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很高兴。很高兴
你好好的。”
邵瑞泽没有说话,任凭那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慢慢的滴落。
方振皓转过身,狼狈擦去泪水,“我去洗个脸。”
话音未落,身后一暖,他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方振皓用手背擦着眼泪,只觉得身上发软,力气迅速流失,只想软绵绵跌进这怀抱,什么也不去管。
他的气息温柔低拂耳畔,手臂坚实,满满的安全感将他包围。
“乖……不哭了。为什么哭,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不是应该笑吗?”
他说着,声音低如耳语,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颤音。
心口抽痛,良久说不出话,眼泪更是没法控制地涌流出来,方振皓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对……应该笑的,可是……可
是,我还是,不够坚强。”
“媳妇儿,很好了,你做得很好了。”他吻着他的耳垂,一边说一边呵气。
方振皓不说话,只是小声的抽气,手紧紧抓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花在了紧紧握住他手的动作上面
,所以就连抽泣的声音都再也没有办法控制。感受到那双湿润的唇吻在他的颈侧,他想回过头去,下一刻,两个人就摔
进软绵绵的大沙发里。
“衍之!你的背!”
“没事,没事……只是一点点的疼。”
邵瑞泽勾了勾唇角,也不说话,就着方振皓紧紧握着的手慢慢移到自己的心口,然后拍了拍。
方振皓望着近在咫尺的他,悲喜难分,揽了他肩膀,脸埋在肩窝里,身体不住的颤抖。
邵瑞泽心里叹息着,捧起他的脸,用牙齿轻轻咬了咬他的嘴唇,然后探了进去,咬了咬他的舌尖,方振皓倒吸一口凉气
,更加火热地纠缠上来,吻炙烈强劲,灼热的气息扑面,迷乱仓皇的气息纠缠复又浮上,更仿佛是冬日抗拒不过春天的
温暖,身体一点点地,慢慢地软化,融化……
然后,薄唇轻轻落在他眼角,将泪水全都吻去,舌尖心尖都是涩涩甜甜。
邵瑞泽用舌头舔了舔他眼角,“咸的……也很甜……”
方振皓慢慢地平息了剧烈的呼吸,仿佛又在呆住,半晌猛地把他紧紧拽在胸口,用力的搂抱住。力气那么大,胸膛撞到
一起,还有肋骨,有一丝硬生生的痛,但方振皓一点想松开的意思也没有,邵瑞泽吻了吻他面颊,任由他抱着。
紧紧贴着,邵瑞泽注意到,他的身体在不住的颤抖,就像受不了大冬天的寒冷一般,他叹息一声抱住他,搂近自己怀中
,一边抚拍着脊背,一边柔声安抚,“南光,我回来了,再哪里都不去了。”
他没有回应,他也不语不动。
方振皓抬起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变为一丝苦涩的笑。
随后盯着他半响才出声,一字一字的,语声暗哑,“二月三号,明天,西安。”
闻言邵瑞泽不觉顿住了手,想要抚拍他的动作凝滞砸半空,转了目光看向天花板,几不可闻的一叹。
方振皓静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背对着他许久,邵瑞泽只能听到他在叹气。
“南光……”
方振皓没有回应,只觉得压抑郁闷,还有难以触摸的伤痛一阵阵翻涌上来,胸腔里的心脏,似乎被浸在烧热的油锅里,
反复地煎熬。
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他会怎么安排接下来的事情,还有飞回西安的行程,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但就是因为清
楚,所以才更加觉得无助。
邵瑞泽又唤了他一声,还没有回应。
他早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是啊,西安,他还要去面对那些义务与责任,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质问,更是期望
。
眼前神色落寞的方振皓,令邵瑞泽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抑或无奈,抑或歉疚……终究只是叹口气,有些话徘徊于心
底,竟是不敢跟他讲。想着想着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刚要坐起来想跟他说些什么,眼前身影一动,就被他按在身下。
方振皓趴在他上面,俯身看着他,语声低哑,“你是不是还打算坚持原来的主意?”
邵瑞泽明白过来他这声反问的意味,心下有些尴尬,“南光,这件事情,我们再商量,行不行?”
“不行!”
方振皓愤愤然打断他的话,脸上平添霜色,眸子里冷冷有迫人的光,“到现在,你觉得,你还能说服我你身边的一切,
统统都是安全的?”
他盯紧他,紧绷的下颔透出蓄势欲发的怒意。
邵瑞泽略皱了眉,“南光……”
不理会他说什么,方振皓吸了口气,语声稍稍缓和,“你别想着再说什么,我不会再相信你那所谓的安全,你听好了!
”
他俯下身,几乎贴到他的面上,一字一顿,“明天,我要与你一起走!”
“南光……”
他双唇颤抖着,却努力用最清晰的发音说:“衍之!你这辈子,去哪里!都别想抛开我!”
唯有微颤的肩头,泄露了他的不安与脆弱。
强烈的酸楚攫住心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邵瑞泽定定望着他,缄默许久,最终伸出双手抚上他的脸颊,将他拉向自
己,吻住那颤抖的嘴唇。
唇舌纠缠,气息紊乱,几乎是用尽全力的亲吻,碾转在彼此唇间。
“好……”
克制不住的是眼睛一点点地酸涩,一点点地湿润。
邵瑞泽深深吸气,慢慢说道:“好……我答应你,答应你,我们一起回去……回去。”
窗外夕阳已西斜,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坐在一起,一个人握着一个人的手,另一个人枕着一个人的肩膀,一起看阳光一点
点变得透明,谁也不说话,只是相视着微笑,谁也不忍心打破这一刻的安稳静好。
“衍之……可不可以带兔子回去?”
“你想就带上好了,反正……多一只兔子又压不垮飞机。”
阳光从房间一侧照到沙发,从沙发头移到沙发尾,终于无声离去,让出夜色悄悄笼罩在周围。
仆役收拾了碗筷退下,紧接着便有人敲门,气息却不怎么稳当,“报告!军座,有消息到!”
邵瑞泽的手忽然一颤,静默于黑暗中,没有应声。
不知从何时开始,最惧怕就是突如其来的这声“报告”,每每听到,总是变故接踵而至。
方振皓感觉到掌心里的手紧了一紧,他沉默着放开,邵瑞泽沉声说:“进来。”
许珩面色带着压抑的惊慌,立即大步走进来,一向稳健的步子变得仓促。
看到人影停在自己面前,邵瑞泽抬起眼。
不知道算不算大限未到,医院住院部的那一阵爆炸,铁床被气浪掀起来朝着他们砸下来。混乱中却一下子卡在病房里,
堪堪就卡在他们两人头上,阴错阳差反而挡住了头顶上掉落的沉重砖石,令他们避过更多的爆炸伤害。
而许珩更是不顾危险将他护在身下,将那些炸成无数尖利碎片的玻璃挡过大半,一道尖利的碎片当场划破他的右肩,鲜
血直涌,浸透了军服。
“换过药了么。”他问。
许珩却答非所问,“军座……西安的消息,杨将军的电报!”
他说着递过右手中的电报,一纸薄薄的电文捏在他手中,仿佛因为没有愈合的伤口而剧烈的抖动,变得有千斤重。
二月二日,抗日同志会为首的年轻军官们因为不满意对南京妥协,激怒之下揭竿而起,发动政变!
六十七军军长王以哲、总参谋处长徐方、交通处长蒋斌和副处长宋学礼等相继被杀。
一天之内,西安再度兵变!
第一百零四章
漫长的等待,夜的寒凉让方振皓不时跺脚揉手。
机场内探照灯向着漆黑夜空四射,士兵们在忙碌着将一架飞机开出库,机械师跑进调度室对着长官报告说,飞机还要等
检修,确认了一切无误才可以起飞,请务必耐心等待。
隔了玻璃,看到一架战斗机徐徐滑进跑道,机翼上灯亮了几下,停稳了立即有机械师上前检修,招呼加油车过来。
邵瑞泽裹着大衣,面无表情,唇角抿起,显出一种神经质的不安。他低着头,将皮手套脱下,戴上,再脱下,再戴上,
然后一根一根抚平手套指尖,又盯着袖口的铜扣出神。
“衍之?”
许久邵瑞泽才应了一声,依旧垂着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指尖,手指无意识握紧又松开。
许珩站在窗玻璃前,注视着窗外停机坪上忙碌的场景,侧身正同调度室的工作人员开口询问什么。
沉默,依旧是难耐的沉默。
随声的行李都被随从搬走运至停机坪,身边只剩了一个小小的藤条箱,箱子横放着,不时的动一动。
方振皓盯了它,忽然叹了一口气,再度望向窗外。
刚才他也听到调度室的工作人员说了,这样暗的夜色,上海的地界内又是阴云遮蔽,能见度很低,实在不是起飞的理想
时间。
但没有办法,只能赌上一次,不然等到明天,西安城内也许会血流成河。
不……也许现在,已经是血流成河了。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去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人来回走动,终于有人跑进来,立正敬礼,气喘吁吁的拉开嗓门:“报……报告,一切无误
,可以起飞!”
不等方振皓和许珩反应,邵瑞泽第一个站起来,往下拉了拉帽檐,裹紧大衣快步出门。
方振皓连忙轻手轻脚抱起箱子,把滑下来的围巾扔到背后,快步跟了上去。
飞机引擎声震耳欲聋,人们鱼贯钻入机舱,细看下来机舱内人并不多,除了他们三个之外,就只有几个面熟的随从。事
实上这是方振皓第一次乘飞机,还是军用飞机,机舱内只有靠着舱壁的两排座椅,背后是圆形的窗口,驾驶室那里拉着
帘子,一个蓝眼睛的美国飞行员探了探头,用英语嘀咕了一句什么,又缩回去。
方振皓却听懂了,他是在说,老天,这些不要命的中国人,这种鬼天气,半夜要飞西安,一个个都疯了不成?
猛然记起邵瑞泽也是听得懂英语的,他惴惴回过头去,看着身侧的他。
邵瑞泽却也侧过脸来,恰恰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的,嘴角抿起一笑,一道笑纹漾开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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