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后,就很少管过她。
印象最深一次见到他,还是小学三年级。
那天放学后,他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来看她。
“爸,你怎么来了。
他摸摸她的小脸,“晓然啊,你阿姨生了个弟弟,你当姐姐了。”
她低下头,踢踢路边的小石块,“嗯。
“你也大了,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爸爸不能向以前那样经常来看你。
“为什么?
“家里事多,你阿姨又娇气,什么都得我操心。你体谅体谅爸爸。
她忍住眼里的泪珠,“哦。
他送她回家,临走时塞了十元钱给她,“收着,别给你妈看到。
后来,他一年难得看她两次。
听别人说,他和妻子搬到别的区居住,过得还不错。
读大学至今,她从未见过他。
一直以来,在姜晓然的心目中,爸爸只是一个符号,没有任何的意义。
现在得知他生病的消息,她不知应该做何反应。
内心原本是不想搭理的,可想到他的病,又软了几分。
思前想后,她也没做出决定。
临近年关,店里很忙。新房的装修倒是接近尾声,可听别人说,刚装修好的房最好不要搬进去住。
姜晓然站在屋内也常闻到呛人的气味,估计就是别人说的有害物质。
看样子年前搬进新房的设想又没法实现。
心里那个郁闷。
最近几天,肖杨也没来。
只是打电话过来说,他人在美国,就没法来看洋洋了。
他这个父亲当得倒挺轻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什么事都得靠自己,谁也指望不上。
回到家,又接到母亲的电话,“晓然,你怎么还没来?
“哦,最近挺忙的。”
“唉,你爸爸托人捎口信给我,说想见见你。
“哦。
“你倒表个态呀,他怕是时间不多了。”
姜晓然扛不住了,心突突突跳个不停,“我去,马上就去。”
“妈明白你的心思,你能来就好了。
她倒了一杯水,又打开冰箱取出冰块,放了一块进去。
手是冷的,心里是火热难耐,体内有股莫名的情绪,想发泄,却找不着出口。
她咕噜噜喝下一大杯冰水,心才稍稍安定。
坐是坐不住了,走进房间,找出旅行箱,收拾几件随身衣服,就去售票点买票。
还好没到春运的时候,要不然可够呛。
买好票,她来到张奶奶家。
“张奶奶,我家里有事,得去a城几天,洋洋就麻烦你照顾几天。”
张奶奶切好橙子递给她,“没事。肖杨会来看洋洋啵。”
“他去美国了,可能没那么快回来。”
“行了,下午我去接她。”
姜晓然告辞了张奶奶,立刻起身,在路上又打电话给小妹,安排店里的事情。
坐上火车的那一刻,心里忽悠忽悠的。
有十年没踏上归家的路途,最后一次回来,还是陪肖杨看他父母。
去的时候,俩人还有说有笑。
回来的路上,俩人并不是很愉快。大致就是为了他母亲要他们生个小孩,而她没有答应。
后来肖杨就说她拒绝得太快了,不够婉转,让她母亲下不了台。
她回答怎么才算婉转,她不喜欢给他母亲错误的感觉。
俩人就为此事拌口角,后来互相不理睬,一直到下车。
姜晓然心想,怎么又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抛去过往,抛去过往,心里念了几遍,那些烦恼似乎真的就不见了。
下车后,坐上公交车。往窗外看,马路更加开阔,树木更加苍郁,行人匆匆,与记忆中的家乡迥然不同。
记忆中的a城比普通小镇略大些,街上的人们衣着朴素。
邻里街坊没事就串串门,聊聊家长里短。谁家有困难,大伙帮忙。
变了,似乎一切都在变化。
来到阿姨家,是普通的居民宿舍,就两间房,母亲和阿姨挤一间,腾出一间给她。
阿姨給她倒杯水,“累了吧,歇歇就去睡。”
姜晓然笑笑,从怀里掏出个红包,“阿姨,給你个见面礼。”
“你这孩子,还跟我客气。”
“应该的,多少年没见了。” 她塞进阿姨的口袋。
洗刷完毕,她来到房间,母亲坐在床边等她。
“坐,晓然。”母亲拉住她的手。
“妈,你还不睡?”
“咱娘俩聊聊。上次我走的时候,你说让刘爽給介绍个朋友,结果怎么样啊?”
姜晓然不敢说出实情,那次邓普碰到了肖杨,后来还找过她几次,都让她推辞了,后来就再没联系。
“这事不急,慢慢来。”
“你别瞒我了,上次我打电话回去,洋洋告诉我,她有爸爸了,是不是肖杨回来了。
“是。
“他想复合?
“没有的事。”
“这样也好,你就不要再惦记他了,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原本我以为,他想复合,如果是诚心的,其实是可以考虑的。”
“妈,你别一厢情愿了,我的事我会打算。
姜母摇头,“你爸爸住在市一医院,你明天去看看他。
说完,就走出房门。
姜晓然躺在床上,想到明天去见父亲,有些不安。记忆中父亲的面孔早已模糊,停留在她脑海里是他最后一次看她时的背影。
那年她高三,父亲来看她,手里依然拿着一个棉花糖。
“爸,我都十七岁了,你怎么还买小孩的东西給我。
“哦,你弟弟也爱吃,买习惯了。”父亲讪讪地说。
姜晓然忍住鼻间的酸楚,“下次别买了。”
“学习还习惯吧,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
“还行。
“你爸爸也没什么本事,这里有一张存折,是你的名字,里面有两千元,你收着。”说完,递给她。
“爸,你急什么,还没考呢。”
“你先拿着,别让你妈知道。
那是六月的中午,太阳很烈,他头上流着汗珠。
姜晓然递给他一张餐巾纸,“没事,你就回去吧。”
那天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走的时候,步履蹒跚,背影很是苍老。
姜晓然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第二天,她来到医院的住院部,走到护士所说的病房,她悄悄推开门。
里面有两张病床,都是男的,年纪也相仿,可她一眼就认出了父亲。
她走进去,把水果篮放在柜子上。
老人一见她,满脸的不信,“是晓然吧?
姜晓然站在床边俯视,他的气色很黄,头发花白,嘴唇泛紫。
他眼里露出惊喜,挣扎起身,半躺在床上。
姜晓然见他吃力的模样,往他背后塞了个靠枕。
“坐吧。”他的声音很虚弱。
“怎么身边没人?
“你阿姨回去炖汤了,我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姜晓然见他嘴唇干裂,給他倒了杯水。
“谢谢。
她的手微微抖动,还是递到他的嘴边。
“我自己来。”
“喝吧。”
姜父咕噜喝下去,满足地擦擦嘴巴。
“晓然,你能来我很高兴,就是走了也没什么遗憾。
“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好好听医生的话,安心养身 体。”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母女。
“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
“不说出来,心里憋得慌。你妈,我对不住。给了她婚姻,没給她忠诚。可有些事做了,就无法挽回。对你,我更是愧疚。我想对你好,可却是力不从心。你阿姨的性子,你也知道。那年给你存折,后来被她发现,大闹了一场。我也不敢去找你。等后来再去的时候,你妈又搬了住处。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爸爸也不求你原谅,你能来看我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姜晓然的心酸酸痛痛,坐立不安。
沉默了几分钟,她还是走了。
走在马路上,街边的路灯都亮着,灯光将她的身影拉的老长,晃晃悠悠。
一如她的心情,颤颤悠悠。
原来血脉相连真的是割不了剪不断的。
任凭她心里有多少埋怨,在见到父亲苍老无力的那刻,就化为乌有。
想到他来日无多,心里就如同丢失某样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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