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5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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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会象一头笨熊一样一头栽到河里,神不知鬼不觉,连个影子也不会留下。

    谁能不相信他是失手滑下去的。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这是非常好的机会,动手吧,杨刚。

    他的脑海里闪现着父亲惨死时的样子,那血迹斑斑的躯体,那大口大口吐出的绿水……

    他紧紧咬着牙,两腮的肌肉一棱棱地迸起……

    动手吧,杨刚,你这个笨蛋!

    他退后一步,望望阒无一人的前前后后,鼓足了劲,从他的背后伸出了一双复仇的黑瘆瘆的手。蓦地,他又把手缩了回来:这家伙个头这么大,万一推不动呢?

    他又赶紧趴在堤边继续望着旋涡,心里默默地祈祷着一个不确定的神来帮助他实现他的复仇计划。

    他斜睨着聚精会神盯着水面的辛银旺:脸色苍白,嘴唇青紫,眼神黯淡。他正发着高烧,带病亲临第一线。

    他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了正人君子。他难道是个好人么?

    一个声音对他说,算了吧,别那样心狠手辣,他毕竟已经改邪归正了,你难道非得置他于死地么?

    不,另一个声音很快对他说,他打死了你的父亲——至少是他指使人打的。你与他不共戴天。世界上难道还有比杀父之仇更大的么?杀了他!杀了他!

    爸爸,救救我吧。我用什么来为您报仇呢?我象一条狗似的活在这世上,没有友谊,没有帮助,没有父爱,没有母爱,没有家。象个孤魂野鬼。人不人,鬼不鬼,活不了,死不成。

    天呐!救救我吧,父亲,父亲!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的一双冷漠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先砸他一石头,砸他一石头。砸他个半死,然后,再把他推到河里……

    对,就这样。

    他的浑身激动得冒火,两手瑟瑟发抖:这可是杀人呐——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的事,你能行么?行!没问题。世界上什么都需要学,只有杀人不需要学。你的拳头能砸碎石头,还不能用石头砸碎这颗长得象吊瓜一样的脑袋么?没问题。砸吧,砸!砸!砸!

    他再次偷觑了一眼专心察看水情的仇人,悄悄走到堤后,拣起一块碗口大的有棱有角的石头,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瞅准那颗长长的后脑勺举了起来。忽然,辛银旺好象觉察到了身后的危险,猛然回过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盯着他。杨刚也一时愣住了,举着的石头顿在空中。

    “你这是干什么?”辛银旺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声问。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死你!我是杨如斋的儿子。我要为父亲报仇。我今天要杀了你这个狗娘养的。我——”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狠狠扔出他手中愤怒的石头,辛银旺头一偏,石头落进了水中。

    辛银旺一切都明白了,脊梁直冒寒气;他太低估了这沉默寡言的小子了。他猛向后跨了两步,离开危险的河堤。当杨刚又第一次弯腰去拣石头的时候,他一下扑上去,死死把他摁倒在泥地里。

    杨刚拚命去抓离身边不远的一块石头。他知道,只要自己能抓住石头就有办法。现在只有你死我活了:即使杀不了他,自己也得去坐牢,说不定还得去挨枪子儿。杀了他,自己就去跳河,与他同归于尽。死个够本儿。

    他的右手在泥地上使劲往前伸着,辛银旺摁也摁不住。一寸,两寸,三寸……渐渐靠近了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他的浑身上下,每个部位都使着劲,双腿乱踢,左手抓着泥不断往他的脸上抹着,使他难以招架。

    突然,辛银旺身子一斜,飞起一脚,将石头踢了一丈多远,使他一下抓了空。

    “放开我,放开我。”

    他绝望地大声叫着,拚命挣扎着,辛银旺则只管使劲摁着,不敢松手。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是个亡命之徒。是全专业队最危险的一个人。自己竟愚蠢地用最简单低劣的办法让大为去试探他。把他当成窝囊废而毫无防犯。可这“窝囊废”一下成世上最不窝囊的人,而自己却要窝囊地死在这小子手里了。即使现在死不了,以后你也得窝囊地提心吊胆地活着了——只要这小杂种不死。

    而现在你还得窝囊地摁住他——既不能打他,又不敢放他。

    天呐,真他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杨家的幽灵直到现在还不肯放过他。

    忽然,他看见大为背着绳子跑来了,忙急中生智大声喊:“大为,快点跑,快来呀。”

    他象找到了救星:既可消除大为对他的怀疑,又能对杨刚构成威慑。

    果然,一见大为,杨刚什么也不做了,听任部长压着他。只是一个劲地挣扎着要起来。

    “怎么回事?”大为扔下绳子看着象泥萝卜一样的两个人大惑不解地问,“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辛部长马上放开杨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老谋深算地说;“怎么了,我不让他下水,他非要下不可,说是救堤要紧。我拉不住,拽不住,他象疯了一样,我只好把他死死压在地上,唉。这些小青年呐。干起活来连命都不要了。事后,我一定要汇报总部,好好嘉奖一下这个优秀青年。你来就好了,好好把他管住吧。咱们不能做不必要的牺牲了。”

    泥水淋漓的杨刚一下呆住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听错了,但确是真真切切从他的仇人嘴里说出来的,又不能不信。

    他原以为辛银旺叫大为是要把他捆起来,送到公社去或群专指挥部去。然而,他却来了这么一套。他掩饰得多妙,装得多么象,又将他抬得多高呀。

    难道他真的成了好人?改邪归正了?他为什么反而要保护我呢?我要杀死他,要他的命,他反而表扬我,这是怎么了?

    他冷得象一口枯井的心里,顿时又涌出一股淡淡的暖流,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花。他真不知该杀死他好,还是该感谢他好。他不知道自己的泪是感激,还是屈辱。

    善良而幼稚的小伙子,哪能知道老奸巨猾的政治人物的心理呢?

    这一点辛部长自然心明如镜:说杨刚要杀死他,把他抓起来,自己的历史就会暴露在广天化日之下了。那段不可告人的秘密虽然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但易地做官,毕竟还可隐瞒一时,时过境迁,即使将来暴露,也可既往不咎。当然,杨刚是不会讲出去的,更不会去告他的。因为对那种政治事件讲了,告了也没用处,何况他就没有那个能耐。眼下,自己与这个小亡命徒可谓利害均沾,同舟共济了。要对他加以保护和隐蔽,隐蔽他就是隐蔽自己。以后要用拉拢感化的方法——看起来这小子并非那么固执,是很容易感化的:瞧他眼里的泪。

    这一切善良的杨刚和粗鲁的大为怎能弄得明白呢?

    大为怔愣愣地望着杨刚,这个不声不响,一贯被他欺侮的人一下子在他心中立了起来,他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了。相比这下,自己在此种关键时刻却畏首畏尾,全然没有一个连长,一个男子汉的气概。尤其在辛部长面前表现得退缩和无能。那简直是他最大的丢脸。“水利员”事件已经使他在全队面前,在部长面前难抬其头了,现在可绝不能当孬种。尤其在这个小窝囊废面前当个孬种,被他反过来取笑,小看,门都没有。现在怎能表现得还不如这么一个活死人呢?

    老子站起躺下都是硬梆梆的,不是别的什么孬种,废物!

    他二话没说,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裤,将绳子系在腰间,回头对杨刚说:“别胡闹。有我大为在,还能轮到你下?我是连长,游大为明白么?”他把绳子一头递给杨刚说,“我下去,你拽住绳子,别拽死,要不,我就下不去了。”

    说罢,他转身跳入汹涌的洪水中,一头扎入旋涡里。

    杨刚在前,部长在后拽着绳子——他防他再次暗算他。

    两人紧张地盯着水面,深怕他出事。辛部长不时看看腕上的表,一超过时间,就必须把他马上拽上来。

    一会儿大为冒出水面,抹着脸上的水大声说:“不要紧,刚开始钻洞,填上两个沙袋就行。”

    杨刚松开绳子,搬起一只沙袋,爬在河堤上,慢慢地顺着水面送入水中,大为顺势一推,沙袋“咚”地一声落入旋涡中,旋涡立刻旋得慢了。他们把大为吊上来,喘口气,大为又跳入水中。杨刚又去搬了一只沙袋送入水中,一连又填了四只沙袋,旋涡立刻不转了。

    三个人都长嘘了一口气。大为趴上堤片刻,让杨刚用沙袋往起垒刚才填旋涡时堤上留下的豁口,自己又扎入水中查看沙袋填得是否结实。辛部长拽着绳子。

    雨,依然下着,时大时小,时急时缓。水面上溅起无数水泡,整个工地迷茫一片,能见度极低。

    杨刚刚把豁口垒好,忽见一条水蛇象一道黑色的闪电紧贴水面窜来,顺着绳子“哧溜溜”往上窜。辛部长大吃一惊,大叫一声,双手一松,连绳子带蛇落入水中,绳子和水蛇倏忽不见了,一个人头在水面上一晃,也同时消失了踪影……

    啊——

    杨刚愤怒地大喊了起来:“你杀了他!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你这个杀人犯。你杀了我的父亲,又杀了他。”

    他象一头暴怒的雄狮,一把拦腰抱住仍在发怔的辛银旺就往河里扔。辛银旺一惊,扭回身抱住他,两人同时滚入滚滚的洪流中,激起一个大大的浪花,便无影无踪了……

    山,依旧默然;沙袋、大堤依然固若金汤,默然以峙。只有洪水仍肆无忌惮的发出“呜呜”的咆哮声,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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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爱在天国(1)

    窗外,是是雨的世界。

    不知是天上那位神仙洗澡,把这么多的仙水倒向人间,每搓一把仙体,都要迸出发无数金色的火花,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院子里的一切都被洗澡水笼罩了。葡萄藤上的叶子在雨点的击打下一起一伏地摇曳着。那叶子那样翠,那样亮,连雨点也发绿发亮。用来搭衣服的铁丝上挂着一长串雨珠,每隔片刻,便一个撞一个滑溜溜向中间飞跑,象活了一般。聚到中间最低处便连成串,唰唰地落在地上。屋檐上的水也象一个挂了透明水珠的帘子,一条条雨线从屋檐连到地面,击起无数水花。院子里的水散漫无际,挤挤挨挨地往街门外涌。

    叶沛佳呆呆地坐在窗前盯着外边雨的世界发愣。她似乎想从雨中盯出点什么样眉目来,企盼、担忧与焦虑深锁眉宇间。姣好的面庞也有些黯然。她的双手托着下巴颏儿,不时望一眼村对面的工地,但烟雨迷蒙,什么也看不见。她失望地将嘴唇和鼻子紧贴在玻璃上,将鼻头压得扁扁的。

    她的心整天都在工地上奔忙着,跟着她看不见的田栋到处跑。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出事?他不是说他水性好么?可万一……她不敢想下去了,可又不得不想。古时侯不是水性也好么?尤其是那个拳击手。可他们也都无声无息地去了。尽管二狗还活着,可他也是一分钟一分钟地活,说不定哪会就……

    她从来不敢看死人,可这次她大着胆跑到庙院里看了他们的遗容,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和感情,泪水哗哗地透过棺材盖移开的缝儿落在他们平静的脸上。

    她是为自己而哭他们,更是替田栋哭。因为他们是他的战友,田栋现在心里一定在哭,她要替他哭泣出来——她太了解他了:对别人,尤其对那些好人遭受的痛苦,比对自己的痛苦还痛苦。

    自从那次从场院回来,她更爱他了:他是那么高尚,那么善于关心人,体贴人,善解人意,处处都有替别人——尤其是自己所爱的人着想,而尽可能地将痛苦、失落和不愉快包揽到自己头上。她还从没见过那么痴情的男子汉。男人们大多有强烈的占有欲——金钱、权力、女人,乃至荣誉,但少有无条件地奉献自己的。

    那天吃罢晚饭,他约她来到打麦场院后边的梨树园里。

    她着意把自己修饰了一番,穿了一件新做的粉红包的确良短袖衫,咖啡色裤子。单薄而合身的衣服将她的身段勾勒得楚楚动人。

    人凭衣服马凭鞍。她发现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嫣然一笑:她很快证实了她预期的效果。

    淡淡的月光象一只多情的眼睛透过梨树间的空隙偷窥着他们俩的秘密,将果实累累的梨树的枝叶印画在地上。树下长满了浓密的青草,经雨水的洗涤,青翠欲滴,洁净异常,草丛间散发着淡淡的带着濡湿的清香。斑驳婆娑的树影又将草地隔画得迷离扑朔如梦幻一般。

    他俩并肩坐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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