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4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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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慌乱,已近半昏迷的古三孩一伸臂要抱他的腰,他闪身躲过,腾出右臂从身后将他拦腰抱住,左臂划着水朝二狗站着的岸边游去。

    三孩由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清醒过来,他抬起头看着一脸严峻、拚命划水的毛旦,泪水哗哗地流了出来。

    他这几天闹肚子,早晨也没吃什么饭,他对谁都没说,怕人说装病当逃兵,更不愿因此而使大哥在弟兄们面前抬不起头来,说他的兄弟是孬种,就硬是撑着来到工地,加上劳累和洪水的眩晕使他倒入水中。

    他们已被洪水冲了很远,超过了河堤,已冲到与西川河的交界处了。

    河岸是壁立的土崖,褐色的土壁被湍急的洪水冲成凹沟,一匹匹往下坍塌。再往前是陡峭的跌岩,漩涡重重,急流阵阵,冲下去就性命难保。

    必须选择一个低些的地方上岸。二狗在河边焦急地跟着他跑着、喊着,然而,并没有什么低平结实的地方。

    毛旦的体力也渐渐不支了。跟着他胡乱踢蹬的三孩也时浮时沉,急得他大声鼓励他:“三孩,挺住,挺住。用双臂打,打着就不会沉。打呀。”

    他只好就近选择虽然陡直,但似乎较硬的地方靠岸了。

    他带着古三孩游到土崖下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用肩膀顶着他往上送,站在上边的时二狗弯下腰抓住三孩的手腕往上拽。岸上的泥土一块块坠落,砸在他俩的肩上、头上。时二狗狠狠向后撅着屁股,细瘦的胳膊上青筋暴突,牙齿咬得咯咯响,脚下的泥土一点点向前滑着。他努力不使自己掉下去,但双脚随着泥浆不由自主地滑动、滑动……

    终于,古三孩的双臂挨上了岸边,他借着侯毛旦的最后用力上了土岸。然而,他的脚将岸边的土踩蹋了,“呼”地一下,连土带人向下坠去,眼明手快的二狗抓住他的另一只手使劲向后一倒,将三孩拽得趴在他身上,三孩借力上到硬面上,两人就地向上一滚,滚了两米多远,“呼”地一声,他们刚才躺过的地方又象被某种神力猛劈了一下似地落进水中翻了一个大浪消失了。他们的大哥也随之失去了踪影……

    “大哥——”

    “大哥——”

    两人拚命往前跑,边凄声高喊,但除了“呜呜”的洪水声,什么也看不见。蓦地,洪波中好象有个脊梁闪了一下。二狗大喊一声:“大哥,我来救你。”

    他忘记了自己仅会几下狗趴,忘记了自己瘦小难支的体力,忘记了一贯胆小怕事的性格,甚至忘记了他叫时二狗。有一个时刻为他担忧胜过母亲的姐姐,他忘记了他的生命,他的一切。他所有的信念全是他的大哥;大哥对他的关心,大哥对他的保护,大哥对他教诲,大哥的生命,大哥的一切……

    他不顾一切地跳入滚滚洪流中,朝他认定的不知是真是假的目标奋力游去,根本没听见身后三孩焦急的呼唤。他心中只有一个诺言:有难同当;不愿同生,但愿同死!

    他觉得他也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尽管人们把他当成一个调皮的孩子,但他从来以为自己跟大哥一样是一条真正的汉子,现在不是你显示男子汉的关键时刻么?

    他拚命向前游着,“啪啪”地打着水,游得很吃力。站在岸边的三孩看着他号啕大哭:“大哥是为了我,为了我才被洪水冲走的呀!我这个白痴。干嘛还活着呢?二狗,二狗哥,你不能去呀。要去得我去。可我这旱鸭子……我操他妈!”

    他急中生智,见不远处有一棵发沤的树根,就过去抱起树根跑到下游,喊着:“二哥!”跳入水中。

    侯毛旦踪迹全无。时二狗边嘶声力竭地喊着:“大哥!”边挣扎着击水,时刻都可能沉下去。三孩紧抱着树根,双脚用力蹬着,向二狗靠近。时二狗也看见了他,用力向他划去。水草、树枝在他脖子里、脊背上爬爬挠挠。他大口地喘着气,终于接近了古三孩。三孩空出一只手在他的右臂上一拉,两人便一齐死死抱住这块救命的树根,随波逐流地向下游漂去,边漂边高声喊着:

    “大哥——”

    “大哥——”

    他们想游到岸边,但谁也没有力气再踢蹬了,何况到了岸边也趴不上去。城河大桥巨大的阴影兜头向他们压来。他们想借桥墩的力量挡住自己,设法趴到桥墩前边的分水墩上去,否则就会被卷进桥墩后边深深的漩涡里。

    他俩每人抱住树根的一端,努力保持着平衡,瞅准左侧水势较缓的那桥墩。

    近了,近了,……桥墩的黑影倒映在水中桥后激起的巨浪的轰鸣令人惊心动魄。涡流冲得他们象两只连在一起的陀螺一样打着转冲向桥墩,每个人都腾出一只手来试图抓住或挡住桥墩而减少冲力,以免被冲进桥洞或撞伤自己。

    还好。分水墩如刀锋一般的中心正对着两人中间的树根,“咚”地一声,树根撞在桥墩上,两人一人一头分别挡在两个桥洞口,离分水墩顶部不足一米。

    本来二狗会踩水,直立起来能勾住顶部,但他不敢松手,一松手就会失去平衡而将三孩卷进桥洞去,可不这样就无法上去。水浪一漾一漾地涌来,冲得他们左摇右晃,时刻都有被卷进漩涡的危险。三孩脸色蜡黄,豆大的汗水在他瘦小的脸上滚滚落下。

    二狗看着三孩,他这才清醒过来,后悔自己不该冒冒失失跳下水来做这种无用功,把三孩也搭进来,本来大哥是来救三孩的,结果三孩又叫自己引到洪水中来,自己也……可大哥,大哥呢?他在哪里?大哥……

    他用微弱的声音喊着,抬头望望桥上,蒙蒙雨雾中不见一个人;再看看水中,洪水涛涛,渺无人迹。他双手死死抱住树根,无助的落下泪来,看着滚滚涛涛吼声如雷的洪流,浑身筛糠般地发起抖来……

    “救命——救命——来人呐——”

    桥上毫无反应。

    “二狗哥,我坚持不住了。我怕,我……”三孩无力地说。

    “甭怕,有哥在,你就甭怕。抱紧树根。千万不要松手。”二狗流着泪鼓励他,“我们没事的,大哥要看见我们就会来救我们的。”

    然而,他自己也渐渐支持不住了,双脚的趾头都往一块粘,钻心般地疼,他抽了筋。

    忽然,一个巨浪打来,树根顿时失去平衡一滚,他和三孩连同树根象一发迫机炮弹“呼”地一声穿孔而过,卷入桥后象火车般怒吼的滚滚浊浪之中,倏忽消失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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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雪耻卫尊(1)

    “这几个秃小子,尽想着投机,一去就再也不见了。”

    俞青把一只沙袋扔到地上,用极少有的口吻骂骂咧咧。

    他在等古时侯三人。

    在15号和16号逼水坝之间,由于护坡较厚没有安排人员,俞青只派刁克在这儿监视——他反正会临阵脱逃的,不如给他安排个闲差,也许还不至于溜号。他又让古时侯加固好护坡以后,来这里待命。因为这里的河道狭窄,对岸是个粘土包,使河道无法拓宽,河水到这儿便呼呼上涌,一旦加了水,这里的河堤就得用沙袋加高,以防洪水冲坏土坡。可好长时间了三人还没到来,使他当着刁克的面就骂上了:那个时二狗尤其藏奸耍滑,你瞧他念念不忘他的弹弓,哪有心思干活。

    非常时期,打乱各排的编制,分组重新组织,古时侯也归俞青领导。

    雨,渐渐停了,但水还在加大,当时上游仍在下,这里的防患就显得非常之重要。

    俞青脱下上衣拧了一把,看看盯着洪水发呆的刁克说:“你到最前面看看,古时侯他们干得怎样了,如果不要紧了,让他们马上过来。”

    说出去他又有些后悔,不该这样不信任自己的队员。因为,至少他们的组长侯毛旦是不会偷懒的,而两人对他也是言听计从。现在看来,怕是任务很艰巨。他们在岸上干活,想必不会出什么意外。

    刁克看着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朝着河堤往前走,象一只半生不熟的旱獭。

    他一向看不起俞青,认为他只会耍嘴皮子,球本事没一条。至于写作,他刁克也绝不在他俞青之下。只是自己不被人认识,不被人重视而已。但今天,他才真正看清了俞青的另一面:勇敢,吃苦,身先士卒。他无论如何不能想象那一摞摞的沙袋是这个文弱书生一趟趟扛来的。更叫他难以置信的是,俞青居然敢打人,那样勇敢,疾恶如仇。

    所以,从来对俞青的指令腹诽推诿的他,今天却极其听话,诚心诚意地迈着诚心诚意的步子,走在险象环生的大堤上,去完成俞排长的指令。

    他非常清醒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至少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一个无赖泼皮,调戏妇女,顶撞领导,偷懒,说怪话,挖苦那些积极的人,但是非真理并没有在他心中泯灭,没有真正沉沦,他对那些真正意义上的好人是很佩服的。他为自己受挑拨而使田栋受到处分而羞愧难当。他最鄙视那种卖友求荣,靠摇唇鼓舌、打小报告,踩着别人的肩膀向上爬的人。可他自己却正巧扮演了这样一个他极为鄙夷的角色。

    如果在这之前无论队员和领导对他如何指责批评,他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反而更加强了他的逆反心理和叛逆的个性,而现在,他是真正瞧不起自己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与五类分子为伍才对。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罪恶感和失落感象一块沉重的铅一样,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尤其是田栋和俞青对所有的人隐瞒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保住了他和罗明成的面子,使他不至于在弟兄们中间成为众矢之的。他不得不从心底里迸出一声棒喝:

    刁克,你忏悔吧!

    他闭上了一向信口开合、妄下雌黄的嘴,象一头驴子一样默默地拚命干活。他似乎要用全部干劲把过去偷的懒全部补回去,用肩上的沙袋的重量来抵消他心头的重荷。

    而这一切由于起先俞青不和他在一起干活,并未看到。

    同时,另一种情愫又使他觉得自己并不萎缩,反而似显高大。那就是对自己一贯钦佩的人的鄙视——他彻底算是认清了游大为。

    原来他竭力维护的什么大堤了,革命了,奋斗了,全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一个小小的水利员,为了拿到工资,吃上商品粮。他用拳头维护的全是他自己的利益,而根本不是什么集体利益,国家利益。用拳头维持的劳动纪律是他跃龙门的基础。为了这点私利,他可以把自己的弟兄打得趴在地上;为了这点私利,他可以置弟兄情谊于不顾,唯唯诺诺,惟命是从,装聋作哑。带人三更半夜去抓他刁克,而不敢对部长说半个“不”字。他并不比王大力、吴军亮高尚多少。

    尽管他不敢惹大为,但从骨子里鄙视他,见了他不理不睬。

    他觉得尽管自己玩世不恭,但他不谋私利,尤其不会牺牲别人为自己谋私利。仅有一次,他也作了彻底的坦白,永远光明磊落,不算正正,也算堂堂。

    我刁克的人格绝不在你连长之下。

    他心事重重地走着,一路上也没跟埋头忙碌的队员打招呼,一直朝前走,没注意到已走到大堤尽头。他的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古时侯三个人的鞋,一溜摆着,人却不见了。再看看前边,扔着一个背心,一条裤子。好象是侯毛旦的。他不明白这里了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这里河道宽,水位低,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可是,柴油机呢?难道他们又是到别的地方去了?可一路上并没见呀。

    他心里嘀咕着,巡查着,忽见护坡上的一株柳树上拴着一根绳子,一直通到河里。他走过去拉了拉,纹丝不动,再看看河堤上残留的柴油,他顿时明白了:柴油机掉进了河里,他们下水抢救,用绳子拴住,可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边疾跑边狂喊:“救人呐!快救人呐!古时侯被洪水冲走了!快来人呐——”

    他跌跌撞撞跑回来报告了俞青,他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沿着河堤向前跑去。为了不惊动大伙,部长只派他们几个人寻找,对其他队员都封锁了消息,以免误了大事。

    刁克跑在最前边。他有一身好水性,他一定要救出他们,这三个可爱的小兄弟。他不能失去他们:聪明活泼的二狗,正直勇敢的毛旦,憨厚朴实的三孩。

    第二章  雪耻卫尊(2)

    俞青跟在刁克后边急步跑着,他脸色苍白,心怦怦地跳着。他一万遍地骂自己是笨蛋、废物。为什么不去亲自看一下他们的工作,而只是一味地责难他们呢?他们都那么小,没有临阵经验,只凭一时的热情岂不出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是难逃其咎的。

    雨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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