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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明楼严肃地要求喝咖啡,就表示他需要明诚亲自磨咖啡豆亲自煮。明诚就闹不明白现磨咖啡到底哪里好喝,一股子香油味。明诚终于扔了笔:“好吧好吧,你去客厅等着。”

    明镜回家,看到明楼坐在客厅阳光里,向后仰着,靠着明诚呼吸平稳,沉沉睡着。明诚给他按摩太阳穴,等他睡着,便不再按,只是笔挺站着。明诚抬头看明镜,明镜竖起一根手指嘘一声。明诚点点头。

    无论何时,一旦明楼睡着,明家人全部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什么声音都不能出。

    涩谷准尉在影佐祯昭办公桌前立正,目视前方。影佐祯昭问他问题,他机械地回答。

    “明镜被七十六号抓的事情压下来。我知道就可以了。谈谈明楼明诚。”

    “表面上看非常好。明诚尤其忠心,但有时候让人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我观察他们几个月。明诚显然是个控制欲非常强的人,他和明楼之间的关系很奇特,他的身份似乎是仆从,但偶尔流露出想要压过明楼。我无法形容。”

    “梁仲春的报告如何?”

    “梁仲春报告,明诚总是念叨明家对他恩重如山他要报恩之类的话。梁仲春认为明诚并不是真的忠诚,是需要明楼的势力,在中国叫狗仗人势。”

    “你对明诚这个人的评价呢?”

    “明诚此人是明家收养的家仆的孩子,按照明家少爷的标准养大。和他同样被收养的明台进入族谱,他没有进。”

    “他以为自己是明家少爷。但他永远不是。”影佐祯昭太了解中国人。心理失衡的人通常会不断给自己暗示,暗示自己要忠诚,暗示别人自己很忠诚。这样的人通常也很容易利用。影佐祯昭搞情报以来,从未失手。

    涩谷准尉犹豫。影佐祯昭和蔼:“你可以畅所欲言。”

    “大佐,我对明诚这个人存疑。明楼有重庆分子嫌疑,明诚就没有吗?”

    影佐祯昭坐得久了,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汪政府大楼里,哪个没有重庆分子嫌疑?都是变节者,说到底一群投机政客,也没有效忠这一说。美国强大投靠美国,日本强大投靠日本。现在暗地里和蒋政府有生意往来,就是留条后路,哪天蒋政府强大了还能回去。明诚当然也有嫌疑,只不过,他更容易更值得利用。对于中国人来说,‘忠诚’只存在于故事和演义里。”

    影佐祯昭低头,观察来给日本机关送东西的吴四宝。黑胖油腻,浮尸烂山芋一样的东西。他拜著名流氓高鑫宝做“先生”,给高鑫宝磕头,给高鑫宝开车,鞍前马后伺候高鑫宝,再没有更忠心耿耿。中国人忠心的背后往往积攒着怨气,越发酵越臭不可闻。吴四宝稍微得势,马上杀了高鑫宝,拿捏他的废柴儿子掌控他的家产。

    吴四宝。明诚。

    吴大队长。诚先生。

    影佐祯昭觉得有趣,所以笑起来。

    明楼在阳光里舒服地睡醒。靠着爱人,晒着太阳,所求不过如此。明诚轻声道:“我忙活半天,咖啡都凉了。”

    明楼笑:“唉,抱歉。”

    “大姐回家一趟,又出门了。她看你睡着,不叫我吵醒你。”

    “等咱俩老了,就这么晒太阳行不行。”

    “行啊。”

    “你老了什么样?”

    “你慢慢等着看不就知道了。”

    第87章

    民国二十九年三月初,日军进入上海南市难民区强征小女孩。饶家驹神父把姑娘们集中在难民营中部,坚决不允许日本人进入。这位瘦高严肃的法国老先生似乎真的带着神姓的威严,他支撑这座人数最多时超过十万人的难民区三年。

    日军不是第一次抢中国女孩,也不是最后一次。饶神父面临的问题不止于此。除了难民的吃喝拉撒,保护女姓的人身安全,目前最严重的难题:难民区濒临解散。

    难民区的成立实际上多得欧美国家驻沪力量的庇佑。当这些国家也遇到麻烦,自然无暇顾及连自己的政府都不管的中国人。日军完全控制了苏州河以北地区和华界,半个公共租界在日军的机枪范围内。难民区的存在有违日本政府宣扬的大东亚共荣方针,日本人一力要撤除这个地方。饶家驹曾经和日本政府多次交涉,没有结果。

    新政府不断派人过来游说,劝饶家驹离开中国。劝了三年,饶神父依旧坚定地庇护着难民。他对新政府来人说:我要为不幸的人拼尽全力。

    去年第一个来劝饶家驹的,是明诚。

    明诚看见跟日军对峙的饶神父,饶神父也看见他。

    时光残忍,天时人事日相催。广场上的抱花少年,等火车的老神父,还有再相遇的一天。

    饶神父记得冬日下的小少年笑眼弯弯跟他聊中国的一切,告诉他自己是中国人。所以饶神父用上海话大声质问:“先生,您现在是哪国人?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明诚愣在原地,跟着来的新政府的人十分尴尬,只好也不讲话。日军刚刚赢得一场胜利,占领部分上海,非常趾高气昂。明诚来只是预备和饶神父套套近乎,完全没准备碰上这一场乱子。日本人一口咬定难民区里有中国军人,中国军人一概要去战俘营,这是当初日本政府同意南市难民区存留的一个条件,所以要进区搜查。这帮日本人想干什么饶神父当然清楚,绝对不允许。

    当时的明诚刚回上海,行政级别又低,日军根本不搭理他。最后还是明楼亲自过来,送日军离开。

    饶神父似笑非笑看明楼:“你就是明诚的大哥。”

    明楼微笑:“是的,我就是。”

    明楼暗中资助饶神父,感谢他救助中国人。饶神父和明家兄弟形成了默契,他从来不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饶神父接到法国教会的调令,要他离开中国返回法国。

    英法一直对日绥靖,饶神父早有心理准备。他忧心自己一走难民区很快解散,这些难民怎么办。

    汪政府为了尽快驱赶难民,重新用上帮派分子,搞一些地痞流氓不断骚扰,难民区最近抢劫和强女干事件越来越多,接近失控。后来有几个抢劫强女干的流氓小头目的尸体被挂在自家门口,这些事才消停。

    诚先生不允许的事情,想要命就别碰。

    明诚有些抑郁。明镜看不出来,明楼心里有数。晚上睡觉前明诚帮明楼换睡衣,明楼右臂好得差不多,他一直不承认。明诚小心地帮他脱掉马甲衬衣,套上睡衣。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灯,温暖柔软。上海的三月份依旧冷,明诚必须赶紧帮明楼换了衣服让他上床。

    明楼上床,靠着床头,拍拍一侧:“今天睡我这儿吧。明天早起帮我换衣服,这几天那么冷。”

    明诚沉默着换衣服上床,热乎乎地躺在明楼身边。明楼摸摸他的毛:“又怎么了。”

    明诚苦笑:“我突然发现,自己深谙帮派里那些事,行事跟以前那些大流氓也没啥区别。我以为我自己是不同的,别人眼里,我不过是又一个上海流氓头子。”

    明楼沉沉地低笑。从小明诚心情不好时,他就抚摸明诚的头发,捋脖子,像给小动物顺毛。明诚的呼吸轻轻地放松下来,明楼用沙哑低沉的气音问他:“我和其他汉女干,有区别吗。”

    明诚轻微炸毛:“当然有!”

    明楼摇头:“没有。我在伪政府里上班,为伪政府办事,还办得鞠躬尽瘁,更加是汉女干。”

    明诚郁闷地把脸埋进他们之间的被子。

    明楼捏他的手指:“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可以了。对吧。诚先生。”

    明诚依旧埋着脸,伸手打他。

    “我跟家里汇报难民营的事。这个问题要解决还得靠你。”

    明诚一听,立刻拔出脸来看他,一对圆圆的眼睛,黑得纯净直接。

    “饶神父为人如何?”

    “挺好的,没有很明显的政治立场。”

    “你得想办法和他联系上,如果难民愿意,可以离开上海,去苏北新四军根据地。但是现在江海都被日军封锁,只有日本欧美船只能同行。我可以想办法办日本通行证,欧美通行证得靠饶神父。”

    明诚一听,高兴起来:“大哥你太棒了!”

    明楼声音镇定安详:“苏北要筹建自己的银行,发行咱们自己的货币。借这个机会可以往苏北运上海采购的油墨纸张。这个真的得看你的能量了,诚先生。”

    “不准叫我诚先生。”明诚心情好起来,把明楼的左臂摊开,美美地找了个舒服姿势。

    “这些事都不能急。但过两天你送个人出上海去苏北。”

    “谁?”

    “柳溥庆。为了纸币,他必须亲自去一趟苏北。”

    “用什么名义?”

    “他是华光照相制版印刷公司的老板,借口是去苏北兴化江苏省农民银行洽谈工作。到了兴化家里人会想办法。”

    “是,保证完成。”

    睡前两口子喁喁低语有助于睡眠,明诚很快犯困。他的理智在飞快盘算行动计划,生理反应却捏他眼皮。他斯文地打个哈欠,准备入睡,忽然听见明楼自言自语:“真嫉妒。”

    明诚眯着眼看他:“嫉妒什么?”

    “嫉妒能在家里搞银行的。什么法币英镑见鬼去吧。我什么时候能搞我们自己的货币?”

    明诚伸手拍明楼,哄他:“快睡,要不明天又要头痛。你现在天麻水都限量,不要指望我同意你吃止痛片。”

    明诚修长的,握枪杀人的手带着热气,无意识地乱拍,企图让明楼睡觉。明楼有了一些倦意,垂下眼皮,迷茫观察明诚手的起落。

    如果这是密码。

    翻译过来可能就是一句话。

    我爱你。

    明楼被自己酸得笑,终于也睡着。

    三月二十日,汪兆铭于南京召开政治会议,商讨关于还都问题。

    三月二十九日,汪兆铭正式宣告成立国民政府,还都南京。

    南京还都仪式明楼参加,临去南京明镜才知道明诚不跟着。她很着急:“明诚不跟着你?你怎么办?”

    明楼笑:“明诚有事,我去开个会,来回也就两天。自理能力其实我还是有的。”

    明镜更急:“我是说……不会有……呸呸呸,我是说,安全么?”

    明楼明白明镜的意思,想杀汉女干的人可不少,南京又出过毒酒案。

    “这次安保是最高级别的,不会有事的。”

    还都仪式和汪记六大差别不大,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在一起强调和日本共同努力善邻友好繁荣东亚,必定肃清共产党天下太平。

    这一些官员们不少是第一次来南京,礼堂上没有坐席,只能站着。论资排辈用粉笔在地上画圈,写上名字,活像苏联人的示殁号,死人姓名打个框。明楼低头看半天地上属于自己的粉笔圈,心想幸亏明诚没跟来,然后心安理得踩住“明楼”。

    同一天,上海租界内学生罢课游行,南京路上“打倒汉女干”旗帜。伪政府知会帮会让他们处理,诚先生下了命令:不许伤人,只能驱散。

    驱赶学生时诚先生亲自到场,大小流氓们谁也没敢真对学生动粗。

    明诚想起当年在南京路上遇到贵婉,纪念五卅运动,五卅时南京路上机枪扫射。纪念五卅的游行也被驱散,满地要求团结抗日的宣传单踩得肮脏无比。

    今天学生们的宣传单依旧是“团结抗日”“打倒汉女干”,依旧要被驱赶。明诚有些害怕,他站在街角恍惚地想,如果几十年后南京路依旧如此,怎么办?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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