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狂热地敲着蛙鼓。谁家偷食的狗挨了主人一脚,狺狺低吠而去。蚊子焦灼不安地“嗡嗡”着,空气更加闷热,似乎每株树每棵草,每粒沙子,每根麦秸都呼呼地冒着热气,熏得人难以忍受。麦秸垛后边偶尔隐隐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田栋望着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战友,真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个人。敏感的俞青多次给他讲过,罗明成这人你要小心。他还不以为然,然而,这回可搁在他身上了。他很悲哀。他不明白,人为什么要这样,但悲哀是没用的。人,善良的人有时是要提高警惕的。
他看看罗明成,尽量使自己的口气放得和缓一些,平静地说:“开宗明义。咱们就直说吧。我们的关系如何,不用多说。我只问你一件事。据我调查证实,你多次在刁克面前挑拔破坏我们的关系。主要有:在刁克和时二狗闹架后,你对他讲,我在部长面前汇报他,要抓他的典型,而是你保护了他;半夜抓刁克也是我带头出的主意,那次行动的总指挥也是我。你以此激怒刁克,让他把我写给罗兴的信交到公社,我很快便落到了今天你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罗明成象被蝎子蜇了一样,浑身一震。他万没想到事情会败得这样快。他也实在没想到刁克会去向田栋坦白。因为那封信毁了他,使他很难再有东山再起的时候。是刁克亲手造成的,可他竟敢把他做的一切又全告诉了他所害的对象,他不相信他会傻到这种地步。他在唆使刁克干的时候,把一切后果都考虑到了:最糟糕的也只是把他放在一个二难的位置上——心中恨他,但打死他也绝不敢讲出真相。显然,这是田栋在讹诈他,他可不是个随便能叫人讹诈得了的。
罗明成故作平静地反守为攻说:“田栋,俞青也在,咱们打开窗子说亮话吧,一个男子汉既要追求成功,也要勇于承认挫折和失败。不要自己倒了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硬在埋怨石头太结实,随意猜忌人,通过牺牲无辜来实现自我心里的平衡,把别人当作自己的替罪羊,来唤起公众舆论的同情,这样是不是活得太可怜了,手段也太不高明了吧?”
田栋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他实在低估了明成。如果他处在罗明成这样的境遇上,他绝不会也不敢这样恬然无事,百般抵赖,反诬一口。他一定会坦白承认,听凭发落了,绝没有隐瞒自己的过错,乃至罪责的心里素质。
俞青哼了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
田栋笑了笑,软中带硬地说:“你看,明成,我觉得我们还是坦诚一点好。如果我们否认客观事实,我想,我们早没有在这儿谈话的必要了。我今天请了你我的朋友,是有足够的理由和根据的,这一点你不要怀疑。至于给我的处分,我是心悦诚服,毫无芥蒂的。在这一点上我是失败者,你是胜利者,无庸置疑。我和你的差别就是我永远会面对现实,所以,我还没有象你说的那样可怜。我只不过想能借此机会来重新认识一下对方,一个真实的,没有任何隔膜和伪装的实实在在的人。你敢把你的良知掏出来说上几句属于男子汉的堂堂正正的话么?”
“你这是侮辱。你把我罗明成当成什么人?我的话够掏良心的了。该问的是你,你以为我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人么?我比你更懂得什么叫现实。”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绝不能承认,“你不要以为我接了你指导员的位子,你就眼红发烧,用这种极为卑劣的手段把我搞垮。别忘了,这都是上级的决定,而你是受处分的人,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你想反攻倒算么?”
田栋惊愕地望着他,象看着长出两颗獠牙的虫子。他真想给他一记耳光,用武力证明真理的存在。但他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他很清楚这样做后果:罗明成是正义的代表,至少眼下是这样。他只想澄清事实,并不想也不能把他怎样。
“罗明成,”俞青在一边怒目圆睁,阴狠地说,“你别不识抬举,得寸进尺。对你的宽容是有限的。”
“关你什么事?别狗拿耗子。”罗明成毫不示弱地说,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非管不可。”他居然劈胸抓住罗明成的衣领高声说,“别以为我文章写得好,我打人也打得好。那要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象那种造谣中伤,挑拨离间,无中生有,陷害无辜,卖友求荣两面三刀,踩着他人的肩膀向上爬的肖小之辈,我俞青绝不手软。”
田栋慌忙用力将他的手掰开,把他推到一边:“有话好好说,别这样。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
罗明成也惊呆了,他绝没想到俞青居然敢动起手来。他不敢想象一介书生动起手来是个什么样子。
“明成,我最后再问你一句。”田栋也生气了,忿然说,“你可以不承认。但我可以马上让一个人来证明,你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这种证明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绝不是我和你能决定得了的。我之所以不三人照面,就是想给你一点面子,为此,我和俞青做了大量工作。所以,请你不要用这种态度来对付朋友。如果你要强硬到底,这很容易……”
第十章 三人对证(6)
麦秸垛后面传来重重的咳嗽声,每一声都象一个霹雳击打着他自以为是的心。他觉得他脚下的土地在一寸寸下降,要将他活活埋掉。他绝没想到他精心编织的一个圈套断得这样齐,散得如此乱,毁得这般惨。
那是他非常熟悉的刁克的咳嗽声。他向田栋讲了一切,出卖了他罗明成。
他们都商量通了,安排好了,三个人来一齐剥他的皮。只要田栋一声招呼,刁克就会出来跟他对质。他要不承认,刁克就敢揍他;他要承认了,他就彻底暴露在他俩面前了。尽管他知道不敢把怎么样,因为他还背着处分。
这样一个结局他实在不愿接受。
他绝没想到刁克是这样一个废物,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他没有选择,但他并没有什么害怕的。他现在是一个成功者,对一个成功者来说,任何比你弱小的力量对你都是无可奈何的。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抻了抻衣襟,一下觉得自己陡然长高了不少。他很深沉地笑笑说:“不错。是我造了谣,挑拨离间,无中生有。我确实是个小人,你们说对了。我很卑鄙,也很阴险。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我会不择手段的。你们不是要澄清事实么?这就是事实。我全承认,我可以接受你田栋的任何惩罚,但你又能有多少手段呢?这件事的性质决定了你不会有太大的收获,充其量不过是交了一笔昂贵的学费,认识一下我这个人而已。因为,你和我不一样:你看重的是过程,而我看重的是结果。对我来说,过程是卑劣的,而结果是美好的;对你来说,过程是美好的,结果却是可悲的。所以,我是真正的现实主义者——谁笑在最后,谁笑得最美。因此,如果你也算个现实主义者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再背上一口打击报复的黑锅,以免雪上加霜,作茧自缚。别忘了,你还背着处分,而你的处分对你够宽容的了。而这还有我罗明成的一份功劳呢。怎样,你应该感激才对,竟敢带人来打我?这不是你的风度。”
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没真人。
田栋惊诧地望着他,绝没想到罗明成会如此坦率又如此阴毒。
他说得很对。他对罗明成是毫无办法的。他只能澄清事实,以消除刁克对他的误解,而无法对罗作出任何惩处的举措。因为,你是个受处分的人,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即使你有勇气去找部长,部长也绝不会讲真话,何况罗明成已经承认了。你是无法惩罚他的,因为他比你有实力。
真理固然可爱,但有时不得不屈从于强权。真理永远是对的,但一旦与强权对峙,真理就不得不“错”下去。
他笑笑,和俞青对视了一下说:“认识一个人,从骨子里而不是从表面上认识一个人,比什么都重要。我的目的也仅仅在此,没别的。你赢了,我很佩服你。”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时二狗急惶惶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快!公社通知你们马上去开紧急防汛会议辛部长病了,让田……罗指导员和连长去,快点。”
三个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一章 古时侯兄弟同归
队员们之所以慢慢腾腾作准备,而没有行动,是由于气象部门预报上游没有雨情,仅当地的雨对大堤坝是构不成威胁的。但据最新的气象预报,午夜后,将有一场强劲的南风,将下游漫长的雨云带推向上游,洪水巨大的威胁将使大坝和河堤受到严重的考验。
为此,公社根据县总部的部署,连夜召开紧急防汛会议,要求全体队员整装待发,严阵以待。
一场大暴雨的酝酿,似乎比一次大战役的准备还艰难。密云不雨的天空持续到队员们提前吃过早饭开赴工地之后才落下雨来。
一声声惊雷在苍昊中炸响,撕裂了沉重凝结的天空;一道道金色的龙须闪电,在墨黑的天幕上扭摆闪烁、冲撞狂舞。天河决口了,瓢泼似的大雨铺天盖地地倾泻了下来。工棚、大坝、西凤山和整个紫川河都被雨雾淹没了。
全体队员都沐浴在天水里。
他们按照分工,三两人一组,人自为战,头顶天浴,展开了与肆虐的大自然的殊死博斗。
古时侯三人在12号逼水坝后边负责抽蓄积在堤顶土坑里的水。
大堤后边的土坡是用水土渗透法构筑的,但由于土层暄虚,堤坡上部形成一个大坑,雨水从土坡上下来灌了一坑。虽然用沙土将坡上的雨水挡在后边的排水沟里不再往里灌了,但坑里的水必须抽干,再往里垫上土,否则,堤会因渗漏而坍塌的。柴油机象痉挛似地浑身颤抖着,吃力地“突突”冒着黑烟。烟雾在密集的雨点中东躲西藏着,但在雨幕的强大压力下便很快与雨雾同流合污了,和浑浊的雨水一起扬入紫川河里。远处,工棚门口,队员们正将一车车沙袋运到河堤的薄弱地段。辛部长也穿着雨衣亲自指挥着。
侯毛旦脸上沾满了油污,一件破的确良衬衫紧裹在身上,头发也象刚生下的小羊羔的皮,紧紧凝结在一起,紧贴在头皮上。他一边用铁锨往泵跟前淤水,一边观察着潜水泵的运转情况,怕污泥浊住叶轮。雨水如注,劈头盖脸地浇着,使他睁不开眼睛,喘不上气来。时二狗和古三孩则干脆脱掉上衣,*着上身,从堤上边的土坡上往下挖土,准备等水抽尽后往起垫坑。
挖下的土很快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成为粘稠的泥浆,粘粘地裹了二狗和三孩两腿。四只*的脚艰难地在泥淖中挪动着。每动一下,泥浆便顺着趾缝吱吱溜溜往上挤,泥水在脚四周咕咕嘟嘟地冒着水泡。一块泥土飞起来溅在二狗脸上,他用手抹了一把,瘦削的脸立刻成了一张泥脸。
“哎,三孩,你娘看到你这个样子心疼不心疼?”二狗龀着牙花子问。
“咋不心疼。我在村里收秋夜战,我啥时不回去,我娘就不睡觉,还叫我侄儿来打看我。”三孩自豪地说。
二狗黯然神伤地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默不作声。半晌,他才嚅嗫着说:“我没有娘,我姐就象娘一样关心我。我那次打刁克,就是因为我姐。我要没姐姐,我就一天也活不下去。可我总是不能给她争气。我没娘,可我姐更苦,她不是也没娘么?可还得照顾我。我要有娘就好了。”
他抬起头,望着雨雾迷茫的东山后,他家乡的方向,眼睛里噙满了泪花,嘴里喃喃地说;“我要有娘,我一定会好好孝敬她老人家,可我就是没娘,就是没……”
古三孩看看二狗,立刻觉得自己有了点优越感,由屈居老三,一下提高到老大的位置,他便居高临下地安慰二狗:“二狗哥,别难过,有咱弟兄互相帮衬着也不赖。虽说抵不上娘,有个好姐好嫂也不孬。我有娘,我娘就是你娘,你是我哥么。哪天我带你去见见咱娘,让她也象关心我一样关心你。说起来,你也算幸运,象杨刚、吴浩洋,啥也没有。”
时二狗一听,来了精神,抹了一把泪,操起镐头使劲刨了起来。泥花四溅,片片泥浆直往他身上脸上粘。
水坑里的水快抽完了,侯毛旦看看上边的泥浆对他们说;“你们俩别刨了,这种泥浆垫上非把大堤挤坏不可,下边先得垫上沙袋。”
他俩听话地放下手中的工具到工棚里去搬沙袋。
两人一步三滑地朝工棚走着。二狗忽然对三孩说;“三孩,这会住地没人,咱俩把我的弹弓弄来怎样?”
“算了吧。”三孩说,“一只弹弓,至于么?天晴了我给你做一把,别让人老说你。”
“你知道啥?我那皮子是乳胶的,金黄金黄,车带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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