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3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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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颗黯淡的星星都没有。黑灰黑灰的公路象一条若隐若现的巨蟒,渐远渐细,没入玉米田深处。远处传来几声犬的低狺,吠开了夜的凝结,“沙沙沙”的脚步声和枪托偶尔的碰撞声,使这寂静的公路增加了几分神秘和恐怖。

    十几个人迈着急促的步子匆匆行进。游大为“跟上,快跟上”的口令,拧紧着每一根紧绷着的神经。

    大为紧紧跟在小分队后边,铮亮的半自动,并未衬托出他的威武,反而给他增加了累赘,使他更加萎缩和别扭。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似乎有一团堵堵的、憋人的东西卡在他的喉间,使他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觉得自己象一条垂死的狗一样喘着粗气。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欺侮人,从没有谁敢来欺侮他;从来都是他占人的便宜,绝没有占他便宜的人;从来都是他不怕死,竟没见比他还不怕死的。

    然而,专业队一颗最软的软柿子,一个最没出息的倒灶鬼,一个谁都瞧不起,几乎天天都要接受他或大或小或多或少欺侮的人,居然敢把杀人的枪口对准他,要开他的瓢!

    面对乌黑的枪口,他退缩了,拎着裤子的手索索发抖——他并非真的不怕死,尽管在跟人进行了几次较量,交过几回手后,别人都以为他真的不怕死,把他当作不怕死的拚命三郎,而害怕他、屈从他,他自己也常作出个不怕死的样子来强化这种足以奴役人的架势。然而,他脚下坚固威武的岛礁顷刻之间变成了流沙。从此,再也不会有人看起他、服从他,甚至会有人敢来欺侮他——尽管他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欺侮,但至少,作为刚勇化身的游大为恐怕是不复存在了。他面对枪口昂然相迎委实能使他树威逞强,但为何又要躲进茅坑里呢!

    都是那好事的田栋闹的。

    当时,他确实是愤怒之至。他想冲上去——不是被他杀死,就是杀死他,杀死这个比他还不怕死的小子,跟他同归功于尽。可是,他还是躲在田栋的臂膀后边闪进了厕所里。

    公社水利员,诱人的工资,馋人的商品粮,轻松的工作,眼热的身分……这一切闪闪生辉的字眼,终于把他闪回了厕所——他不能跟这个一文不值的倒霉蛋一对一。这一点他又得感谢田栋,给他砌了一个不太好走,但毕竟还能走下来的台阶。可是,鬼才知道他并没装子弹。他如果知道他没装子弹,他完全可以迎着他的枪口冲上去——视死如归,大义凛然。那他游大为的形象是多么高大,甚至是伟大的。

    都是田栋多事。他此时对田栋只有怨恨。

    令他费解的是,为什么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就能激起这蔫小子这么大火气,竟敢跟他拚命。杀不了他,居然有勇气自杀。多亏没装子弹,否则……可是,没子弹自杀什么?还倒在地上,倒象真的死了一样:纯粹他妈的吓唬人!完全是一个圈套,让他游大为大上其当。

    直到现在他都懊悔不已,对自己发着狠,心里恶毒地诅咒自己:游大为呀游大为!你怎么不去死?你就那么怕死么?一条没子弹也没刺刀的破枪,一根烧火棍,就把你吓得躲进茅坑里。你干嘛不冲上去,夺下他的枪,把他捺在地上揍个半死呢?如果那样,谁见了你不象孙子见了爷爷,谁敢跟你作对?都是田栋吃饱了撑的。他倒好,落了个息事宁人的好名声,往脸上厚厚的镀了一层金,连那个骚婆娘都沾了光,落了个为爱情视死如归的美名,而我,游大为却晦气透了。

    他狠狠盯了一眼跟他并排走的田栋,朝队伍前边走去。

    田栋觉察到了大为对他的不满,但他宽容地笑笑,摸了摸上衣口袋。他觉得坏事也可变成好事,他正巧可利用这个机会狠狠敲打一下这匹桀骜不驯的蒙古马了。而沛佳的表现更使他欣喜异常,她简直使所有的队员都嫉妒他。

    美好的东西人人都渴望拥有。被人嫉妒,就证明你拥有了别人难以拥有,或根本就没有的美好。他觉得他的确很幸运,只是未能给她更多的爱而懊恼。同时,他也隐隐觉得

    ,沛佳的出现是促使吴浩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重要原因。他把这想法对她说一下,但那会多么扫她的兴,无疑为她炽烈的爱之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算了吧,他想,还是留在将来吧。不要去矫正她美好而带有几分浪漫气息的行为吧。有些事,即使对自己最爱的人也是不便讲的,因为那样会冲淡爱醇之浓度,甚至会出现裂痕。好在吴浩洋已经平静下来了,有善解人意的罗明成陪着,不至于再出事的。

    翟家庄离住地不足十里,一会儿就到。村里人早已进入黑甜乡,连每扇窗户都均匀地呼吸着。

    村东头的一座四合院即是刁克家。墙头上爬满了丝瓜和吊瓜藤。花栏街门紧闭着。

    走到街门跟前,大家倏然闪向两边,呈扇形持枪以待。有两名队员在附近放哨——一种游戏,顶多能算是一次演习,尽管每个动作都很规范,但实在无须作出如临大敌的模样。枪上刺刀凌凌,但枪膛里却没一粒子弹。

    大为一手持枪,一手推了一下门,门从里边反锁着。

    “开门,开门。”他拍打着里面的锁子大声喊,“刁克在家么?快开门。”

    第八章  千钧一发(5)

    “谁呀?”老式门“吱呀”响了一声,刁克父亲边往身上套一件白衬衫边走了出来,“半夜三更的有啥事呀?”

    大为认识他,以前他和刁克来过他家,可今天……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捅了捅身边的时二狗——他实在不好意思,也不知怎样说。

    二狗鼻子一歪快哭了,但他看看直瞪着他的大为,不得不执行命令。他灵机一动,藏在大为身后,拿腔捏调地尖着嗓子说:“专业队的,来捉拿开小差的刁克。”

    说完,他赶紧闪到一边。

    田栋急得跺了一下脚,大为低声骂了句“你小子不得活了。”

    二狗不服地嘟囔:“你让我说么!”

    “好么。”愣了半分钟,刁克父亲忽然暴怒地吵了起来,“你们凭什么半夜三更来抓我儿子?开小差?亏你们想得出。一个农民,一个社员,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泥里讨生,开的哪门子小差?往哪儿开?你们把他打得头破血流,吃不好,喝不上,回家养养病,休整休整,就是开小差?你们是什么人?还算是贫下中农子弟么?工不工,农不农,兵不兵,背着一根烧火棍就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半夜三更入民宅不是土匪就是贼!你们想干啥?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贫下中农,行得端,走得直,想把我们当五类分子管制起来?门都没有。我刁家在村里叫人欺侮得活不下去,出门躲出去还要受人的气,欺到门上来了。我刁三财亏了谁了,惹了谁了?咋就怎么这样难活呢?来!抓来吧,进抓来!我倒要看看哪个龟孙子敢把我儿子抓走。就这条老命,泼上了!你们有枪,人多,我也不怕。贫下中农死在贫下中农子弟手里也不赖。来吧,咱拚一个够本,拚俩赚一个!”

    说着,转身跑到屋檐下摘下挂着的老镢,怒冲冲跑到门口来,拉开决斗的架势。

    真是蔫人出豹子!沉重压抑的结果便是猛烈的暴发。不过,也许他仅仅是作作样子?那花街门还硬硬地挂着一把大铁锁!在锁住了侵犯的同时,也锁住了反抗。

    大为自惭形秽地退到一边。他以为刁克父亲会骂他一顿的,但还算给他面子,佯装没看见他。时二狗早已溜了。他怕老头认出他来给他一老镢,为儿子报一石之仇。

    田栋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大家也是心照不宣地做着一件军事游戏,但即使这样,这游戏或者叫行动也总得有个收场,而指导员的责任大概就是专门来收场的——无论这场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他走到街门跟前,隔着街门望着怒气冲冲的刁克父亲,慢声慢气地说;“大伯,您老消消气。刚才那个小队员太冒失,话说得有些过分,我这儿向您道歉了。刁克跟我们都是一块的弟兄,我们也实在不想半夜三更惊动你们,只是怕白天不在家,我们是执行任务,这也是没办法的,我们只是请他回去,没别的意思,我……”

    “你们就用这种办法来请我儿子?你是谁?是你领人来的吧?”老人放下了镢头,但余怒未消。

    “我是指导员田栋。我们是执行命令……夜太深了,您老回去歇着吧,我们对打搅您很抱歉,请原谅。”田栋忙深怀歉意地说。他又低声对大为说:“怎样?算了吧?”

    大为点点头,便朝队员们挥挥手,大声说:“刁克不在家,咱们回去吧。”

    村里的狗乱吠起来,有人家的门“吱吱呀呀”响了起来:他不敢再让队员纠缠下去了,此村民风骠悍,虽然内欺刁家,但刁家若受外侮,他们完全可能会协力排外的。而虽没实弹却也荷枪的血气方刚的队员一旦与之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大家自然也不敢惹刁克,更怕老头出来跟他们拚命,因为,就现状来看,老头的老镢要比他们的老枪先进得多。他们便如遇大赦般转身即走。

    田栋和大为走在队伍最后。他回头看看,见老头已悄然回屋去了。街门楼兀立着,黑黢黢的,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大为低头走着,不时看他一眼。他知道大为有话要对他说,但他生来就是胡喊乱叫带咋呼的,要是正儿八经说话,就象新媳妇第一次见公婆,很难启口。他只好反客为主自找主动了。

    “怎么?不好受吧?”田栋看着他说,“官逼民反,不反不行。”

    “你多逞上几次能,我就好受了。”大为气悻悻地说。

    谢天谢地,他还没给我当老子。田栋想,换一个人,这“老子”是当定了。

    “我知道你恨我。”田栋说,“我也知道你想什么。一个没上子弹的空枪让我游大为在弟兄们面前丢尽了人。而你田栋却成了救苦救难的大菩萨,大露其脸是吧?”

    “哼!”大为用鼻子说。

    田栋笑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粒子弹递给大为:“你看看这个。”

    “子弹?哪儿来的?”他诧异地问。

    “吴浩洋枪膛里的——正对着你我的那支枪里的——一粒臭弹!”

    大为疑惑地反复看着:“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了响声——不是起爆声,是撞针撞在子弹上的声音,它和空枪是不一样的。这经验,我是有的,我特意检查了他的枪,真有子弹,就是这个!”

    “可枪弹没出膛,吴浩洋怎么就倒下了?”他仍不相信。

    “这正是里面有弹的原因——他对扣动扳机的后果是非常清楚的。而人,不到万不得已谁想死呀?他倒下,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大为端详着那粒未响的子弹,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看着田栋问;“那为什么要对大伙说没子弹?”

    “你想我能说么?我要说了,辛部长,还有公社能放过吴浩洋么?万一他再想不开,还不真的要激出人命来?那时候他和你都得一块玩完。我也脱不了干休。这样一说,他没事了,你的形象也就维护住了,大家以为他只是在吓唬你,他并不敢真的对你下手。这样不挺好吗?”

    大为看着他,一时还真想不出他所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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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田栋蒙难

    护堤象一条长龙渐渐与西河接近了。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增加几座逼水坝,以减轻洪水对大坝的冲击力。就在这时,县防汛指挥部接到上级的通知,最近将有大暴雨,屹立在紫川河上的大坝和河堤,将经受一次重大的考验。

    专业队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

    由于离电源太远,无法接电,于是,只好最大提高白昼的利用率:天未亮即开赴工地,直到掌灯时分才下工。每个人都累得哭爹喊娘,恨天怨地。每张脸都充满着倦容,一下工即吃饭,一吃饭倒头便睡,一扫往日敲碗敲筷子、胡说八道的习惯,每个人都成了劳作机器。

    刁克在第二天即归了队。尽管他老子给他抵挡了一下,但他知道这次行动的分量,不敢继续顽抗。

    部长在听了田栋和大为的汇报后,也放弃了当初的强硬态度,对此未置一词。刁克归了队后,他也没再过问这件事,似乎已经把它给忘了。不过,他给公社汇报时,却把半夜抓刁克一事大肆渲染。什么抓典型促生产,抓两头带中间了,什么刁克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等等。公社把他的典型材料汇报会给县里,县革委表扬了他。他非常高兴,也就不再追究刁克的事了。

    当然,实际效用还是非常明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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