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条,就说家中有事,到家里去写,晚饭前赶回来。记住,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当我没有说。田栋是的你朋友,你很清楚该怎么办。快,去吧,借辆车子。”
俞青惊呆了,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部长再次催促他,他才相信这是真的。他匆匆写了张假条,交给部长,用会意和感激的目光看看他,借了辆车子悄悄走了。
工棚里,部长召集副排长以上的干部开会,讨论对田栋的处理问题。
他必须提前介入,在公社未表态前,最好在专业队内部处理。因为把田栋的事闹大,对自己和专业队都不利。田栋和刁克不一样:田栋属于政治问题,闹大只能说明专业队政治思想薄弱。指导员尚且如此,何况他人!提拨这样的人只能说明你这个部长素质太低。而对刁克,那就必须严厉些,使其就范。至少要雷声大造成声势,起到震慑他人的作用,又不至于逼其太紧,而促之反抗。因为刁克属于纪律范畴,对强化专业队的内部管理,提高自己的威信很有利。而田栋是指导员,在队员中很有威信,无论怎样处理都必须征求干部们的意见。
干部们将帆布垫肩铺在水泥袋上,散坐在工棚里,望着表情严峻,心事重重的部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田栋为何没来参加会议。
辛部长坐在门口罗明成特意给他搬的一块石头上,屁股下边垫着水泥袋和帆布垫肩。他吸着烟,等大家全都凝神屏息地望着他时,才宣布了这爆炸性的消息。一时,大家全惊呆了,这消息将他们的中枢神经都震得麻木了,以致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绝不相信一贯办事周全,处事谨慎的田栋能做出这种“二河河”似的事来。但事实明摆着,不承认不行。于是,大家都沉默了。
明摆着这是一个二难问题:让严肃处理田栋,他们于心不忍;竭力保之,又有个立场问题,原则问题,一句话就能为自己点着火,烧成灰烬。
沉默。门口溜进来的微风轻卷着袅袅的烟雾和水泥轻尘,在空中轻舒漫逸,丝丝缕缕地飘出棚外。河道里传来大锤砸打石头的声音和队员们的说笑声。
大为掰着粗大的手指头,几次想站起来表态,反对处理田栋,但还是克制着未动,只是焦躁地掰着手指,似乎手指是此事的罪魁祸首。
他太了解田栋了,知道他的为人,他的人品,又是他得力的助手。没有田栋,他真不知道专业队这百十号人他能否管得了。过去他并不以为然。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逐渐相信他有种滴水穿石般的深沉而持久的力量。如果说自己是一团火,他就是一条永不干涸的溪流。虽说水火不相容,但他们恰恰能相包相容,互为补充。俞青说这叫相克相生。这书呆子还是说的有理。但他不能先表态,他不知道部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在这类事情上,当官的总是把别人往火坑里推,以显示自己的公正,他们总是把自己的想法说成是别人的想法,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部长要是借此收拾田栋,而自己保他,部长就会连他一勺炒。如果部长要放他一码,而自己不动声色,既对不起田栋,又忤了部长的本意,岂不自触霉头?他没忘记部长对他关于水利员的承诺。在专业队这百十号人中,水利员这美差,还非他游大为莫属,唯一的一个竞争对手田栋也马上要被整得趴下了,这好事还不都归大爷我一个?先等等看吧,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要沉住气。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起开始学乖了,象个小娘儿们,要是从前……
真他妈干嘛是他呢?这小子也是活得不耐烦了。要是换一个人,我大为绝不心慈手软,一定把他的脑壳打得揣到裤裆里。可是,田栋……还是双方不得罪吧。
罗明成不断偷觑着辛部长的神色,揣摩着他的内心世界。在有了足够的理由证实了他的判断,并且在部长有些不耐烦的数次催促之后,他第一个站起来打破了沉默:“我认为对田栋的处理要慎重。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一时一事,而要看他全部历史和全部工作。我们的原则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能一棍子打死,这是毛主席说的。田栋是一个好同志,这是有目共睹的,他向那个反革命请教,也绝没有与反革命勾结的动机,完全出于一种知识上的学习和探讨。他学习的目的还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因为指导员的职责本身要求他有多才多艺的本领。这也说明阶级敌人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千方百计地拉拢和腐蚀革命青年,罪在罗兴,不过,我绝不是说对他的错误就应该姑息迁就,还必须作出必要的处理。这样既教育了本人,又表现了我们专业队领导的魄力和是非分明的立场。我们应该纯洁我们的民兵队伍,作好反侵略战争的一切准备,必须有一支有思想和过得硬的干部队伍。所以,我认为对田栋同志要以人民内部矛盾对待,只作行政上的处分,不要划到五类分子里边。请上级领导斟酌处理,以求公平与公正。以上观点仅代表我个人。”
他完全证实了自己的判断:部长对他发出会心的、赞赏的微笑,干部们也用赞同的目光看着他。
他完全能料到,田栋指导员的位置是再也保不住了。游大为莽汉一条,俞青又傲气十足,指导员自然非他莫属了。这就足够了:在自己的路好走的时候,绝不要将别人推向绝路——只要他不是你路上的绊脚石,无论它有多大,只要它在你的路边兀立着,你又何必要动它呢?即使一条张牙舞爪要咬你的狗,你完全可以佯装在地上抓块石头打它,把它吓走,大可不必逼到死胡同里往死揍,那样,即使你有力量将狗打死,但你被狗咬的命运是注定的。困兽犹斗,穷寇勿追,理所然也。至于,那狗还会咬到别人——咬的是别人,干你什么事?只要它不再损害你自己的利益,明哲保身,理之然也。
把一个对谁都没有威胁的人弄成五类分子,除了证明你的凶狠残忍外,你什么也得不到。而现在还能扮演一个孱头的保护者的角色,何乐而不为呢?至于辛部长,他早已看出,他更不希望将田栋整倒,因为他领导下的专业队没出标兵、模范,却出了个反革命,而且是他的左臂右膀,对他这一把手将意味者什么,岂不是不言而喻吗?何况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别的干部就会由此暗地惊心想到自己的命运,要是躺倒不干,那,部长的前途岂不是栽到了自己手中?
此举真是一箭双雕。他觉得他是既聪明又老成。
果然,干部们巴不得有人带头打破僵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要求上级对田栋从轻发落。
大为自然也不能再观望了,他甚至对罗明成的逞能而嫉恨。他以一个连长的身分证明田栋对专业队的重要性,对全队作出的贡献,而且,坚决以为是那反革命肆意破坏革命和生产,要坚决把他揪也来批深批透批倒批臭。
听着大为竹杆式的发言,罗明成心一惊:会不会不动职务,仅让他作个检查了事?如果那样,我罗某岂不瞎子点灯——白费蜡?
他听着部长的最后总结,心里又释然了:不会的,这绝非寻常事件,不把他打成反革命就算对他发了天大的慈悲了。
部长说;“……专业队并没有处理权,只是提个建议上交公社,听候处理。当然,大家的意见也非常重要。汛期已到,大家要密切注意工程质量,好好干活,不要再议论这件事了。”
最后,让罗明成把材料整理出来,他要到公社去汇报。
公社领导在听取了各方面的汇报和意见后认为,对青年人要以教育为主,不能一棍子打死;田栋是全队骨干,对他的处分将直接影响到其他队员的情绪,在这种施工的关键时刻,万不可使队员思想涣散,甚至产生敌对心里,要吸取王大力和吴军亮的教训。同时,又要迅速作出处理,以稳定干部队伍和全体队员的思想,因此,让田栋公开检查并视其态度再作处分。
第二天晚上,晚饭后,全体队员集中在灶房院里开会。
灶房里唯一的一盏电灯被拉了出来,挂在窗户上边的一个钉子上。天气非常闷热,乱成一团的蚊子在电灯下飞旋着。一只只燕子,象一只只黑色的幽灵在低空穿梭。院子四周的杨树被灯光映照得阴阳分明。天空在灯光映衬下,更显得低沉、黝黑。院子以外的世界被灯的围墙隔开了,仿佛是一个神秘莫测的百慕大三角。
门口摆了一张条桌,后边坐着公社主任、副主任和武装部长辛银旺以及团委书记。一个个严然肃态,庄重异常。他们前边放着一张同样的条桌。队员们则成方队坐在地上,神情黯然,象举行葬礼一般。
辛部长主持大会,他宣布大会开始,并简单介绍了事情的经过,大会第一项便是田栋作检查。
田栋从领导们身后的灶房里走出来,手棒着俞青给他精心写的检查,站在前边那张桌子后边,望了一眼他的战友们,尽量使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平静下来,而勇敢地去直面这一夜之间变得极其糟糕的现实。他只指望他真诚的感情,他真诚的认错态度能打动身后那一颗颗被政治运动弄得僵硬了的心。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不被打成反革命。
他低下头,作出低头认罪的样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无情的上纲上线,体无完肤、透入骨髓的批驳,庖丁解牛一般不放过任何技经肯綮的解剖。铿锵深沉的语调,真挚赤诚的感情,生动有力的语言,使所有的人都听呆了。包括挑剔的公社领导在内,大家已经不是在听他作检查,解剖他的思想,而是在欣赏他的才能,象听一篇优美的表现力很强的散文朗诵,以致使不少人心底都唤起一种美好的渴望和奉献情愫,这情愫通过人们的表情反馈于施与者本人,使他似乎感觉到自己已不是一个犯有严重错误的人,而是一种悲哀美的化身——一个人人都渴望救助,渴望给予的娇弱柔懦的落难美人……
会场里静得象阒无一人。本来拥挤闷热的院子也似乎空旷起来,只有矫健的燕子仍在空中呢喃着。
他渐渐的好象进入了一种无我的境界。他似乎不是在剖析什么,而是在朗诵一道圣诗,一字字,一句句,一行行,如行云流水,在他的双唇间翩然而来,汨汨而出,他仿佛被羽化了,眼睛被字里行间传达出的激情濡湿了,浴净了,两泡泪花在他的眼睛里打转,字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在他一心一意作检查的时候,院子外,杨树后边的黑影里,正有一个柔情似水的姑娘,默默地为他垂泪。她躲在杨树的阴影里,望着电灯下勾首弯腰的田栋,不听话的泪水象小溪一样顺着面颊流淌着,没人注意到她,她也不顺手擦一把,听任泪水汨汨的打湿了她刚上身的粉红色的确良衬衫。
她事先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今天晚上穿上刚做好的这件她最喜欢的衣服,找田栋想让他看看时,居然找到了这里……
检查作完了,田栋神情复杂地将检查交给公社主任。主任示意他坐在后边。几位头头低声商量着什么。随即,主任站起来对他的错误进行了严肃的批评,也指出其态度诚恳,认识深刻。部长也讲了话,他批评了田栋阶级斗争的弦没绷紧,重点是感谢公社领导对专业队的关怀,对青年的爱护和挽救,有无产阶级革命者的肚量和胸怀,能从大局出发,为青年撑腰壮胆,送来了温暖,送来了鼓励。
几位领导听得喜上眉梢,发出会心的微笑。
会议很快散了。队员们默默地纷纷朝宿舍走去。田栋被叫到主任办公室。沛佳则心怀忐忑地尾随其后,躲在墙外边的槐树后边,神情凄然地死盯着那两扇黑色的大门。
一会儿,田栋步履蹒跚,神情沮丧地独自从部长办公室走出来,沛佳一见叫了一声“田栋”,就扑在他身上,搂住他的脖颈哭了起来。
田栋摩挲着她一颤一颤的双肩,轻摸着她精心梳理过的头发,拭着她脸颊上的泪水柔声说:“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看看身后的大门,忙轻轻挽着她往回走。
“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大声问,有点歇斯底里。走了几步站住了。
“没什么。”他拍拍她的肩头说,“不小心绊了一跤,栽了一个跟头,也许,爬起来更能学会走路,你应该庆祝才对。”
“别哄我,我全听见了,”她知道他在掩饰他的痛苦,怕她看出他的软弱,关切地问,“最糟糕的结果会怎样?告诉我。”
“现行反革命,跟五类分子一起接受批斗,或者逮捕法办。”他逗她,故作轻松而严重地说。
“不,别吓唬我。”她摇着他的肩膀说,“要那样,我也跟你去挨斗、坐牢。”
“没那么严重我的娇小丫。”他看出她并非戏言。她是真挚的、纯洁的,她的爱也是真挚和炽热的。他安慰她说,“不,我即使赴汤蹈火,也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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