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队抓典型之事传遍全公社,开了小差的队员怕成了典型,一个个在家人的劝说和自己的害怕中,悄悄归队了。
大为象变了个人似地,一夜之间成了沉思型,很少冲队员挥拳瞪眼了。有时,见了杨刚、浩洋和三孩等人,还挤出一丝凌凌的微笑。他似乎这时才开始反省自己,真正成熟了起来。他对田栋讲的杨刚用拳头砸石头一事,以为很荒唐,是杨刚神经不正常。但从吴浩洋敢杀人和自杀来看,他渐渐意识到那是真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刻骨铭心的仇恨:对自己尚且如此残忍,假如面对别人呢?面对自己的仇人呢?只是不知他对谁有仇。
世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弱者,兔子急了也咬人。每个人不管他是什么人,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一个强者,或者说,一个男子汉,一个好汉,就是既要为自己也要为他人寻找人格上的平等,锄强扶弱,抱打不平,而不是以欺侮弱者为能事,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强硬。好汉和无赖的真正区别也就在这里。
他不断反思着田栋的这几句话,觉得这小子就是有头脑,难怪他处事非常稳重,周到,连那骚娘们也装出个风摆杨柳的样子,冲他弄乖卖嗲,敢情这小子就是白脖屎克螂——跟别的不一样?还有,他一惯认为纯乎是娘儿们转生的俞青,居然也在烟盒上写了几行字让他看:
孔子曰:上士杀人使笔端,中士杀人用舌端,下士杀人怀石盘。
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装作早已知晓的样子揣进口袋里。到了工地,他掏出来给田栋看。田栋看看,给他解释了一下,末了,笑着递给他说:“我们谁也不会去杀人的,自然谁也不会成为上士、中士或下士。”
大为接过来揉成一团,扔到路边的水坑里,沉思地望着浮在水面上的圣人之言。
你也只能算个下士。田栋想。他很高兴他的这个鲁莽的战友能有所转变。
教训有时候比经验更重要。它能使人对自己进行最真实、最直接、最不讲情面的反思和剖析。这比拥有一万个老师都重要。因为,教训的钉子比经验更刻骨铭心。人,在压抑和打击中,是最容易成熟的。
田栋和大为在大堤上逐段检查工程质量。他正走着,听到身手有脚步声,有人走近了,鼻子里哼了一了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液,跟他擦身而过。
他转过头,见是刁克,亮给他一个气悻悻的、宽硬的背影。
他诧异地望着那块富有的后背,困惑地摇了摇头。
自从刁克归队后,见了他黑沉着脸,好象对他有着多大的仇恨。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想找他谈谈,但刁克似乎有意回避,连话都不想跟他讲。用无声的冷漠表现对他的敌视。困惑中,他反省自己,但事事都问心无愧。
对朋友他能做到能帮就帮,帮不上,也绝不会趁人之危,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对刁克,他实在也算做到了仁至义尽。至于半夜抓他那是在执行公务,军令如山倒,毫无办法,这一点,一个有知识的人是应该能想通的,更何况也绝非他田栋一人,可是……
别那么弯弯绕了吧,是金不怕火炼,是钢不怕锤打,是非曲折总会有大白的一天的,重要的是要活得堂堂正正,这比什么都重要。
昨天挖好的逼水坝地基里积满了水,侯毛旦和古三孩正黑水黑脸地摆弄着水泵往出抽水。吴浩洋、杨刚与二河河从工棚里往下边的工地上拉水泥。他们浑身上下都扑满了水泥,象一只只灰老鼠。
检查完河堤,他们俩来工棚前边的石料场准备卸料。石堆上或蹲或躺着几个队员,继续着没有睡好的午觉。他们也是等着卸料的。
逼水坝需要用洗好面的的红砂石。这种石料质地好,坚固耐冲,现有的石头只能用来填槽。
为了不窝工,保证速度,实行轮班分工制,有的先干,有的歇着,稍带卸料。
一会儿,时二狗骑车从县城方向走来。他把车子放在工棚后边的阴凉处,抹着头上的汗水走到石堆跟前对恹恹思睡的人们说;“哎,头儿们都在呐,我来给你们汇报一下工作。”
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大家都忍俊不禁。他是到县总部领帆布手套和垫肩、围裙去的,不知为什么没领到。
大为没好气地说:“别他妈走江湖,耍魔术,尽卖关子了。判官吃祭品哩——是鬼你就赶紧嚼。”
“我跑到县部,总指挥不在,我找到副总指挥,那小子愣不相信我是专业队的,说我是河南娃,骗饭吃的,你说气不气。”他坐在石头上用衣襟扇着脸说,“等我把专业队所有头儿的年龄、外貌、名字和性别全给他说遍,他才答应给我批条子。可又摸着我的头说我很可爱,让我叫他一声爸爸才给批。我想,当儿子是最便宜的事了,至少还不比老子多活十年,二十年?再说,为了咱们集体的利益,抛头颅,洒热血再所不惜。这点牺牲算什么?我一口气叫了他几十个爸爸,直叫得他连连求饶:‘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好小祖宗,我给你批,我给你批。”
大家都看着这活宝大笑起来。
“别笑,这都是真的。他大笔一挥就给我批了,不信,你们瞧。”他很郑重地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条子说,“不过,那保管员可能叫小姨子给勾去了,好歹找不见。我只好空手返回来,让我白叫了他一回爸爸。唉,真他妈的孩儿不生成,x也叫人看了。”
队员们又笑了。田栋说;“你小子。我看你的嘴巴快成厕所了,明早寻个掏茅粪的给你掏挖掏挖。”
“嗨。”二狗不服地狡辩道,“咱是谁?狗还是个老二,连个老大都当不上,提起一条,放下一堆,哪能跟你们比?文诌诌的,一个个都象圣人。”
俞青在一旁笑笑说;“不是什么圣人,其实,大家都彼此彼此,谁也不比谁高出多少,只不过有的活得真实,有的活得虚伪;有的外露,有的含蓄罢了。但也不能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呀。就拿你刚才讲的来说吧。不是不能讲,是要看你用什么方式,从什么样角度来讲了。经济家讲的是财富,买卖和交易;政治家讲的是利用、占有、交际和联络;艺术家讲的是生命的本源,是一种情绪,一种思想,一点灵感;道学家讲的是罪恶、祸水和不幸。只有医学家最公正、最客观、也最真实——一个器官,一个排泄、吸收和孕育生命的器官,象你的一只手,一双眼睛,一张嘴巴,一点也不奇怪和神秘。”
大家愣了愣,随即看着同样发愣的二狗哈哈大笑起来。
时二儿涨红了脸,但无话可说。
俞青接着说;“所以,医生对生命和死亡,都看得很淡薄。在新婚闹洞房的人里头,从事医生这一行的很少,妇产科里也有男医生,而做*包皮手术的又有不少是女医生,都可证明这一点。所以,世上的什么事情都不必大惊小怪,莫名其妙。”
大家都不笑了,谁也没有想到俞青会加入到他们的这种谈话里来。更没想到,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都是下流的、侮辱人的话,在俞青嘴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没有任何使你感到下作的成分,反而能叫你想半天,俨然肃态,正正经经,不会叫你产生任何邪心歪念。
“敢情啥都有学问呀。”时二狗尖声尖气地说,“不知娘儿们研究不研究咱们,也从不同的角度琢磨琢磨。”
“你又来了。”田栋笑笑,“一会儿叫辛部长写张封条把你的嘴给封住。”
“妈呀,不说话能行,可不吃饭还不把咱哥们饿死。连媳妇都没娶上就当个饿死鬼。不知阎王爷要不要饿死鬼?哎,对了,咱还有这张条子呢。明儿领回来,给黑白无常和小鬼们每人送一副手套,他们就不勾我的魂了,至于你们,活该把你们的手都磨破,谁让你们叫头儿给我贴封条?”
说着,他眼睛一乜斜,作出个饿死鬼模样,逗得队员们哈哈大笑。
正说笑着,拖拉机冒着黑烟开来了。大家忙起身卸料。但走近一看,不是他们熟悉的天天运料的铁牛55,而是30车,开车的也是他们不认识的中年人。
“笑笑呢?”田栋卸着石料关切地问驾驶员,“她怎么没来?”
“她?”驾驶员叹了一口气说,“死了。”
“什么?死了?”
大家都惊愕地睁大眼睛,诧异地大声说。
大为惊讶地双手一抖,手中的石头掉在地上,差点砸住他的脚,大家不解地看着他。他一迭声问;“怎么死的?不会吧?昨天还拉石料么。”
驾驶员缓缓地说;“今天早上,刹车失灵,翻到沟里了,方向盘砸在她的胸脯上,大口吐血,连医院都没等到。车上还装着石料,车也报废了。”
手中的石料仿佛一下了变得沉重起来,队员们谁也再没说话,默默地一块块卸着面石。大为则发疯般地连抱带扛,一个人就卸了半车。
收工后,俞青和田栋走在最后。俞青看看田栋颇怀忧虑地说:“我有种预感,现在还不好断定。但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对你不大有利,有种潜在的危险。你可能要出点什么事。不过,还不太严重,这就要看你的抵抗力了,也许这是显示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风采的最佳时机了。”
田栋诧异地看着这个似乎有第六感觉,很有点神经质的老同学故弄玄虚的样子,没好气地说;“胡说八道。纯粹杞人忧天。”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俞青踢了踢脚前的一个石子调侃地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田栋困惑地望着他,问他有什么根据,他也老实地说根据到没什么,只是有种直感。
田栋嘴上说他神经过敏,但内心也隐隐有种压抑感和不安感。但他并不知这种感觉缘何而来,或许还是由于那封倒霉的信?
吃晚饭时,部长端着饭碗对他说,吃完饭到他那儿去一下。
他试图从部长脸上看出点什么异样。饭后,他把饭碗交给俞青,心怀忐忑地来到队部。
一小时后,他步履沉重地回到宿舍,脸上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复杂的神情:非喜非忧非怨非恨非悲非痴……
他一言不发地躺在被垛上,呆呆地盯着窑顶上泥皮斑驳的戗木发愣,似乎想从那里寻找到点答案,想在那里找到一个高明的神灵给他一点启示和安慰。他竭力想理出一个前因后果的头绪,发掘出叫他平静的依据来,但他无论如何找不到:难道就这样巧合么?
他一万地反问自己,但他还是得出了归终的结论:只能是巧合。
一个思想进步,政治素质好,阶级斗争觉悟高的人拣到了那封倒霉的信。尽管信封上没着一个字,他还是警惕地撕开看了,发现了那个臭名昭著的反革命的大名,于是,自然上交了组织……
于是,顺理成章地有了这样一次政治成分极浓的谈话……
“你怎么了?”早就注意到他的俞青合住手里的书问;“部长找你干什么?”
田栋看看已睡眼朦胧的队员苦笑着说:“你是伟大的预言家。”
俞青也看看大家就没再问什么。
各怀心事地躺了一会儿,田栋溜下炕上厕所,俞青也悄悄跟了出来。
“到底怎么了?”厕所门口,俞青紧张地问。
“暴风雨就要来了。”田栋叹了一口气说,“我给罗兴写的那封讨论诗歌创作的信被人拣起交到公社去了。”
“这么巧?”俞青惊恐地睁大眼睛,责备说,“你是吃饱了撑的,真是没事找事。干嘛要跟那样的人接触?”
“既是吃饱了撑的,又是活得不耐烦。”田栋自嘲地说。
“还开玩笑,你可真沉得住气。还不快想个什么办法。”俞青急切地说。
“发生这种事能有什么办法可想?只能听天由命了。”他故作超然地说,“有什么办法?作检查呗。这就看你的本事了,也许你的神华妙笔能救兄弟于水火之中。”
俞青叹了口气说:“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了,不过,我希望你能挺住——不管这事会出现什么恶劣的后果。”
“放心吧,”他故作轻松地说,“鄙人虽说触了霉头,多少还算个男子汉。”
第二天,田栋没有出工,部长让他停职检查。
俞青想给田栋写,又怕惹人耳目。因为谁都知道他俩的关系,只好匆匆给他例了个提纲,就领着队员上工了。可是出乎他的意料的是,部长悄悄把他叫到工棚后边,神情庄重地对他说:“你给田栋写一份检查,要深刻、动情,篇幅要长,能听了叫人感动,要显出才气来。这可是个严肃的问题,重要的问题,不容忽视的问题。你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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