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愣了愣,也笑了,背对着船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二人一同笑了,把船家笑得心里发毛。
“我们上了岸,先去那风扬镇。风扬镇你知道吧?那里有间顺天镖局,我们此去正好能劫他些财物……”
豹子听得手心冒汗,忙道:“宏哥,你可别捉弄小的啊!”
“怎么?不敢?”
“嗐!打劫镖局这种事,咱哥儿俩…咱哥儿俩怎么做得来?”豹子不禁有些闷火,这个刘宏怎么出得这些损招数。
“所以说你啊。”刘宏不慌不忙,又喝了一口酒,才道:“你可知道顺天的大当家?”
“知道,七爷!一个在长江两岸商贸叱咤了多年的人物!”
“知道就好。现下他染了病,也已经是近月来传得甚广的消息了。外人都以为七爷仍然在顺天的后台指挥,孰不知,那老儿、嘁,早不在风扬镇了。”
豹子愣了愣,问:“宏哥怎得知?”
“你没看见现在顺天比之前差了许多吗,正是因为那三当家老八当了老大,对镖局的大小事务俱不上心,只知道每日纵情声乐。”刘宏分析道:“若是七爷在,必定不会让他这般。”
豹子点点头:“那顺天的二当家呢?”
“顺天的二当家,听说是叫张尧,外家人。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经离了镖局,现在也不知是到什么地方谋财去了。”
豹子听得此言,觉得这次大事应该有些着落,便心下欢喜,与刘宏痛饮几番。
——
与此同时,长江面的另一艘客船。
“公子啊,船头风大,还是回舱里坐着吧。”船家好心地提醒,但是那年轻人倒觉得没什么大碍。
弦胤回过头,望向那已经越来越远的扬州城。
伊人影,常于梦中现。终是思卿不得见,望帝解。
今日别,惟愿心上绝。可待知卿已安好,满月高。
“船家,你是哪里人士。”
“哦,我是扬州人。”
“噢……扬州、扬州近来好么?”
“好~自然是好~何况扬州城内还有着韦家人,自然是好…”
“听说韦府有两位夫人都怀有身孕了啊…”
“是啊,还真是喜事啊。百姓都说,也许那两家孩子日后能结为姻亲咧!”
“是想亲上加亲吧…”
——
此后几日,在镇上的生活一直平静。
春夏交替,总是容易让人感冒发烧什么的,现代古代都没差,古代呢,这人也是容易染上感冒,美其名曰:风寒。
“唉,焉儿的病可是越来越严重了,你看!这头烫得厉害啊!”程婆婆焦急地在床前踱来踱去,一张脸拧得像苦瓜一样。
弦胤站在一旁,心里也不是滋味。细想了想,还是转身出了门。
“霁儿!你去哪里!”身后传来程伯的喊声。
“我去找大夫来!”
“已经是二更天了!你怎么个找法!”
“我不管!”
对,我不管。哪怕是怎样,我也要去找人来。我实在是不想看她如此难受,我希望她可以好好的…我要她好好的……
弦胤用尽力气在街上跑着,现下街上并无行人,黑漆漆的偶尔有几盏灯笼悬挂,又或而有打更人走出来。总而言之,是个人人熟睡之时。
这镇虽不大,但是以人力奔跑寻路,也不是容易事。
程家在东,幸而药堂在南,也不算甚远。
“唉,真是糊涂了,竟然忘记把陀螺那小子唤醒…”弦胤心里这样想着,可是已经离开家里很远,再回头也是愚蠢,只好继续往前。
再论程家。
“宏哥,我们在这风扬镇蹲点也有几天了,什么时候动手?”此话颇为熟悉,倒像是那个豹子的口音。
“哦,快了快了。你急个什么劲,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刘宏只巴巴地应付了他,弄得那豹子有些不悦;但豹子毕竟没什么经验,心里也是不敢违逆刘宏。
二人在街上缩着脑袋走着,见每家每户都已熟睡,盘算着在什么地方过夜。唉,前几日都在街边睡下,这种日子实在是苦。
心里正是低愁,忽见那边街角有户人家尚有灯火亮着,大门微开。
城南。
“开门啊!开门啊!大夫!你开开门啊!”弦胤跑得实在脚生风,跑了那么远也只是脸色涨红,尚不觉得疲累。“大夫!我家人得急病,望你能随我前去啊!”
拍门拍得手都要断了,才有一个体型微胖的年轻人睡眼惺忪地开了门,喃喃道:“哦,你找陈大夫啊……”
‘啊’字拖得很长,未等他说完,弦胤连忙点头称是。
“陈大夫回乡了,明天才回来。”胖子回了一句,就想把门关上。
“哎等等!”弦胤连忙伸手挡门,一下子又夹得手腕发红。
那胖子顿时醒了三分,歉意道:“公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事才怪。“不知你是何人?你可对医术有了解?”弦胤再次打量了一下他,既然陈大夫能让他看店,想必也是懂一点东西吧?
“我…”胖子挠了挠头,“我是陈大夫的小徒弟,近来只是学着配药。”
“对于风寒等病可有了解?”
“哦,应该可以吧……”
“那好!快随我同去!”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弦胤拖出了街口。哎哎哎,我药堂的门还没有关呢!“阿黄啊!把门给关上啊!!”
此话刚说完,就有一条伶俐的黄狗用前爪扑着关了门,然后又从狗洞钻回屋去。
可是待弦胤回到程家时,却是人头涌动。
弦胤心生奇怪,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忙推开人群,挤上前去。
人群中间,却是程伯身上满是血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应是死了不久。程伯的旁边,是他的好哥们老李,正痛心地哭喊着。
血迹,哭声,一下子冲进脑中。
“怎、怎么了……”弦胤颤抖地跪了下来,轻声询问。
离开才多久?为何会这样?
老李已是说不出话,旁边一个人忙道:“霁小哥啊,你刚才是跑哪里去了啊!就在一刻前,我们四下人突然听到程老爷子的呼喊,就连忙冲过来看;谁知刚跑到门口,就看到有两个人拿着刀捅老爷子啊!大伙儿一并上前,有一个倒是被我们捆了,”说着指了指墙角,“有一个趁乱跑了,我家阿五带人去追了!”
弦胤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是难以呼吸。
“干爹……”弦胤哽咽地叩了几个响头,又回过神来:“干娘…她们呢?”
未等回答,老李便痛心疾首:“老程啊!——你怎能不顾兄弟之情先我而去啊!我苦恨我手无缚鸡之力,保不住你性命——愿你,和弟媳于黄泉路上,走好啊!——”
这番话,惹得旁人皆是叹息流泪。
弦胤连忙起身,跑往厢房。
他们都死了……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有歹人进屋了吗?那,焉儿呢?那焉儿如何了…弦胤头皮发麻,直冲进房内。
房间的床上,焉儿仍旧躺着;只是,罗衫半解,发丝凌乱。
弦胤只觉心跳漏了一拍。
“焉…焉儿……”弦胤缓步上前,强忍着眼里的泪水,不让它滴下。
慕容焉见那人来了,只呆呆地望着她,半刻,绝望地闭上了眼,流下了泪。
“是我不好…”弦胤轻轻地揽起她,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知她已看不见自己落泪,便任由眼泪落下,“我不该离开你…是我不好…我怎么能离开…我应该想出别的办法来,我再怎么样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我…”说得话多,已经理乱,只能是痛心地无声哭。
怀中人轻颤,只是说:“与你,无关…”
弦胤紧紧地闭上眼,咬紧牙关;松了与她的怀抱,看着她道:“你…我…我不会放过那个人的,你,你等我回来,好不好?我杀了他,然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此生,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好不好?……”
慕容焉见她眼中有泪,便伸手帮她揩去。道:
“我已是不洁之身。”
弦胤心里又是一痛,只咬牙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介怀;希望你能够信我。”
慕容焉淡淡地笑了,点点头。
弦胤放开了她,转身拿了挂在墙上的枫叶刀,冲出了屋子。
庭院的人尚未散,喊了仵作及衙差把程伯和程婆婆安顿;而那个被众人捆好的歹人,也正被衙差带出门去。
“等一下!”弦胤连忙上前,衙差也没有阻拦。
弦胤一下子揪着那人的衣领,咬牙道:“你是何人!为何杀我父母,害我妻子…我家到底与你有何仇恨!”
那人忙哭脸道:“大爷饶命啊,小的实在是受人指派啊!”
“何人!”
“他…他没说他名姓,只是人人都喊他宏哥…”
“宏……”弦胤突地想起什么。
“嘶……”一声马叫,弦胤会意,跨上陀螺追去。
骑马赶至一个双向路口,弦胤刚想着要往哪边去,突然路旁一个倒地的人轻声道:“程大哥,往北……”
弦胤看了看他,抱拳道:“谢了,阿五,没事吧。”
“没事…你快追去…”
“好…”弦胤立即扯转马头,向北。
而那个被称作阿五的年轻人,像是放心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再动弹。而他的背脊,却是有几个伤口还不断冒出热血。
一路向北,街道已经没有方才那般黑暗。月亮爬出了乌云,洒了一地月光。
那刘宏正扭着手慢慢地走着,道:“吗的,也太晦气了,干档事被那么多人追打…还把劳资的手给弄疼…这些人真是不要命了…”
不过骂了几句,刘宏又轻笑了:“哼,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那个小妮子。”
“刘宏!”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那带着恨意的喊声。
刘宏慌忙地回过头,又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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