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一袭细绒白袍,脸色不多加红润。立在这江南冬日之中实在犹如北国雪瓣、无暇而让人驻步隔绝不前。她站在那东厢门口,先是呆呆地站了一下,转而撩了撩左鬓、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了天空。
弦胤连忙把头缩下。见她没有发现自己的意思,又小心地露出自己半个头,看着她出神的样子而出神。
她还是她。
只是,她的神色少了些生机,有些沉闷。久日不见,发现其实那慕容焉与她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自己见她时与见慕容焉时的感觉。见慕容焉时,仅能想到她是一个容貌绝色的女子;见她时,仅能想到,她是我妻。
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
弦胤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如果时间一直流逝的话,她会这样看着一辈子的。可是。
双双移了一下右手,放在了小腹之上。轻道:“孩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爹什么时候才肯回来见我?”
孩子…爹…
弦胤一时间大脑空白,立即收了撑在墙上的脚,跳回小巷之中。呵!韦双双,你说我是不是太可笑了。这一切,是我还傻傻地一直把你念在心里而已,韦双双,是我太傻了而已!“孩子什么的,根本牵扯不到我的身上去。”
弦胤迈着步子走了,毫无眷恋之意。
双双把目光从那天空收回,望回庭院。
“嗯,或者说,你另外一个娘亲,什么时候才肯回来见我?”
——
弦胤按着自己的记忆,从风扬镇牌坊回到了那个似温馨非常的家。还没到家门,已经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等着。心里还是觉得暖暖的,情不自禁让陀螺加快脚步上前。
“焉儿!”
慕容焉听到她的声音,惊喜地抬起头来,笑了。
“你怎么站在这里?外边那么大风,小心着凉了。”弦胤报以粲然一笑,翻身下马站在她的跟前。关心别人的这些小细节似乎养成了习惯,从来没有注意过被关心的人会被自己感动到。也正因如此,很多时候被别人喜欢上了也不清不楚。
“路上还好吧?”焉儿伸手为她整理了一下领子,二人如一对新婚小夫妻一般。
“当然。程伯和程婆婆呢?出去了么?”
慕容焉往院子里看了一下,道:“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地,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现在正忙着做今天晚上的饭菜。”
弦胤笑了笑,回转身拉来陀螺。
迎千里的小厮用麻绳扎好了六壶杜康酒,还在酒壶下特意垫上了干草,以防路上颠簸把酒壶给弄破。真是为客人着想的优秀客栈连锁店。
抽出了腰间的匕首,一割绳头已经把那全副装备卸下。
“程伯!”
院子里的程伯正拿着火筒烧火,突然听到弦胤叫他就不小心倒吸了一口烟,呛得自己那叫一个头昏眼花双眼泛红。
程伯一边咳嗽一边放下东西朝门口走去,看到弦胤时,抹了一下被烟呛出来的眼泪。
程伯,您不至于见着我被感动成这样吧?弦胤俯下身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程伯,生怕他感动过头时给自己来一个拥抱。
“我刚才是被烟熏到眼睛了……”程伯揉着眼,自然明白弦胤的疑惑。
“呵呵没事吧……”
程伯瞥了一眼弦胤笑嘻嘻的模样,眼睛血红血红的,可怖的很。
“好啦。程伯,我这次去扬州特地给您买了几壶杜康来。你看这些你可满意?”弦胤仍旧笑着,拎起自己手中的酒。
“哇!!!!!”
“咳咳!”
程伯原本特兴奋地准备扑向那些酒,可是身后突然响起了程婆婆的干咳声,他便整个人呈跳跃状定在了原地,慢慢地又站好来。
弦胤瞄了瞄他身后的程婆婆,又见程伯不断朝自己打着求救的眼色,立即会意。“程婆婆,我在扬州看到了一把梳子很是不错,我也给你买了来~”幸好有准备啊。弦胤从怀中掏出一把梳子,白玉制作的,很通透。
程婆婆的表情由严肃变为笑脸,一边小心地收下一边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啊让霁儿破费啊霁儿可真是孝顺啊……
程伯笑了,似说:霁儿干得好。
弦胤:当然。也不看我是谁。
“好了老头子,你也别老是喝酒了,把酒放着,偶尔喝喝还是可以的。”程婆婆装作没看到程伯那兴奋的模样,转身继续煮自己的饭去了。
“哈哈,谢谢老婆子。”程伯兴高采烈地接过了酒,蹦蹦跳跳跑地窖去了。
是夜。
“霁儿,现在也晚了,回屋睡去吧。”程伯收了小桌上的酒壶酒盏,用烟枪敲了一下弦胤的头。“该不会是醉了吧?”
“怎么会…”弦胤摸了摸自己的头,拨开他的烟枪。今天晚上特意开了一壶酒,和程伯边喝边聊到了现在。在院子里坐着还蛮冷的,虽然喝了酒,但还是抵不住那寒风。
“我先回屋去了啊。你别坐太久了。可晓得?”程伯板起脸问。
“晓得~”
程伯看了看她,碎步地进屋去了。
弦胤方才对着程伯扬起的笑脸逐渐沉了下去,只留下黯淡。又躺回了竹椅上,睁着眼望着头顶上的天空,黑洞洞的。
韦双双,为什么当初要遇上你。
韦双双,为什么后来要离开你。
韦双双,如果当初没有遇上你。
韦双双,如果后来没有离开你。
“韦双双,如果后来,没有离开你……”
——
推开自己那套房的房门,只见房内油灯仍旧亮着。只是灯油已经渐少,烛火摇摇晃晃时而亮时而淡。
慕容焉伏在桌前,看样子应该是睡着了。
弦胤走近她身边,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她的睡颜很安静,呼吸很均匀、不知有没有做到什么美梦?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先遇上了双双,恐怕就会爱上她了吧。
她很让人心疼。
弦胤伸出手,想碰触她的眉眼。但是手还没有碰到,那睫毛轻颤、醒了。
“弦胤…”
“嘘。”
弦胤做着禁声的动作,对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慕容焉坐直了身,望着她这般有些不解,但也没有逆她的意。
我在想,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再能与她一起了吧。她有她的幸福了、不久,还会诞下她和他之间的爱情结晶。到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彻底地、该离开她了吧。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知道你处处为我好。可是你可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我有想过去爱你,但却放不下她;而我曾那样待你,拿了你最珍贵的、叫我,如何是好。
油灯晃了几下,烧尽了油,灭了。
慕容焉拧过头望向黑暗中的那个灯座,很熟悉的感觉。记得不多久前的一个夜晚,也是和这样一个人在一个房间里,油灯灭了,之后…
正跌入回想之中时,自己又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轻轻地拥着自己,很小心地吻着自己的唇。
弦胤闭着眼,舔舐着她的唇角、她的舌尖。
这样的接触,是很久未有过了。今夜不知道为何,自己竟这样冲动了。可是,动作总是比思想进行得快一步,还未等自己反应回来,自己已经这样做了。
二人在这一片漆黑之中舌尖交缠着,把冬日的低温燃起、染成炙热。
也许这是不该,可是谁又说的出不该在哪里。
弦胤只在想着寻回那曾经的触感,想找回一些温度来把现时面对的一切冰冷融化。一个人累了,只要踏进了能给自己相依的一丁点理由,就不想离开。
命运是最折磨人的,它像纠缠不清的轮盘,转动着、开始有着终结,终结又有着开始。没有人曾逃出过命运的掌控,没有人曾逃出过。
弦胤还是让理智把自己抽离开来,脱开了手。
“焉儿,冒犯了。”
“我……”
弦胤抱起了她,把她放到床上。再扯来放在一边的衾被,给她盖上。
“你睡吧,很晚了。”
还是和以往一样,弦胤到榻上睡。二人从未越界过这样一条线,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而各自维护着。
☆、第三十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最近月考多得要死,更文几乎断了。呃……原谅一下原谅一下
弦胤眯缝着眼望了望头顶上的蓝天,又望了望不远处正拿着鱼叉忙活的程伯。
今儿个一大早的,程伯就说带自己来这山间小河叉几尾好鱼回去,给焉儿和程婆婆尝尝鲜高兴高兴。程伯还真是疼惜程婆婆啊。嘻嘻。
弦胤拿着鱼篓,发现程伯正拿着鱼叉望着河面不知所措。
“干爹,你行不行的啊。”没错,就是干爹。和程伯他们相处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距离上一次帮程伯买酒回扬州也已经过了一个月。程伯和程婆婆说自己和他们有缘,便收了自己当他们的干儿子。
真的好像家人一样。
“哎哟…”程伯搓了搓眼,撇着嘴,那样子逗得很。“霁儿啊,我这老汉眼神不好了,我总觉得周围晃荡全是鱼,可是又怎么也抓不住。”
“不会吧。”弦胤哈哈地笑了,把鱼篓跨在腰间、撩起衣袍走进河中。
哈,说什么笑,明明一条鱼都没有啊好不好。
弦胤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开什么玩笑,眼神比爷爷还要差呢,爷爷起码还分得清什么小篆大篆战国汉啊是不。
“干爹,你附近没有鱼……”弦胤接过他手中的那柄鱼叉,慢悠悠地走到有鱼的地方抓鱼去了。
程伯晃了晃眼,疑惑地看着自己周围。没有鱼?为什么我看到鱼呢?
——
扬州韦府。
韦府的一处六角凉亭内,正有几个人在谈话。
这时间也是初春了,府里的桃花开得很是悦目。双双和雨萱端坐亭内,虎头小心翼翼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妻子、真是一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兄弟,你这回去多久回来啊?”虎头一边泡着茶,一边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那人早已换下了先前一直佩戴的铠甲铁盔,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身干净利索的青衫马褂。他抬起头来,正是张尧。
而他身后,林成也便装地站着。
“我先前在风扬镇落脚的顺天镖局,那当家七爷说是有事找我,所以这回我回去看一看。相信不会多久的。”张尧皱眉略想了一下,又看回双双。
双双觉得他这个眼神有点疑惑,道:“哥哥,怎么了?”
张尧只是不出声,挥了挥手让林成上前。
这几个月以来,虽说心里是一直希望、一直等待着那个人回来,可是更多的却又是怕那人干出些什么傻事来。若是如此,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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