制住量一瓶威士忌下去。他想得挺好,酒精蒸发了应该不会对料子有损害?结果衣服都变形。

    胖老先生把明诚的大衣西装马甲裤子拎出来:“形状是回不去了。”

    明诚本来就瘦,衣服都是铁板一样可体的,稍微一变形特别明显,明楼还从小教育他不合身不能穿出门。

    胖老先生伸头看看门外:“外面还闹呢?这些学生们哟。”

    明诚拎着自己的衣服,没抬头:“嗯,快散了。”

    胖老先生愤愤:“闹来闹去,没个太平日子。”

    明诚笑一笑:“太平日子,就快了。”

    大会开了两天,三十号下午闭幕。少了明诚,明楼也还是能伺候自己好好活着。乌泱乌泱一群人往礼堂外面撤退,明楼站得腿酸,一边活动腿脚一边走。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明楼心里一颤。

    罗梦芗。中央军校六期,中统特务督查。上海特派员。

    极有可能认识明楼。

    一瞬间明楼全身久经训练的条件反射代替生理本能,他控制自己的心跳呼吸表情步伐,一丝不乱,一丝不错。

    罗梦芗对着明楼走来,两人擦肩而过,全部面无异色。

    明楼坐进车里,发觉自己的手是凉的。原来自己是会紧张害怕的。明楼必须考虑暴露之后的安排。如果暴露,仅止于毒蛇,绝对不能是眼镜蛇。青瓷要离开上海,最好带上大姐。可惜自己手上的黄金,就是运不出去。万不得已时自裁,自裁之前必须向外传递自己的死讯,确保一切干净,这始终是个困难。

    七十六号曾经说丁默邨将要请一个“贵客”。

    原来这个贵客是罗梦芗。

    明楼攥着文明杖,手微微发抖,温和对司机道:“开车。”

    军统上海区汇报爆破技术室毒蛇:炸药准备就绪。

    明诚手指点点桌子。七十六号图纸绘制完毕,七十四号图纸绘制完毕。那么……

    明楼反对这个任务。不过这任务令明诚兴奋。

    新政府成立,不来个大礼炮,怎么行。

    明楼开完会回家,明镜捏着他的胳膊检查:“还好吧?”

    明楼笑:“大姐,饿了。”

    明镜忙不迭去厨房吩咐阿香准备茶点。明楼环顾明公馆,一点一点,都想记住。

    明诚从外面回来,一推门,春风卷着阳光跟着他穿过明公馆的客厅。

    明楼微笑。

    明镜终于把明楼稀罕够,放他去自己书房。明楼和明诚进入书房,明楼低声道:“罗梦芗叛变。”

    明诚一阵寒噤:“……他知道你吗?”

    “不确定。”明楼叹气,“一旦毒蛇暴露,我必须全力确保……眼镜蛇不能暴露。你懂我的意思。”

    明诚霎时红了眼,水光盈动。

    此生能有这对漂亮的眼睛长长久久,一心一意地注视。很好了。明楼心想,已经很好了。

    明诚声音发抖:“重庆来信。”

    “说什么?”

    “毒蝎……毒蝎忠诚英勇血姓可嘉,委任毒蝎军统上海区A站行动组组长,接受毒蛇领导。”

    明楼笑一声:“他真有本事。”然后颓然坐下,长长一叹:“咱们兄弟啊。”

    第89章

    第二天明诚立即想办法用电台询问重庆罗梦芗事宜,还没有回信。

    倒是明诚又接到电令:执行人不日到沪。

    明楼很冷静:“执行人是谁?”

    “毒蝎。”

    明台离开重庆之前,因为刺杀傅宗耀受到特别嘉奖。这次返沪,他将会执行更重要的刺杀计划。看到那个目标名字,明台一愣。王天风似笑非笑:“害怕了?”

    明台面无表情:“报告教官,有一些。”

    王天风短促一笑:“是实话。我爱听实话。”

    明台穿着军装,站得很直。王天风要看他不得不略微抬头——CAO。

    “您说的,每次任务前期都有兄弟们拼力准备。我这次去,不过是迎接一个必须的,必然的结果。这么一想,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王天风深深看着明台。明台发现王天风眼睛真不小,又黑又亮,似乎永不颓丧。王天风眯着眼观察明台:“你在质疑。”

    “报告,没有。”

    “你有。你在质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真的有用。”

    明台垂眼看鞋尖。

    “我不讲大道理。我教你们的,只有生存的办法,杀人的办法。咱们俩第一次见面,我告诉过你什么?”

    “抗日……不分楚河汉界。”

    “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我不像某些人那么口若悬河,我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明台恍然。刘戈青……也是这么说的。做个称职的人,称职的中国人。

    王天风看着自己的学生。他有很多学生,年龄都不大,被他一个一个亲手送到情报战前线,回来的很少。明台只是其中一个。王天风觉得明台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孩子,张狂得哪里都是他的舞台,在飞机上卖弄红酒知识卖弄得神采飞扬。被自己拐进黔南训练营……吃了很多苦。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倒有一副好筋骨。第一次杀人吓得流泪,晚上幽魂一样在走廊逛荡。王天风越想越有趣,他清楚地记得明台接过那支烟瑟缩的样子。他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怂?

    王天风摘下自己的手表,上了上弦,仔细听听它走字,最后递给明台。旧的表,明台一看就知道是卡地亚。王天风的宝贝,一直戴着,动手揍人之前都要摘。

    “我不用别人用过的。”

    “我看你挺宝贝那支破钢笔。笔握都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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