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台笑一声,接过王天风的手表。真的有年头了,虽然尽心保养,搞不好比明台年纪都大。
“我们团长的遗物。”王天风难得语气温和,“是个念想。”
“什么念想?”
“对中国的念想。”
明台轻声道:“教官,我被人骗过。不过,我再相信你一次。”
王天风转身离开,明台笑着高声道:“教官,不给我击个筑?风萧萧啊易水寒。”
王天风很潇洒,不回头:“我不会任何乐器,我只能抡筑砸人……反正有人曾经告诉我,那玩意儿是兵器来着。”
“那是筝。”
“都一样。”
民国二十九年四月二日,明楼照常上班,在车后座闭目养神。上海政府陆续往南京搬迁,明楼管辖江海关,不跟着搬。特务委员会下设的几个特务机构也不搬,比如说七十六号,还有几个特务站。计划四月中旬全部搬迁完毕,汪兆铭才正式离开上海。汪兆铭出城那时,是唯一的机会。
“这几天,如果发现什么异常,你立刻回家,带着大姐和阿香去虹口。”明楼突然出声。
“虹口是日占区,没有咱们的人,也没有军统……”
“你们出不去上海,索姓到虹口。去了虹口谁也别找,只找个落脚的地点。”明楼没睁眼,“记住,一旦进了虹口,就绝对不能出来。不管报纸上如何说我,哪怕说我畏罪自杀,枪决,还是被转移,任何事情,绝对不能出虹口。一旦传出眼镜蛇的死讯,咱们的人会立即寻找青瓷。”
“是。”明诚回答得很冷静,他频繁地眨眼,想说什么到底说不出来。
“虹口是日本海军的地界。日军占了大半个上海,都是陆军得好处,海军只有虹口那一圈。海军和陆军一直水火不容,七十六号的特务根本不能进虹口活动,被海军一抓就完了。影佐祯昭在兴亚院被排挤,海军那里说不上话,跟岩井公馆不对付。我们只能赌一把,赌一赌日本的内斗,还有你的本事。”
明诚努力专心开车。明楼坐在他身后,语气平淡,运筹帷幄。
没关系。只要大哥在,天塌不了。
梁仲春十万火急找明诚,明诚放下明楼就开车去七十六号。进了梁仲春办公室毫不客气地解开西装扣坐下,微微眯着眼看他:“说。”
梁仲春当然知道新崛起的,令人闻风丧胆的“诚先生”。杜镛的残余势力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又有日本人靠山,隐隐有另一个杜先生的意思。梁仲春自己是帮会分子出身,明诚身上的煞气让他回忆起熟悉的恐惧。手上太多人命的人,凶得恶鬼都怕。
“诚兄弟,粮食的事有变故,原本洽谈好的一仓库粮不知道哪个拎勿清的作梗,必须得重新安排。”
明诚心情有些烦闷,语气不大好:“你轻飘飘一句话,我船白准备了!你打听打听江海关的货轮一个舱多少钱?别提日本通行证。你想搞什么?”
梁仲春赔笑:“诚兄弟,这不是没办法吗?对方突然中止生意,还他妈单方面的!我是挺生气,可有什么办法?”
明诚冷笑:“不走私鸦片了?”
“现在鸦片不好弄,你不知道日本人几乎把鸦片生意垄断了。这帮日本人,补贴往国统区和赤化区贩烟土的商人,卖出去一两鸦片补十块钱。十块!其他人哪儿有这个竞争力。”
明诚用食指点眉心,不说话。
梁仲春继续陪笑:“诚兄弟在日本人那里前途不可限量,我当日眼拙,竟然没看出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只是生意还是要做的,你来我往,才能长长久久,你说是不是。”
明诚笑一声:“我不知道被多少人咒断子绝孙呢。”
梁仲春不知道怎么接话:“那哪儿能,哪儿能。”
其实本来就断子绝孙。
“所以你叫我来的目的,就是跟我说浪费两艘船两张日本通行证?”
梁仲春叹气:“诚兄弟,你不是外人,我直接跟你说吧。我是个中统转变者,你知道。这几天竟然见到我的老上司罗督察。唉就我办公室门口那条走廊,我站在这一头,他站在那一头,干干对视一眼。我们俩谁都不想看见对方。我进七十六号,他还嚷嚷着清理门户呢,他也来了……那一瞬间我想明白了,什么都不是真的,钱才是真的。所以我跟你合伙做生意,真心实意,绝不掺假。此番浪费你的心力,是在过意不去。下次生意,多让你几分利,你看如何?”
明诚面无表情从嗓子里笑一声:“又来个当大官的?”
梁仲春点上烟:“罗梦芗。这老小子早就想叛变了,欲迎还拒的。现在被安排住在华邨,保护起来。”
虽然汪政权一窝叛徒,对新来的叛徒也不信任。住街西边华邨讲得好听是保护起来,实际变相软禁。
明诚没表示。
同一天,明台到达上海。军统上海区A站行动组成员正式和明台见面,明台乐:“怎么哪儿都有你。”
郭骑云一脸丧气:“是啊。”
郭骑云成为明台的副手,和他共用“毒蝎”代号,必要时顶替真正的毒蝎。明台在据点检查了武器。戴笠的本事果然通天,日占区竟然有穿甲狙击枪。
“汪伪高官都怕死,轿车全是防弹钢板的。”明台非常熟练地组装这支几十斤重的庞然大物。没经过训练的话,这种怪物的后坐力能直接震碎人的锁骨,郭骑云都不是很敢CAO纵。
“很好。”
明台很满意。
明诚接明楼下班,终于忍不住:“罗梦芗在华邨……”
“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就是在引你过去。”
明诚苦笑:“我知道。可我就是想杀了他。”
“不管罗梦芗有没有咬我,一旦他死了,就是坐实这件事。明诚,事关家人你都会慌,这一次你要稳住。”
明诚攥方向盘:“大哥,如果毒蛇跟叛徒同归于尽了呢?”
明楼突然睁开眼,刹那的表情仿佛剧毒的眼镜王蛇攻击的瞬间:“你想干什么?”
明诚不说话。
“不要慌,也不要冲动,因为那样很蠢。”明楼的声音很冷,他从来没用这种声线跟明诚讲过话。明诚顷刻间认识到自己车后面坐着的人是谁,是一手绕紧上海金钱与欲望千丝万缕的人。
到明公馆街对面,明楼伸手抚摸明诚的后脖颈。
“不要有事。相信我。”
“嗯。”
第90章
汪兆铭一旦离开上海,军统再无刺杀机会。不光军统知道,汪伪也知道。
四月伊始,七十六号警卫大队和直属行动组配合日本宪兵队在上海全城搜捕特工,每天晚上都有枪声。第二天一早,街边上到处是血。
那一枪一枪全都打在明诚心上。他整夜整夜睁着眼,根本没法睡觉。只要一闭眼,他就能看见大哥被捕的样子。
明楼这种级别的间谍,真能自裁倒是幸运,就怕……想死都死不了。
明诚攥着拳,窗外一声枪响,一把揪住他的神经,他一哆嗦。
早上起床,一家人谁都没睡好。明镜还欣慰:“明台在香港,不叫他回来了。”
明楼没说话。
去市政府的路上,明诚终于问:“大哥,把一切计划都停止吧,七十六号的停止,明台的也停止!”
明楼看车窗外。他这辆车是高级别保险车,全钢板,窗子比一般轿车小。光影在他脸上交替,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停止不了。七十四号的炸药即便不炸,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最近军统损失很大,投降叛变的高层不少。如果我下令停止,戴笠马上就会怀疑我也叛变。”
明诚瞪着前方,用力攥方向盘。
明楼笑一声:“到时候军统来对我执行家法的,说不定还是明台。”
明诚忍无可忍:“大哥,我能替明台吗?”
明楼闭目养神。目前汪伪筹措中央储备银行,他下死力卖命,实在是疲惫。在长久的寂静之后,明楼沙哑的声音冷静地给明诚一个答案。
“明诚。各司其职。”
“……是。”
明台检查穿甲弹,地下室换气扇外面听得见静安寺路上车来车往。
“汪兆铭一向小心,车队安保级别非常高。同时三个车队,一队去江海关坐船,一队去火车站坐火车,一队直接行车去南京。不知道汪兆铭到底在哪一队,穿甲弹和能CAO作穿甲枪的人都非常有限。
“汪兆铭去年一抵沪军统的人就盯上了。跟了快一年,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现在他要离开上海,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汪兆铭进入南京,军统就再也没有办法。”
明台拆了穿甲枪每个部件都细细擦拭。
郭骑云废话完,坐在他身边看他拆卸,忽然道:“蝎子蜇人后会死么?”
“不会。蜂子会。”
明台看他一眼:“舍不得死?想你那个送表的女朋友?”
郭骑云显然想起明台陷害他的事,闭嘴拒绝回答。
“你想过成家没有。”明台笑一声。
“战时特工不能成家。”
“总有一天会打完。”
郭骑云现开始想成家立业的事情。明台把穿甲枪重新组装完毕,低声道:“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守着家人哪里也不去。大姐喜欢小女孩,我以后想生个姑娘。天天抱在怀里,绝对不会抛下她。”
明台自言自语:“所以,得活着。”
明楼一到办公室,周佛海的秘书过来通知:周先生有请。
明诚臂上搭着明楼的外套,看着明楼往外走,伸手轻轻拽他一下。周佛海的秘书先出去,明楼回头,对着明诚笑笑:“帮我弄一杯咖啡。不要奶。”
明楼敲周佛海的办公室门。等了一会儿,里面才应:“进来吧。”
明楼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一系列动作不见局促,非常得体。明楼站在周佛海办公桌对面,笑道:“周先生。”
周佛海淡淡道:“明长官最近很忙。”
“不敢不敢,为新政府效命,为人民效命。”
周佛海似笑非笑看一眼明楼。他说话慢,慢得人心凉。四月份的冷风穿过门缝窗缝悄悄弥漫,仿佛渗入毛孔的毒。
“明长官的确忙。身兼数职,一边要抓经济,一边还得搞情报。我听说最近明长官身体不大好?”
明楼还是笑:“情报跟经济倒是分不开的。比方说立泰银行放贷,我得借七十六号的人去调查对方生产情况。一时的盈亏不必计较,长久的计划一定要看到。一个厂子要贷款,那就得有足够的抵押。粮食,原材,甚至一部分场基。长久合作方,还要调查对方的家庭情况,受教育水平,经营理念,人品心姓,一定要全部知道。”
周佛海微微扬眉,等明楼继续说。
“前些日子有个姓郗的大商人来上海贷款,您知道吧。”
周佛海倒是知道。这个姓郗的是北洋军阀的女婿,手面宽敞,看起来底子厚,排场大,上海大银行都给他放贷,只有立泰没跟风潮。
“我找了七十六号几个勉强聪明的,去帮我查了查。这姓郗的一贯拆东墙补西墙,借一个银行还一个银行。所以其他银行吃倒帐,立泰安然无恙。”
周佛海欣赏地看明楼:“不愧是经济学家,就是会算账。”
明楼谦虚:“也就这点拿得出手。自小长于商人之家,赚钱,当仁不让。何况立泰还有周先生的投资,我必须管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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