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5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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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都要承担责任的。

    辛部长告诉大为,现在队员责任明确,安全问题也注意到了,干部们不要再到处巡查,要亲临第一线,以身作则。大为汇报说大家都已干开了。部长满意地点点头。

    大为再没往各处巡查,所以,根本不知道刁克和吴浩洋出了事。他见杨刚和二河河守一段河堤,力量薄弱,就留在他们组里。他又想起部长让通讯员也去监护河堤去了,又有病,应该有个唤人传令的,顺便也好照护他,就让二河河找部长去了。

    他和杨刚都默默地往河堤上垒着沙袋。他在不声不响地干着,他也不声不响地干着,谁也不说一句话。甚至谁也不看谁一眼,似乎在暗中作着某种比试。

    不知怎么,大为很想跟这个木头人说说话,但他是个讷于言的人,很难找到什么话题。他的脸在冷峻中有了某种沉思和冷静;眉头紧锁着,利剑一般的目光里也有了些许善良和矜持。他不时看一眼杨刚,但杨刚自顾自地搬着,眼前似乎没他这个人,这使大为感到有种从未被人冷落的痛苦。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体验。他从没有感到有什么事使他感到过别忸,更不觉得什么叫痛苦和压抑,也从没有觉得他对不起谁或谁对不起他,心里对一切都是平衡的、淡漠的。他跟人从来都是外力的较量,而绝没有心理上和情绪上的对抗。更没有因任何事向任何人表示过任何即使是一丁点的忏悔。但面对着杨刚,他却试图向他有所表示了:尽管还算不上是忏悔。

    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现在才开始学会“想一想”了,以往他从未有过这类念头,他只是做、拚、闯,大吵大闹,挥拳捋袖,而现在在经历了,也看过了诸多人生世相后,他就开始自愿或不自愿地“想一想”了,想想自己周围的人和事,甚至往大一点想想我们这个世界,从而试图悟出一点道道来。一向被他鄙视的俞青也使他感到有几分神秘和丰富。

    想一想,这对人非常重要。尤其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想一想,是成熟的标志,是进步的开始,是由低层次的原始状态的人向高层次文明人的转变和进化的至关重要的一步。当你想一想你即将做的那件事的后果,你就会少犯错误或不犯错误,更不会堕落犯罪,当你想一想那样做会给他人带来不安和损害,你就能学会尊重人,爱护人,从而形成良好的自我修养。想一想,可以避免失误和盲撞。一切创造发明都来源于对外物想一想的思想的火花的撞击中;一切恶果都归咎于没有想一想的随意和盲动中……

    游大为开始想一想了。没有谁告诉他这样做,告诉了也没用,反而会激怒他而把事情弄糟。是生活告诉他的。

    你,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不能不听生活的话。生活,是每个人的上帝。

    红得发紫的田栋,一夜之间差点变成五类分子,古时侯三个情同手足、活蹦乱跳的小伙子,一个浪头打到地狱里两人,另一个也气息奄奄,朝不保夕;一向被他瞧不起的只会阴阴阳阳、摇唇鼓舌的罗明成,一夜之间成了指导员,跟他平起平坐;而他自己,则因一句逞能显摆的话,差点使全队翻了天,以致“六军驻跸马崽坡”,使他大丢其人。若无田栋出面,真不知如何收场。

    这都是怎么了?这都是为什么?不想一想行吗?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部长给他当水利员的事对人们说。好象纯粹是身不由己,或者说就是为了逞能。

    那天工间休息,大家胡扯着就扯起来了谁有本事。有的说俞青最有本事,一支破笔就能把全世界都写到纸上;有的说毛旦最有本事,年龄不大,一颗拳头谁见谁怕;有的说田栋最有本事,谁见谁喜欢,没几天就能叫房东姑娘爱上他;有的说二狗最有本事,平常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能把你逗乐,当个相声、喜剧演员绝不含糊;有的说明成最有本事,你看他处事周到,为人诚恳,什么事一到他手中保管井井有条,一板一眼;有的甚至说刁克和二河河本事都很大:无论多厉害的头儿,刁克都敢偷懒、旷工,不守纪律,谁都奈何不了他。而二河河,天晓得他哪来那么多的下流歌,又有一条女人嗓子,唱得你浑身冒火……几乎把能提起一两条的人都过了,谁都没提起他游大为。好象那人堆里就没他这个人似的。很多人甚至用讥诮的目光看着他,好象在说,你游大为傻大个一条,除了会整人、打人,球本事没一条,还能把你算到有本事的行列中来?

    他很是忿忿,却又无可奈何。他心里说,那都算屁本事。那本事能当饭吃?除了田栋还弄到一个骚娘儿们,别人的本事都能顶个屁用!就那骚娘儿还保不准将来跟谁过呢。哪象我,水利员,商品粮,铁工资,跳龙门了!谁有本事?弄到手才算本事。

    他看着队员们鄙夷的目光,实在是憋不住了,便用傲慢的口吻说:“别他妈的都往傻瓜头上插花了。他们那本事,有倒是有,比起二河河来,倒是有点。”

    口出狂言,自然激起众怒,大家纷纷问他游大为到底有多大本事。

    “多大?”他卖关子地说,“连长一个,这大家都看见了吧?”

    侯毛旦斜睨着他说“那算本事?当官的封的。”

    “封的?”他瞪大牛眼说,“那怎么不封你?噢,就算这不是本事,可我游大为真正的本事你们谁也不知道。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没真人。”

    一句话吊起了大家的胃口,队员们纷纷问他是什么本事。他微笑着不答。看着部下们围着自己探问、争议、猜测、央求,他心里比吃了一罐子蜜还甜。他用从未见过的颇有几分优雅的微笑看着这些一下子在他面前变得可怜兮兮的队员,忘记了部长的叮嘱,忘记了说出去的后果,只想到两个字:本事。直到大家都问的不想问了,猜的不想再猜的时候,他才得意地说:“怎么样?猜不着吧?告诉你们吧,等工程一完工,专业队一结束,部长和公社就让我去当水利员。领工资,吃商品粮,坐办公室。怎么样?谁的本事最大?啊?”

    他得意洋洋地冲大家点着头,象一位来视察的军区司令!

    所有的队员都怔住了,大家直愣愣地望着他一言不发,有的人又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头发呆。只有罗明成颇含深意地笑了笑。田栋和俞青则互相对视了一眼。

    好象他游大为把每个人都掴了一掌似的,休息起来干活时,一个个都无精打采,象霜打了的茄子。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直至他说话没人听,指挥不灵,大家对他阳奉阴违、消极对抗,跟他隐蔽的对立情绪与日俱增之后,他才觉得这是嫉妒,是红眼病。但为时已晚,他变得异常孤立,连部长都对他冷面以对,最后,在最关键的时刻,队员们群起反抗,给了他当头一棒,使他直到现在都痛楚难言。

    唉,这世界他妈的怎么这么复杂呢?

    他看着默默干活的杨刚,觉得这小子可能就是与众不同,他甚至隐隐觉得部长与这个不声不响的窝囊废之间有种外人无法了解的恩怨是非。部长让他教训杨刚,是不是让自己替他出气?他是不是在利用我?如果那样,我他妈的不成了傻瓜?

    这种想法在他的脑子里不止出现过一次。前几天,他还找部长问这件事。部长摇着头笑着说他头脑太复杂、太多心了,把问题搞得复杂化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对这样一个善良的年轻人有啥成见?连刁克那样公开跟我作对的人,我都不予以追究何况他。我是为了树起你的威信,便于开展工作,让你杀鸡给猴看,懂么?你这样一对付杨刚,别的队员一看,都知道你特厉害,都怕你,你的话以后在他们听来还不象打雷一样?柿子总是先拣软的捏明白么?你要用这种方法来对付刁克、毛旦这样的人,恐怕是不行的吧?这本不是个问题的问题,你为啥还要当个问题摆出来呢?这办法还用我教你么?你不是常用么?当然,杨刚吃了亏,我们会慢慢补偿的。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对于你已不是问题了吧?我想,这种只有咱俩知道的话,你是不会对别人说的吧?”

    他当然不会对人讲了:因为一句话差点没把他气死,还敢乱讲么?部长的话也确实是很在理,他游大为以厉害称雄,实际上他的拳头真正对准的还都是些软柿子:“这还用我教你么?”这家伙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可是——

    他总是有些将信将疑。

    不管怎样,他总觉得有些对不住杨刚,“我们慢慢补偿”,可是,用什么来补偿呢?

    “杨刚,你小子,这些日子还差不多吧?”

    他没话找话,没头脑地问。

    杨刚漠然地望望他,不知这位经常跟他过不去的连长发了那门子神经,也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搬沙袋,没有吭声。

    杨刚这个举动激怒了他,他粗声大气地说;“你他妈哑巴了?跟你说话你都不理,巴结都巴结不上,你还要我给你下跪不成?”

    他以为不理睬他就是看不起他,跟人主动说话就是巴结人,全然忘记了他对人施加的拳脚和甩在头上的泥巴。

    “巴结?”没想到杨刚竟冷笑着说,“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巴结,因为我已习惯于被侮辱了。”

    这小子怎么吃硬不吃软?他想起田栋讲过杨刚砸石头的事,觉得这不声不响的小子是那种心里作事的人,说不定他哪会儿会对你的后脑勺砸上一石头!不过,也许……

    他忽然心生一计,恶声恶气地吼道:“好吧,你觉得被人欺侮是件痛快事,我就成全你。”

    他劈胸揪住他的衣领,恶作剧式地举起了拳头——他并不想打他,只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杨刚的双眼以最大的凝聚力冷冷地盯着他,一张黑瘆瘆的脸,颧骨高突,棱角分明。瘪瘪的嘴紧紧抿着,粗重的嘴线狠狠撇向两边,嵌入两腮下方,湿漉漉的头发上汨汨地往下淌着水,上下牙齿磨得格格响。

    他无力地放下拳头,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膀笑笑说;“千万别生气啊,我跟你开玩笑呐。哪里敢欺侮你呀。”

    杨刚仍冷冷地望着他,慢慢拉展搡绉了的衣服冷笑了一声,又不声不响地垒起了沙袋。

    大为真有些相信田栋的话了;这恐怕是个假窝囊废。他要不窝囊起来,恐怕谁也受不了。

    雨,渐渐下大了,灰蒙蒙的雨带随着飘忽不定的风移来悠去,在山岗、河谷、田野和公路、大堤上唰唰地洗涤着早已被洗硬了的一切,把浑浊的河水击起无数水泡,象开了锅。侥幸逃到路面上的小青蛙拚命往草丛和石头缝里钻。路边的小杨树在风雨中瑟瑟颤抖。

    水位在急遽上升。这一段大堤后边没有靠坡,水只要漫过大堤,就会冲向堤坝后新垫好的玉米地,所以,必须用沙袋加高。

    多亏他们事先加垒了几层沙袋,洪水只在下面两层沙袋上下荡漾,还不至于溢上来,但雨势大增,难保水位不再上涨。

    大家拚命往上垒沙袋,累得直喘,还要顺便检查隙缝中漏不漏水。在麻袋交界处因压茬没压好的地方,再用尼仑水泥袋紧紧塞住。

    正干着,辛部长穿着雨衣走了过来。他脸色苍白,嘴唇青紫。

    “怎么样?不会溢上来吧?”他关切地问。

    “不要紧,水位估计不会太升高了。”大为说,“二河河呢?”

    辛部长说;“他到各排查看去了,打听排长们有什么请示的,可随时报告。因为他们都离不开河堤。”

    杨刚默默地塞着缝隙,好象没看见部长似的,头也没抬。忽然,他从一道缝隙中看见堤下好象有旋涡。他抬起头趴在沙袋上往下一看,不禁惊呼:“不好了,下边有旋涡,是不是洪水穿洞了?”

    部长和大为吃了一惊,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趴在沙袋上朝下看。只见离堤不远处,一个旋涡时隐时现,一时很难断定是水激旋涡还是穿堤旋涡。

    部长果断地说:“到工棚里找根绳子,下去看看。”

    大为:“绳子都发给各组了,有的组有,有的组都没有。”

    “把绑工棚的解下一根,不会影响工棚的稳固的。”

    大为和杨刚的水性都不好,谁都知道这样下去无异于送死。

    工棚就在附近,大为二话没说,大步朝工棚跑去。辛部长和杨刚都趴在堤边监视着水情。

    一时间,咆哮的洪水和狂猛的雨都似乎凝固了,两人趴在堤边,象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只石狮子,谁也无话可说。每个人都专心盯着旋涡,也不时用余光偷觑一下对方,试图窥出对方此时的内心世界。

    多好的机会呀。

    只要你伸后手去在他的屁股后边一推,他的仇人,这个专业队的头面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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