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为我去受苦受难。”
“我愿意。”她固执地喊,噙在嘴里的泪水喷了他一脸。
“好好,”他挽起她的臂,象哄小孩子似地说,“为了共同迎接好痛苦,甚至地狱,现在,咱们先得回家,是吧?”
她如梦初醒地四下望望,见四周漆黑一片,夜已深了,远处的山头上传来几声夜狐的长嗥……
她打了一个寒噤,象一只受惊的小鹿依偎着田栋朝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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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人对证(1)
田栋被撤职了。
这是对他最轻的处罚。
公社革委会在经过慎重研究后作出了上述决定。
他们很欣赏他的文才(这显然是误会)。因为他们相信他确实是爱好写作,向那个反革命诗人学习写作的,除此之外,别无任何目的。正如他自己检查的那样:他是忠于领袖,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的,对阶级敌人充满了仇恨。他之所以努力学习写作,正是为了用笔杆子作为批判的武器,向资本主义,修正主义和一切阶级敌人作口殊笔伐的斗争。只是他少不更事,选错了对象,不知不觉地认贼作父。不过,山区小县,实在也没有什么特出的人物,要学点东西,除了知青还有谁?私底下大家也能理解。其实,公社还有一个真正的,说不出口的原因是,专业队的年轻人惹不起,他们中的杰出人物更是惹不起。在这种事关大局的非常时期,更不恨激起这伙混世魔王们的反叛情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王大力,吴军亮的教训要好好记取。所以,公社其实更希望听取专业队对此事的处理意见。既然专业队的干部们要想让从轻处理,他们也就顺水推舟了。公社甚至还想保留他指导员的位置。不过,那是有条件的,这就是让他揭露那个现行反革命的罪行,反戈一击,立功赎过。
部长让他仔细考虑考虑。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嘛。
田栋静静地站在葡萄藤下,斜靠在木柱上,脑海里不断翻腾着这几个圣典律条。
这太容易了。只要向有关领导说上几句那个倒霉蛋的坏话,你的权力就可保住,有个招工、升学或提拨的机会,你就可跃进龙门,远走高飞,跟这悲伤的折磨人的土地说声“拜拜”。连身上的这点污点都能被这全能的政治清洗剂洗涤得干干净净。至于那个可怜虫反正倒了霉了,多倒霉和少倒霉都一样。而你,田栋,就可以飞黄腾达,天马行空。没有人会指责你,说你出卖人、陷害人。因为,你反对的是一个敌人,一个反革命,一个革命的对象——一个革命者不革他的命还能革谁的命?
仔细想想,这样做也是绝非陷害他,因为,罗兴也确实对他讲过一些反动话。一次,他带着酒意对他说:“当今的中国的政治的确是史无前例——史无前例的荒唐。一个社会腐朽并不可怕,黑暗也不要紧,最可怕的就是荒唐、疯魔。每个人都为了一个毫无意义、毫无目的、毫价值的东西去吵、去拚、去打、去斗,甚至于去死,都是一群群疯子。那些走红的人物,都是些十足的病态狂。当清醒的人都作阶下囚的时候,这个社会不疯还能怎样?我们都是跟在疯子的背后扬沙子,还美名其曰‘形势大好’。好的可怜、可悲、可笑。”
他还对他讲了“狂人泉”的故事:古代某小国有口井叫“狂人泉”,谁要是喝了那里的水谁就会发狂。国人都饮用那口井里的水,所以都疯了,只有国王不曾饮用,没疯。但由于国王跟大家不一样,所以,都认为国王发了疯。于是,大家都给国王治“狂疾”,直到强迫国王喝了“狂人泉”里的水发疯之后,大家才相信国王不疯了,正常了。当今的中国与之何其相似乃尔。只不过,是人民发了疯,而国王也许尚未饮“狂泉”水罢了。
这些话使田栋听得怦然惊心,以后再也不敢上他那儿去了。只有暗中的书信往来,而书信有时比正面接触更可怕:因为有了证据。文字的证明力要比口耳相传确凿得多。所以,他不想跟他再来往了,那封信是最后一次了,因罗兴来了信,他不得不回,然而……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把这些话交出去吗?信里的内容并不重要,因为那都是些写作技巧问题,没有多少政治纠葛,否则,谁也不可能保护他。但这些话却非同小可,完全可以把那个企图“自绝于人民”的牛鬼蛇神置于死地。
踩着别人的脑袋来抬高自己?用他人的血染红你头上的顶缨?他之所以敢在你面前表露他的内心,渲泄他的感情,披露他最隐秘、最本质的东西,是把你当成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朋友,一个最大真诚、最值得信赖的人。而不是把你当作一个小人,两面三刀,蝇营狗苟,阴险狡诈的混蛋,一条癞皮狗。他敢那样说,那样做,是看得起你,尊重你,信任你,所以,才在你面前未设置任何防线,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一个能被信赖的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你竟为了一己之私利想出卖他,背叛他,帮别人去揭他的皮,开他的膛,剜他的心肝五脏,把他的内脏掏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它腐烂、发臭,让人人都咒他,说他本来就是臭的……
你还是个人吗?你还算个男子汉吗?
他为自己一刹那的活思想而羞愧。他后悔没在主任发问时就一口回绝,反而在这儿弯弯绕似地权衡利弊。可转念一想,操之过急往往会把事情弄坏。这“想一想”,恰恰可以起到掩饰自己为那个不幸的人开脱的目的。
他眼前蓦地一亮,仿佛在暗夜里突然了现出了一点灿灿的灯火。
第二天,吃过午饭,田栋来到部长办公室汇报。
部长让他坐下后说:“怎么样?想起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有?”
他佯装认真考虑后,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我把跟他的每次谈话的细枝末节都仔细想过了,所有的信件都交给您了,实在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您想,他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漏网之鱼,惶惶不可终日,哪敢再引火烧身?即使我看我外婆去时向他请教写作,他也多次拒绝,生怕连累我。跟我说话,也让村里其他年轻人一块来听,以便有人能证明没讲过过分的话。他甚至让我把他的话记下来,防止将来出点什么事。可我没有做,因为,他知道我是专业队的指导员,他非常清楚该对一个民兵连的指导员讲些什么。他是以接受我对他的监督的态度来跟我谈话的,绝对不敢涉及半句政治问题。我之所以那样做,是觉得让他帮助我提高写作水平,也是为他提供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因为,我们专业队的材料常受到批评。而我又是指导员,笔力不过硬,实在说不过去。于是,我想借助他的技巧而不是思想,为我们所用,谁知会弄巧成拙呢?唉,主要怪我年轻幼稚,看问题主观简单,如果事先请求一下您,我想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十章 三人对证(2)
他的脸上有种沉思、悔恨和感激交织起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在演戏,他相信他上了舞台一定是个出色的演员。尽管他很讨厌自己,厌恶这种出色,而在他看来又是非常拙劣的表演,可人,有时候不得不以虚伪的面孔出现,做一些违反自己意志的事。否则你就会受到非真诚生活势力的打击。
部长闭目想了想,点点头,表示这事不再追究了,但他还是很惋惜地说:“这个问题倒也可能是这样的。不过,我是觉得你太可惜了。而现在,这个问题当然也只好这样了。你听候处理吧,希望你能经得起考验。”
所以,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他甚至觉得处理得太轻了。他没有悲哀,只是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困惑着他,他真想到哪儿去哭上一场。这眼泪很有些莫名其妙,或许仅仅是失败者无可奈何的自我渲泄吧?因为他并没有受什么委屈,接受处分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他甚至由此更感受到人之可爱,人世的美好。这固然由于政治气候日趋于正常,恰如炎日照冰,有解冻的可能了,正如罗兴所说,中国可能会出现什么变化,但到底怎样变,他也说不大清楚,但更重要的还是人,是人,周围的人对他的宽容和谅解,否则,他是难逃此劫的。
痛苦和挫折,在真诚和善良的人那里常常能赢得友谊、帮助、同情、友情,乃至爱情;在鄙俗和下劣的尘世中,只能遭受打击、陷害、侮辱和摧残。因为,君子救人于难,不触人之痛苦;小人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专击人之弱时。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正在这里;良世与恶世的区别也正在这里。
沛佳不是比过去你得意的时候更爱你了么?尽管他向那个才子学习,几乎完全是为了她,为了爱情,为了使她不至于瞧不起自己,而暗中使自己与俞青持平,但责任完全在自己。
担心他的饭量下降,她常煮鸡蛋给他吃;为了安慰他,将自己的痛苦压在心中,装出笑脸搂住他的脖子撒娇。而有时哭得泪水盈盈,让他反过来安慰他,爱抚她,而使他于救助“弱者”中获得一点男子汉的自信和自豪,以期使他倾斜的心坎得到一些矫正和平衡……她用她的聪明和柔情融化凝结于他心中的坚冰。
队员们也一个个表示了对他异乎寻常的关切:为他打饭,帮他干活,甚至稍带为他洗衣服。尽管他们不能开导他——那是需要身分、关系和水平的。但他们用一个个实实在在的行动证明这战友之情,同志之谊。连大为那样刚烈毛糙的人,都用大为的方式开导他:“你小子,别他妈那么婆婆妈妈的胡思乱想。男子汉大丈夫,跌倒了就摔得响响的,爬起来就站得直直的,别他妈弓着个腰叫人同情你、可怜你!”
只要他和吴浩洋、杨刚一块干活,他们两人总是和他一块抢着干。时二狗则拉着他的手说:“田栋哥,你要想哭,就在弟兄们面前哭上几声,咱哥们谁和谁呀?没人笑话你!”
他哭笑不得地打他一拳说:“别瞎扯。男儿有泪不轻弹。
“好吧,那我就让你笑。我会变脸。”
他说着,边在他面前倒退着走,边在脸上作出很多滑稽的怪模样,常常把他逗得情不自禁的大笑起来。
这一切使他不断地告诫自己:田栋呀田栋,你没有理由对生活冷漠,你要感谢生活,更要热爱生活。感谢生活中的人,热爱生活中的人。
就连二河河那样的半傻子都龇着两颗獠牙哼哼唧唧地说:“指导员,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痴婆姨寻了个疯汉。天上下冰雹哩,就打在了你家地里,没你个好活儿,想开点就是了。你看咱,倒灶得连棱子也没了,照样唱唱打打过了一天又一天,牺惶就按牺惶过。唉,人比人活不成人,你看看俺,你就不难受了。”
他说着,边走边尹尹呀呀地唱了起来:
二月二过了三月三,
有婆娘的忘了娘;
春过春来夏连夏,
没婆娘的牺惶惶……
他并不傻。
田栋望着他醉汉一般的身影想。
我们每个人都有鄙视别人的理由。因为我们能够鄙视别人的也只是某一点或某几点。我们在这样鄙视别人的时候,我们自己的某一点或某几点也同时被人鄙视着。尽管有时我们可能没有暴露出那么多被人鄙视的东西,但实际上我们能够被别人鄙视的地方并不比我们鄙视别人的少。如果我们处在被我们鄙视者的位置上,我们恐怕还不如别人。设身处地地站在别人的位置上想一想,我们就会懂得如何关心他人,让你我他她构成一个爱之网络,使我们大家都生活在友爱的怀抱中。比如象吴浩洋、杨刚还有二河河……
只是令他费解的是,刁克在他受处分之前,虽然没有正面冲突,但也常常对他横眉冷对,显出某种不合作的样子;而现在又处处躲着他,尽量减少和他接触。显然,他和刁克之间,有种他所无法预测的隔膜和误解。自然,刁克是清楚的,他是糊涂的。好几次他象从前一样想找他谈谈,但看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就只好作罢。罗明成也多次安慰他,指责那拣到信的人纯属多事,使他很受感动。他决心全力支持明成的工作,因为罗明成已被正式任命为指导员,接替了他的工作。
这件事对田栋来说,似乎也就过去了,但在队员内部所形成的风波远远没有结束。因为,大家都怀疑是专业队内部出了叛徒。那封信一定是他们中的人拣起交给了公社的。因为他是在专业队丢失的。劳动间隙,回到宿舍,大家议论纷纷,互相猜测。
俞青、毛旦和古三孩则在暗中调查。
毛旦和三孩从队员的角度分析,怀疑是田栋由于工作而得罪了人,自然就怀疑到屡次挨斥的刁克身上;而俞青更多的则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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