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浦江_分节阅读_16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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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的方振皓背后禁不住一股幽幽的凉。

    “南光,今天晚上天气不好,飞机速度会慢一些,就几个钟头,你困了就眯一会,其他的不用担心。”

    说着邵瑞泽也不顾旁人的眼光,覆上他手背。

    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不该再给他加什么负担,方振皓会意一笑,“我明白。”

    舱门被人用力拉上,人声叫喊声被隔绝在外,而飞机引擎的剧烈轰鸣,却灌入耳中,吵得人心里发麻。圆窗外光影不时

    扫过,将一片片光影投入机舱,晃得人脸上也明明暗暗,正仿佛此时明暗不定的心情。

    笔直通天的跑道两侧闪着亮光,飞机加快速度滑行,机身一阵阵的震动,驾驶舱里美国飞行员推着操纵杆,掖了掖领口

    内雪白的汗巾,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检查了飞机仪表,猛的拉起操纵杆。

    趁着暗黑的夜色,飞机腾空而起,盘旋两圈,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架战斗机也紧随其后,一同消失在漆黑夜空里。

    腕表上时针已越过凌晨两点,方振皓却没有睡意,目光不停地在机舱里来来回回,几个人皆是闭着眼倚了舱壁,仿佛因

    为困倦而沉睡,身边的邵瑞泽也是一样,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一起一伏,平稳的让人以为他真的睡着了。

    不经意间,方振皓的目光与对面正襟危坐的许珩相遇,许珩依旧是惯常的面无表情,眼神仍旧犀利。

    两个人都看到对方嘴角抽了抽,似乎是要笑的样子,却又随即消于无形。

    机舱里更添沉闷,不时能感觉的出来飞机在气流里颠簸,偶尔侧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依稀看得到夜色里那战斗机的机

    翼上一闪一闪的红色亮光,从起飞到现在一直就在斜后方,紧紧跟着,时刻作出戒备的状态。

    待到收回眼神,面上已经是了然于心的表情。

    他盯着机舱顶,听着耳边一刻不停的轰鸣,轻轻叹了口气。的确,在天上出点意外,生死就是一眨眼的事情,那就真的

    是什么都完了。

    飞机仍在颠簸,一刻不停的摇晃,直晃得人头晕。方振皓默然闭上眼睛靠上冰冷舱壁,感觉着身侧那人的肩膀正微微抵

    着他的,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与大哥大嫂一道并肩坐在车里,一起去南京路上的国际饭店吃饭,眼前掠过饭店大厅

    里的灯影辉煌,衣香鬓影……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回到西安,又将会是怎样混乱的一盘棋呢……

    不知为何,身上寒意更浓。

    寒凉的夜里,分分秒秒都是难熬。神智开始迷糊,倦意一波一波的涌上,他终于抵不过疲倦,头一歪就迷迷糊糊睡了过

    去。

    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邵瑞泽缓缓睁眼,伸出左手扶了他的下巴一抬,让他稳稳的靠在自己肩上酣睡。

    他面上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听耳边有规律的呼吸。

    他不是在睡觉,现在他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只是在一个劲的盘旋一件事。

    西安,再度兵变。

    六个字,念出来平淡无奇,背后却是不忍目睹的鲜血淋漓。

    德高望重的王将军身中九枪,惨死家中。

    同为主和派的东北军骑兵军军长何将军,险遭逮捕,幸亏有杨将军及时拦阻,才得以幸免于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仍是异常的浊闷。

    抗日同志会的烈马,年青躁进听不进别人劝阻,终于酿出一幕手足相残的悲剧。

    那些家伙,因为不满意对南京妥协,真是杀红眼了。

    连军政决策并不起重要作用的原西北剿总参谋处长徐方、交通处长蒋斌和副处长宋学礼等人,也一起惨死枪下。

    嘴角忽然上翘,扯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

    东北军的代领袖是他,同南京不得已和解的也是他,在协议上签字的还是他,真算起这笔帐来,那些杀红了眼睛的少壮

    派军官们,是不是也会对他这个上峰、长官兼代领袖,毫不犹豫的举起冰冷的枪,然后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

    突然觉得,死了的人,也许才是最幸福的。

    死的已经死了,可是活着的,还有更麻烦的事情要面对……

    王以哲军的一○五师师长刘多基,率所部从防御中央军的前线西撤潼关,另一个师则由西向西安前进,声言要为军长报

    仇。

    南京……西安人多眼杂,各方势力参杂渗透,就算再怎样想要封锁,不出一周南京就会得到消息。

    还有奉化的少帅……倘若得知,自己的部下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而自相残杀,他又会作何感想?

    最不可原谅的,也许还是他本人,如果能够不管南京的要求,是不是就可以早些飞回西安?又假如不曾遭遇日本人的暗

    杀与爆炸,是不是就可以早一些将事态扼杀在萌芽状态?

    但这世上,从来不卖后悔药。

    一切,都发生了,再也不能挽回。

    自九一八之后,从未如这一刻般强烈地痛恨自己,痛恨到到如此地步。

    他颓然的以手掩面,而这重重的重压之下,却连叹息也变得无力。

    就算他第一时间赶回去,又能够怎样?

    死了的不会复生,激愤的不会平静,不只是简单收拾烂摊子和稀泥而已……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人要见,有很多

    话要说……要去王老的灵前吊唁……化解军内左派和右派的矛盾,还要尽力维护余下东北军之间的团结……

    很多很多的难处啊……军事的、军政的、军官的、后勤的、财政的……堂堂的西北剿总副司令,一个月的特支费中央仅

    给八万元,甚至还赶不上胡宗南部队的一个师长,每月特支费都有十二万元……

    背上的伤口隐隐发疼,觉察到身侧人细细的呼吸,邵瑞泽不敢动,只是缓缓垂下手,一瞬间觉得身体里灌满深深地疲倦

    。喉咙里有什么梗得生痛,胸口又是什么急欲冲破而出……只觉力气急速溜走,再没有可以支撑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还需要撑下去,不管出现什么都需要撑下去,鼓起所有的勇气,为了东北军,为了少帅,还为了他。

    坐在对面的许珩盯着他的表情,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悲伤一般,微微垂下目光,攥紧双拳。

    邵瑞泽依旧静静坐着,目光平静的看向前方,越过许珩的肩头,穿透出飞机的圆窗。

    那外面,是黑夜。

    不见天光的黑夜,如同浓墨一般四处弥散,遮蔽了一切,更贪婪的吞噬着可以吞噬的一切。

    不安与忐忑交织成魇,还有飞机的颠簸,令方振皓不时被骤梦频惊。

    朦胧里听见声响,他一个激灵睁开眼,心顿时跳的极快。

    原来是行李箱撞上机舱,刚刚松了口气,他撑在座椅上的手被身侧的人握住,邵瑞泽只微微侧脸,“飞机在下降,坐好

    了。”

    方振皓眨了眨眼,脸色有些泛白,仿佛是不很舒服的样子,但他也只吐了口气,缓缓点头。

    看不见的阴影里,邵瑞泽握住方振皓的手,握在掌心里摩挲。

    “平时这个时间,还在家里裹着棉被睡大觉,现在在飞机上被晃得头晕,南光,所谓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绝对不是好

    事吧?”

    邵瑞泽微微笑,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调侃。

    方振皓只笑笑,没答话。怎么能听不出来,其实就算到了现在,他也依旧不愿意让他跟随。

    但那掌心里传来的温度,慢慢温暖着他寒冷的身体。

    他也同样紧紧的握住,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轰鸣声依旧平稳,不多时,就依稀看到了地面星星点点的橘黄灯光。

    飞机穿越在云层,在气流里不断的下降,尾翼被风刮的不住作响,唯有机翼上的光亮划破夜色的阴霾。飞机在空中来回

    盘旋着,下降着,逐渐靠近地面的机场。纵然是凌晨,机场停机坪旁却早已有不少人立在寒风里等候,远处有士兵持枪

    警戒,军官们大衣领子竖起,双颊冻得通红,眼睛还在夜色中努力寻找着飞机的影子。

    飞机出现在众人眼中的时候,机场里顿时起了一阵喧闹,军官们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嘈杂声越来越大,站在最前面的副

    参谋长梁峰对着身后人群怒吼了一句:“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陈维业不停地跺着脚,看着那架飞机放下起落架,机身忽然大大震动了一下,似乎因为风太大轮子一下打滑。他的心提

    在嗓子眼里,屏住呼吸看着它慢慢滑行着,减低速度,最终停下。

    梁峰与陈维业对视了一眼,那目光里神色各自复杂,唯有苦笑相对。

    那刚刚经历过的一日,真能被称作是变故横生,鲜血淋漓,恐怕这一辈子也难以忘记。

    十来个小时前,六十七军军长王以哲将军惨死,总参谋长徐方惨死,参谋部里就活下来他们两个,抗日同志会的激进军

    官们率领特务团,连同西北军的团旅长们和西安城内的左倾势力一起,一度控制了西安城内,大肆逮捕主和派和中间派

    ,声称要彻底完全的改造东北军领导阶层,将出卖朋友的中共驱逐出西安,然后向着南京进军。

    杨将军和于将军苦劝无果,中共不好再度出面,而邵副司令又被南京强留不在西安……现在好了,电报打出去还不到一

    个半小时,就收到了副司令的回电——今晚搭机回陕,凌晨可至。望稳定局势,务必等我回来。寥寥的二十来字,无疑

    是一颗定心丸。

    这份电报一出,大部分少壮军官就冷静下来,推举出代表,一道在凛冽寒风里等待。

    机舱门开启的瞬间,聚在飞机前的人在舱内的灯光下看到靠窗坐着的副司令,他侧坐着,面无表情的目视窗外。

    高挺地军帽,帽沿半遮了眼,高挺地鼻,坚毅薄劲的唇,容颜未变。

    邵瑞泽走出来,一步步踏下扶梯,目光环顾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部下们,正在或不安、或紧张、或期盼地望着他,深深的夜色让他们脸色更见黯淡,而那一张张脸上,流露出惊慌

    、委屈、欣慰、难过……几个年纪轻的军官已经咬住下嘴唇,眼睛里逸出泪光,不住的抖动。然而他们默伫立着,却没

    有人发出一丝声音,机场上,除却飞机轰鸣,就是风声的呜咽。

    望着这些下属的脸,邵瑞泽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

    “各位。”他步子一顿,深深吸气,西北凌晨的冷空气吸进腹腔,仿佛一下冻住了他的喉咙。

    “我……回来了。”他笑了笑,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回来晚了……对不起……我有愧于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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