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你能给我找到乳胶么?这点忙都不帮,还算铁哥们么?”二狗不满地说。
几句话激起了古三孩两肋插刀的勇气。他二话没说,拉起二狗朝住地跑。没跑几步就在拐弯处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他俩抬起头被眼前的这个人吓了一跳:脸上粘满了水泥、胶泥和石灰,又被雨水冲得青一道,红一道,白一道,头发上渍满了泥浆,象胶着似地紧紧贴在头皮上,浑身上下都被泥裹着,连衣服的颜色也看不清了。一双半新旧解放鞋时吱吱地冒着泥水,正淋淋漓漓地流淌着雨水,压得他的腰也成了弓形。
是俞青,他们的排长,顶头上司。
由于道路泥泞,平车已无法行走,只好人工一趟趟扛沙袋。
他俩看着俞青大吃一惊,想不到一向干净、整洁,怕吃苦头的书生居然成了这个样子。
“你们干啥去?”俞青喘着气问。
“我……”由于一时惶急,聪明的二狗也语塞了。
“我俩……想找找弹弓。”老实的三孩说。
“好哇。”他们的排长火了,“现在是十万火急,洪水可能要超过历史最高水位,河坝大堤就全看我们来保护了,你们竟敢去找什么弹弓。真是,真是……快干活去。汛期过后咱们再算帐。你这个二狗也忒贪玩了。”
时二狗不满地看看他这个憨老弟,知罪地低下头,两人悄悄朝工棚去扛沙袋。
他们被俞青卖力的劳动感动了,不敢再耍任何滑头。谁也不敢回头看一眼从没有象今天这样暴怒的排长。
他们刚扛起沙袋,忽然,远处火力发电厂的汽笛尖厉地响了起来,“呜呜”的吼声焦灼、激越,呼唤着他们奔向抢险第一线。
“快,”二狗喘着粗气说,“洪水快下来了。”
他们扛了一趟,俞青不让他们扛了,要他们集中力量填坑,怕雨水冲塌堤顶。他叫来几个人扛来足够的沙袋放到跟前,让他们哥仨往实填。他自己又领着人查看别处去了。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大坝两头站满了各单位组织来救护大坝的人。汽车在一趟趟地运沙袋、缆绳。为了集中优势力量,便于指挥调动,防汛指挥部将护堤任务全交给专业队,厂矿企业的人则集中保护拦河大坝。
坑里的水全抽完了,毛旦灭了柴油机,哥仨便一趟趟扛起沙袋往坑里填。他们的年龄小,除了侯毛旦有武功垫底外,其他两人早已是气喘嘘嘘,一步三晃了。汗水和雨水在他们脸上横陈竖淌,一个个都成了泥猴。
“你们听,”二狗将沙袋扔进坑里侧着耳朵说,“什么声音?”
三人凝神谛听:隐隐约约象有无数头狂牛怒吼,又象有无数辆火车齐鸣,夹杂着象有无数铁球在铁板上滚动的声音一样,嗡嗡隆隆,自远而近,滚滚而来。
“洪水来了!洪水来了!快,小心柴油机。”毛旦大声说。
三人动手把放在堤坝上的柴油机往回挪了挪。
洪水来了!
浊黄色的洪头呈流线型象一只巨大的舌头舐着紫川河底。兀立的石头,流淌的河水,坑凹断岩以及两岸的水草,顷刻间被洪水舔去了,吞没了。洪峰一会儿跃进坑谷,一会儿撞上巨石,浑浊的浪花艰难地跃起来,又重重跌进水里,腾挪跌宕,横冲直撞。洪头上顶着厚厚的一层枯枝败叶、玉米秸和南瓜藤,象一只巨大的筏子,悠悠前行。雷鸣般的吼声震荡着河谷。河道里的巨石被冲着在河床上隆隆滚动,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微微发颤,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浊水和枯枝败叶混合起来的古怪气息。洪头过后,洪水在逐渐加大,渐趋平稳。洪流缓缓地沿着河堤悠悠上升,大有没上堤顶的危险。
一时间,警笛长鸣,工地的警号也响个不停。大坝上各单位来的人都往坝上加垒沙袋。队员们也都按照分工,在自己负责的堤段上全力以赴,阻挡着洪水漫过大堤。
坑终于填起来了,还高出大堤一截,后边还有土坡,这儿不必担心洪水漫上来了。三个人坐在水淋淋的沙袋子上,喘着粗气看着河里漂着的南瓜、玉米和死鸡。一只死羊身上竟缠绕着一条水蛇,忽隐忽现地向南漂去。
忽然俞青慌张地跑来,让他们到大堤尽头去抽淤积的水。于是,三人艰难地推起安在特制的平车上的柴油机和水泵,朝大堤南头走去。
一路上,各组的队员都拚命用沙袋加高河堤,有的地段险象环生,水已溢过堤顶,漫上土坡,队员们站在水里加固。游大为、杨刚往堤后钉钢钎,拴缆绳,以防万一钻开洞漏水时,好下水堵塞;刁克和吴浩洋、二河河正扛着石头往已变作泥的护堤上垫,以防止泥再被稀释而流走;田栋和罗明成正用尼仑水泥袋塞沙袋之间的空隙;俞青则领着运送沙袋的队员往各地段送沙袋。辛部长穿着雨衣在各处巡视着。
河堤最南边由于刚施工完,和灰时挖下几个坑,里边积满了水,虽然不至于太威胁河堤,但也须防万一。
沙袋和石头都已给他们准备好,只等抽完水往起填了。河道里雨雾迷蒙,十步之外即看不清人,向大堤坝后望望,只听见洪水怒吼,什么也看不见。
哥仨安放好柴油机,将潜水泵放进水坑里,又支垫了两块石头,以防吸进污泥。
毛旦安上摇把使劲一摇,柴油机“突突”地冒着黑烟运转起来,坑里的水也汨汨地扬向滚滚涛涛的洪水里。
边抽水他们边往低洼地段垒沙袋,以防洪水漫延上来。他们只顾干活,谁也没有注意到坑上方坡上潜在的危险:由于和泥被掏挖空又被雨水浇软了的土坡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地开始往下滑,缝隙象活了一般越裂越大,越裂越深,终于,土坡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呼隆”一下滑了下来,将柴油机连同堤上的沙袋一下拥进河里,“扑通”一声沉没了……
靠近土坡的二狗也被土推到堤边,眼明手快的毛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子将他拽了上来,推到身后大声喊:“快,快救柴油机。”
侯毛旦以惊人的速度脱掉衣裤,将分配给他们组的缆绳系在腰间,就要下水,二狗一把拽住他说;“大哥,你别下,我先下,你是大哥,要死,你也得最后死。你没见那电影上的大官不都是最后才打么?”
“你胡说些什么!”毛旦火迸迸的说,“死?没那么容易。谁活着是为了?柴油机交给咱们了,咱们就得守住。连个柴油机都守不住,还算个男子汉么?不过,绝对不能死。听见没有?就你那几下狗刨式,还想下河?快点拽住绳子。”
“大哥……”三孩担心望着他。
“你也想下?旱鸭子一个。快点。”
他生气地将绳头扔给他俩,一跳跃入滚滚的洪水中……
水坑被拥下来的土填得严严实实,还高出河堤数米,用不着担心水溢上来,所以,他们专心打捞柴油机。
侯毛旦的游泳技术很好。师傅不仅教会了他陆地上的功夫,也教会了他水下的功夫。只是这里没什么深泽大河,很少有表现自己这种才能的机会。
他在水面上做了一个深呼吸,潜入水中。他知道水大了,冲刷力反而会减弱,估计柴油机不会被冲得太远。他避开背上划来的树枝、枯草,两手边划水边四下摸索,但摸不着。
然而,腰里的绳子越拽越紧,使他无法活动,他只好重新浮出水面,只见二狗和三孩惊恐地使劲拽着绳子中段,怕他沉下去。气得他大声骂起来,两人才乖乖将绳子放尽,又紧紧抓住绳头,不高兴地噘起嘴巴。
是不是冲前去了?
他斜刺里向南游了一截。他估计柴油机已被冲了一段,再往前是最后一个逼水坝,可能会停在那儿。不过,暂时估计还不会,因为它毕竟不同于石头,不会滚动得很快的。他必须在尚未撞到坝上之前找到它,否则洪水强大的冲击力会把它撞碎的。
他缓缓地边游边摸。他既要小心使自己不被卷进漩窝里,又要躲避脚下滚动的石头,弄不好就会将他砸倒。三孩和二狗也不得不沿着河堤跟着他朝前走,缆绳象一条长蛇在水面和堤坝之间悠悠荡荡,不时激起绺绺水花。
水很深,毛旦觉得背上一阵阵发麻,四肢也有些不听使唤,浑浊的水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能妥协,不要退缩,你是侯毛旦,拳击手,没人敢小看你,你年龄不大,但队友们把你放在那大小伙子的位置上来看你;你没有地位,但他们把你搁在连长、指导员的位置上了,那次组织开会说田栋的事,没有谁敢不参加,没有谁敢不听你的。人家把你当作个人物,你就得把自己按个人物的要求去想,去做,在人面前要活得象个人物,象个真正有年龄有地位的人来,而不要当个稀松软蛋,甚事也弄不成。把柴油机交给你,叫你领着几个人摆弄它,就是对你的信任,放心,看得起你。可到明天洪水退了,部长、连长、指导员和排长要问你,毛旦,你把柴油机呢?你拿什么回答?你说,柴油机叫洪水冲走了,我没看住。这算个男子汉说的么?就算是你不要自己的脸面,让二弟三弟的脸面往哪儿搁?他们叫你一声哥,还不是看你事事都过得硬,说得出去?可明天两手空空,你还有啥话说?我侯毛旦这辈子啥也不图,就为八个字活着:硬硬梆梆,堂堂正正。
他这样想着,不断换着气,浑身好象有了力气,脊背上也有了热呼呼的感觉,好似有种魔力从他的脚心注入,弥漫到全身。他大着胆来了一次府冲,右手好象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想再摸一下,但气不够用了,只好重新浮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头扎入水中。但硬物消失了,估计是又冲前去了,就顺着水流方向往前摸。
在逼水坝附近,他浮出水面,见那儿的水有些异样,似乎受着什么东西的阻挡往下跌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钻入水中,双手边划边仔细摸着。忽然,一个硬硬的东西绊了一下他的脚,他伸手一摸,是半截烟囱。他很快浮出水面吸了一口气,解下腰间的绳子一下扎入水中,将绳子牢牢拴在柴油机底盘上,浮出水面,示意二狗和三孩拉绳子。
他俩已站在逼水坝的坝顶上,惊讶地看着他们的大哥象条蛟龙似地在水中浮起沉下。现在他终于成功了,哥俩高兴异常,拚命地拉着绳子,柴油机借着水的浮力缓缓靠近逼水坝。
侯毛旦长嘘了一口气,轻轻拍打着水游到坝跟前想上去帮忙,忽然,绳子“格登”响了一下,再也拽不动了——可能是碰上了大石头。
他又再次潜入水中,摸索到柴油机跟前,果然前边绊着一块大石头。他用尽全身力气往斜刺里推了一把,柴油机在光滑的石头上滑了一下,便移了前去。他浮出水面抓住绳子,脚登着光滑的坝面一步步上到顶上,三人一同用力往上拉,将柴油机缓缓移到逼水坝与河堤的拐弯处,剩下的就是如何往上吊了。三个十几岁力不全的小青年要将几百斤重的机器吊上来绝非易事。但不吊上来就可能被洪水冲走或被石头砸坏。回头看看后边的河堤,雨雾迷蒙中见不到一个人。这儿离工棚很远,在主河交界处,队员们都在上游,所以,一时无人来增援。何况各段都同样危急,人手不够,去叫也白搭,只好自个儿想办法了。
毛旦嘱咐两个兄弟小心。他看见离坝不远处有一株粗壮的河柳,便将绳子紧紧拴在柳树跟部,这样即使不拽也不至于被洪水冲走。三人都松了一口气。蹲在坝顶上休息片刻,攒攒劲。
为防止打滑,他们把鞋都脱掉,赤着脚站在坝顶上往上吊。
湿漉漉的绳子象一条桀骜不驯的蛇,在手中忽上忽下,柴油机纹丝不动。洪水撞在逼水坝上激起很高的浪花飞溅在堤顶上,在他们的裤腿身上落下斑斑泥点。雨水和着汗水在每个人的脸上横陈竖淌。湍急的洪水在他们眼前飞速旋转,令人头晕目眩。
突然,三孩眼睛里冒着金星刚说了句;“大哥我……”就打了一个趔趄,脚下一滑,便一头栽入身后逼水坝后边的漩窝里,倏忽不见了。
“三孩——”
毛旦大叫一声,一跃跳入激流中。
他巧妙地避开漩窝,在其边缘钻入水中,泥沙在他身上飞旋着,抽得他浑身生疼。他摸了一会摸索不见,只好又浮了上来,却见三孩没被卷进去,反而被甩了出来,他是借着往下斜冲的掼性挣脱漩窝的。他在水中胡乱踢蹬着,努力想使自己不沉下去。但湍急的洪水把他冲了很远,一漾一漾地在水中时浮时现,渐渐力不支体了。
时二狗急得在岸上大叫,并顺着大堤往前跑。
毛旦双腿使劲一蹬,双臂一劈,以一个漂亮的燕子展翅式象离弦之箭一样向前划去。他游到渐渐下沉的三孩跟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提出水面。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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