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停了,但阴霾密布的天空云层越集越厚,越变越黑,比先前一场更大的大雨即将来临……
古时侯是被前边吴家湾村捞河柴的农民捞起来的。古三孩和侯旦在洪水里走完了他们短暂的人生历程。时二狗借助树根的力量活了下来,但昏迷不醒,命若游丝。好心的村民们用平车把他送到医院,把三孩和毛旦送到住地的旧庙院里。
由于部长让严密封锁消息,除了排以上干部,队员们都不知道古时侯出了事,鉴于险情危急,大家无法离开工地,部长派俞青代表队部去医院探望,并派两副排长去监护。同时,派人及时通知了公社革委,公社革委立刻组织人员料理后事,抚慰家属。善后工作在暗中做得井井有条。
当俞青赶到医院时,时二狗已渐渐醒来。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仰躺着,一个姑娘伏在他身上抑制着声音嘤嘤哭泣。
他头部受了重伤,时醒时昏。
俞青静静地站在地中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认得她——二狗的姐姐。因为她,她的弟弟打了刁克一石头。
护士们也呆立一边——谁也没有安慰她:一切安慰都是多余的。
“二狗,二狗。”俞青走到病榻前轻轻呼唤着他。
他直愣愣地望着俞青,眼睛黯淡无光,双唇微启,但什么也没说,似乎根本不认识他。
“二狗,我是俞青呐。”
“俞排长……”半晌,二狗才嚅嗫着说。
“二狗,大家都托我来看你,你要多保重,我问了医生,你的伤不要紧的。”俞青轻轻安慰说。
二狗姐看看他,泪水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大哥和三孩他们不知怎样了?”
二狗吃力地蠕动着青紫的双唇问。
“他们都很好。你放心吧。”俞青强忍着悲伤撒谎说,“他们也都惦记着你,你可要坚强呐。”
“他们真的,真的没事?真的么?”
二狗急切地问。
“他们都没受伤,也没淹……坏,只是喝了点水,在内科病房洗胃……”
“我想、想去看看他们……”二狗说着就要往起趴,但趴不起来,他姐姐慌忙按住他颤声说,“二狗,听姐的话,你不能动。”
二狗被迫躺下来:他相信了俞青的话,因为俞青是从来不讲假话的。
他期待地望着俞青欲言又止,半晌,嘟哝道:“排长,我、我想……”
“你想什么?”俞青抓住他冰冷的手问,“想要什么,尽管吭声。”
“我想要我的弹弓。”
“好,我一定给你要回来。”俞青望着他肯定地点点头。
“排长,我,我很贪玩……”
“不!”俞青强忍着不使自己的泪水流下来,声音发颤地说,“你还是个孩子。在有钱有势者的家里,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可现在……是我对不住你,把你当成大人来看待……”
他用双手紧紧握住这个聪明的小弟弟的双手,生怕他跑了。
他又安慰了二狗姐一番,才从医院出来。但他总是放心不下。他想起妹妹俞倩正放着假,想叫她去劝慰二狗姐,顺便照看二狗——她是极会体贴人、关心人,又有一张巧嘴,完全能配合那两个副排长做好工作。
于是,他拐到家里对妹妹一说,她欣然答应。由于他从工地来未来得及买东西,就让俞青买了一包糕点,罐头到医院去了。
他回到住地,想尽快给二狗找回弹弓,但部长的门锁着无法打开,他必须先到工地去。可是,还有毛旦和三孩……
他步履沉重地拐到破庙里。
灵堂已搭好,两人都已入殓,两口白森森的棺材赫然摆在灵棚两边。忙碌的人都已散去,只有公社派来的两个人守着灵,在一边剪纸幡。
由于正值危急中,以防发生意外无人应付,所以,暂时还未通知家长。
面对着两个年轻生命的灵柩,他顿时觉得心肝五脏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破了,挤掉了,强忍了半天的男子汉的泪水再也无法忍住,汨汨地流了下来,打湿了他污泥斑驳的衣襟……
他是情与爱的化身。情愫深深地主宰着他生命的全部。正因为太深了,太沉了,他才很少或根本不在他人面前表达——深沉得无法轻易传送,以至被沛佳詈为“冷血动物”。也唯其如此,他比别人更能更多更深地感受到生活的痛苦。因为痛苦是最深沉、最真挚,也最细腻的感情。灾难、痛苦、不幸、死亡……常常使他感慨唏嘘,抑郁寡欢。他自己虽然并未真正经历过多少痛苦,但当他朝夕相处的弟兄在他面前猝然消失时,他就不能不悲痛欲绝了。
他以忏悔的心情低垂着头站在灵柩前,心里无原则地谴责着自己:如果你亲临现场和他们一起干,如果把他们和大龄队员编在一起,如果……你不去关心他们,还如此地估计他们的人格和品德。他们对集体财产,对手足之情倾注了比自己的生命都要大得多的感情。而你呢?你这个知书识礼的人,你这个排长干什么去了?
他更无法想象那个嘤嘤啜泣的姑娘,她的弟弟,那个她亲自拉扯大的弟弟猝然离去,她还能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即使活着,艰难地迁就着活着,也真不知道会活成什么样子。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祈求他们的在天之灵能接受他的忏悔,祷祝他们的灵魂能升入天堂。
他对着灵柩深深地鞠了两躬,转身走出庙院,一步一垂泪地朝工地走去。
等他回到工地的时候,那里已进入一片恐慌状态:上游一辆客车和两辆货车被洪水冲下来了,县里正组织人力全力抢救,警笛长鸣,人心惶惶,所以,根本无法顾及别处。而大坝和大堤的危险也与时俱增:水位一直在上升,天空雷鸣电闪,豆大的雨点再次噼噼啪啪地倾泻下来,每个队员都象风雨飘摇中一棵水淋淋的会移动的树,艰难地扛着沙袋加高护堤。
第二章 雪耻卫尊(3)
俞青向部长简单汇报了一下城里之行,就受命清点人数,以防再次发生意外,并叮嘱队员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和大为明成清点人数后,发现只少一个刁克。尽管谁也没说话,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为刁克准是钻进哪个涵洞里睡觉去了。谁也不敢去报告给部长,因为怕刁克会吃不了兜着走。但少了一名队员总得找。于是,大为派田栋去找。他们三人则安排检查各组的抢险事宜去了。
田栋来到刁克监守的堤上,只见河堤上堆满了一长串沙袋,但找遍四周也不见踪影。水已漫到最低一层沙袋上,一漾漾地,但由于密匝匝的沙袋防护,洪水无法漫过堤去。
这一切都在说明他是大干过,因为,没见有人支援过这里,可他人呢?会不会……
他来到工棚门口堆放沙袋的地方。沙袋已经不多了,各组都已扛足了足够的沙袋,都守在河堤上全力监视。工棚里空无一人。他只好又往回返。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路基下边有人低声呻吟。他走到路边探头一看,大吃一惊:只见一个人陷在泥塘里挣扎着,但无论如何也出不来,跟前的一只沙袋也深深地陷了进去,只露出一角。
是刁克!
他赶忙下去想把他拽出来,但刚挪了两步,腿就陷了进去了,吓得他挣扎出来鞋也不见了。他抬头看看,见路边塌了一块土。
“你怎么掉下来的?”他赤着脚问。
刁克嘴里含着泥说不出话来,只朝路上指了指。
他明白了:原来他拣路边泥泞少的地方走,踩塌了土掉了下来。多亏了这泥塘,否则,他可就没命了。
田栋搓着手无计可施。忽然,他见身后有几根榆树藤,就折了几把,拧成榆树绳,试了试,还勾不到;又解下自己的裤带接上,将裤腰绾住,把藤绳一头扔给刁克,自己拽住一头往出拽。刁克也斜躺下增大接触面,双脚象游泳一样登着泥,慢慢滑了出来。滑到泥塘边,他也没忘了空出一只手将他的两只鞋抠了出来,随后整个人也爬到硬地上来。
田栋解下裤带看看自己,裤子也落到脚脖子沾满了泥浆,只留下一条红红的裤衩。
这副狼狈样,要叫沛佳看见岂不笑掉牙?准会把他当成邋遢鬼的。
他忙系好裤子,又帮助刁克清理着身上的泥浆。
刁克浑身上下都被污泥裹满了。头上渍满了沙子、泥浆,嘴角淌着血,大口大口喘着气。雨水兜头浇注着,泥浆、沙子和着雨水淋淋漓漓地从头上、身上往下流淌。
“你不要命了?差不多就行了,不够不会再叫两个人?何必要玩命?”田栋责备道。
刁克没吱声,到旁边的水坑里噙了一口水漱口,又洗了头上脸上的泥,将上衣和裤子脱下来在水坑里涮了涮拧干,返上来问:“古时侯怎样了?”
田栋沉郁地说;“三孩、毛旦被捞河柴的人捞起了,在庙里放着,二狗头部受伤,在医院里,怕也没有几天了……”
两人边说边一步三滑地朝堤坝上走。
刁克的眼睛里涌出了泪,嘴巴歪到一边,任凭雨水和着泪水唰唰地淌着,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二狗……”
田栋没想到刁克会这样。他总以为刁克是个冷漠甚至冷酷的人。看着他这个样子,自己的眼睛也情不自禁地噙满了泪水。
田栋:“听俞青说,他们可能先是抢救柴油机,后来又是几个人互相救助才被洪水冲走的。三孩根本就不会水,二狗也不行,只有毛旦还行,可那么大的水,周围又没人……”
“这我知道,我最先知道他们出了事。”刁克象思索什么似地喃喃地说。
他们来到刁克监护的地段。厚厚的土坡,高高的沙袋,没有什么意外情况,这里是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
刁克坐在湿淋淋的沙袋上沉郁地说:“三个好小伙子都死了,可我还活着,这样无聊地活着……”
田栋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刁克竟变得这样快,他也难相信这就是那个玩世不恭的人。他不知他现在正在想些什么,可能做些什么。他只是责怪道:“你胡扯些什么!你是什么人?你哪点比别人差?你什么地方不如人?你不过是没有把你自己真正的东西亮出来,没有把你最美好的那一部分亮出来而已。何必自己瞧不起自己呢?我一个背着黑锅的人还不失去自信,更何况你!”
刁克笑了笑,笑的有些惨然,他似乎过去全醉着的,现在才清醒了。醉着时是糊涂的,却是痛快的;醒来时是明了的,却又被悲哀和失落压抑着。他用忧伤的眼神望着田栋说:“我哪能跟你比?你田栋到哪儿也是田栋,我刁克走到哪儿还不是个刁克?不过,我刁克绝不是孬种。”
正说着,大为、俞青、明成三人检查堤坝来到这里。田栋怕他们发生误会,忙抢先对他们讲了经过。俞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罗明成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大为粗声粗气地说:“你他妈不要命了。鼻子也出了血,回去让赤脚医生给看看,要是没事,换件衣服再来。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还不把大伙全吓跑?”
“你少来这一套!我还没死。”刁克固执地大声说,“回去也都是活不成的,你也想象死人那样把我拖回去?没门!我是刁克,谁也休想支配我!”
俞青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火气,怕他两人干起来,忙和解道:“你从那么高摔下去,也的确是太可怕了,万一有个闪失,我们也不好交代,你是不是先检查一下再说……”
“没事儿,”刁克说,“我知道没摔坏,我这是累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田栋知道刁克的个性,做好事干坏事全仗内因,谁也无法改变他。他记起沛佳给他准备的一套干衣服和雨衣还藏在工棚里——她对他过多的关心常常成为他的累赘。在雨暂停的那会儿功夫,她居然打着伞抱着衣服和雨衣让他换上,担心淋坏身体。他无法说服她,只好哄她说扛完沙袋再换,才把她从工地上打发走。但无论如何不能穿——大家都象落汤鸡一样地拚命干,你却穿上雨衣象个裙子还怎么干活?
第二章 雪耻卫尊(4)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没有说是沛佳送来的,只说是自己带来的,刁克对此没有表示拒绝。
田栋去工棚找衣服,刁克索性到工棚后边的水坑里*衣服洗了起来。洗完后到工棚换上田栋的衣服。
大为、明成和俞青又去逐段检查险情和人员情况。因为他们再也不敢只顾自己干活了——队员的生命跟大坝同等重要。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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