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会等着你?”她反问。
他们说完互望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那眼神在说,那还用问么?你想的是我想的,我想的也是你想的呀!
沛佳放开他,把他推坐在炕上,揭开锅端出半碗煮鸡蛋放在炕沿上,剥开一个送到他嘴里,塞得他两腮鼓起两个包,象运足了气的吹鼓手,他只好咬掉半个把另半个送到她嘴里。
她坐在炕沿上,边嚼边呜呜噜噜地说;“指导员大人,我可警告你。你再要让你们那些厚脸皮们胡闹,我爸可要赶你们走了。”
“胡闹?”他吃了一惊,“是不是偷吃了院子里薅着的大葱?”
“什么呀。”她笑笑说,“就是,就是在河里洗了澡站在路边……不害臊!”
她羞红了脸,捂住脸“吃吃”地笑了起来。
田栋想起那天中午的事儿,咽下一口鸡蛋说;“他们并不象人们说的那样坏。在咱们家院里他们又是怎样呢?至于那样做,是有些过分,但那只是少数人,也是些最痛苦的人: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注定要打光棍了,这辈子注定要在人与兽的搏斗中苦苦挣扎。你想,一个被深深地爱着的人会那样做么?在这一点上,我是多么的幸福。我也说不大清楚,他们有毛病,有缺点,但绝不那么可恶。同时,我又想,他们的可爱之处也许就在于绝少掩饰,绝少虚伪,勇于*裸地表现自己。”
他给她讲了他们见到俞倩后,象圣人一般严肃、恭谨的事儿。沛佳听得很是惊讶:这真是一伙不可思议的人。
田栋让她求她父亲,千万别赶他们走。沛佳笑了:“我吓唬你。呆子。给你根棒杵你就当真(针)呀。再说,就因为你,他也不会赶的。”
“为了我?”田栋吃了一惊,“你把咱们的事告诉二老了?”
“当然,掌上明珠么?”她娇嗔地说。
“他们……怎么说?”他担心地问。
“我爸说,说你是个大坏蛋,大滑头。说不知有多少女孩子上过你的当呐。才来没几天,就、就把我……”
她捂住脸“吃吃”地笑了起来。
田栋很懊恼:不同意就拉倒吧,还给他这种评价。这岂不是怀疑到他的人品了么?而且,他早已对她说过:他此生只会爱一次,只会爱一个姑娘,他是认真的,更是痴情的。她对他也坚信不不疑。可这老头……
沛佳幸灾乐祸地望着他说:“不过,我爸对我可是非常夸奖……”
“当然,爸爸的女儿么。”田栋笑笑说,“夸奖什么?聪明?伶俐?天仙?”
“他说,”她顿了一下卖关子似地说,“他说,俺闺女可最有眼力了。”
他这才知道她是在戏弄他,但这种戏弄是多么叫人高兴呀。
“真的。”她这才正经地说,“我爸非常同意,还说哪天要跟你见见面。”
“见面?这不天天见面么?”他困惑地问。
“傻瓜。哪算什么呀?这叫正式认同,还要请你吃饭。”她俨然在说。
要认丈人、丈母娘了。田栋忽然感到有些紧张。浪漫的后边紧跟着的就是严肃的谈话和繁琐的礼节。
爱是不能有太多的浪漫的,否则,很快就会被这虚无没根的东西打败而坠入深渊的。
“咱俩的事。”她半是担心半是无所谓的说,“不知队员们知道了没有?”
“早知道了。”田栋说,“你忘了那天的‘中暑’?”
“知道就知道,怕什么?迟早是要让知道的。”她勇气倍增。
田栋知道大为是不会轻易对人讲的,他才不愿管这闲事呢。但那次投弹“事故”,大家显然都有个约莫。况且,一旦明确关系,征得双方父母同意,也就有公开的必要了。于是,他便对她说:“你应该到他们中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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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人之本性
任何精明世故、享乐的观点,实用的观点都是与真正的爱情无缘的。只有那些聪明的傻瓜才能获得爱之真谛。不聪明,就不懂得如何去爱;不傻,爱也就少了真意,没了痴情。爱,是智慧与真诚的统一。
田栋对沛佳爱得炽烈,就因为她的聪明和纯洁,象一个永远长不大的顽皮的孩子。而她除了爱他的人品外,那就是,他的聪明和幽默,常使她处在轻松愉悦的笑声中,而他的善良和大度,又使她爱占小便宜和任性得以发扬光大。
沛佳父母请田栋吃了一顿饭,挑明了这层关系,并按风俗在村里找了一个与两家都较熟的“媒人”。田栋又将叶家父母与媒人请到自己家里吃了一顿饭,这就算定下来了。
确定就是认可,而认可即要对双方都要负责,这是婚姻关系的第一步,也是法律确认之前世俗关系上的确认。在中国,这甚至比法律更重要。因为,没有登记而成婚,法律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承认“事实婚姻”,世俗便不会过问。倘若只登记而未按世俗的规矩行事,那可就非被人指脊梁骨不可。
在家庭和婚姻关系上,世俗比法律强大得多。
本来,订婚需要双方父母及姨舅姑伯叔等到场,以此征得本家和外家家族的确认,既是对对方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保护和限制。同时,此种尊重是要使他们付出货币代价的——分别给双方的新郎和新娘送见面礼。但他俩对此本没有多少感*彩的繁文缛节厌恶之至,加之父母都年过半百,不愿多劳动他们,就征得他们同意,折中了一下:既不全废,也不全搬。因此,田栋想让俞青作他们的证婚人,但俞青想起自己在电影场上那带有醋味的想法,觉得自己是不洁净的,就断然拒绝,弄得田栋一头雾水。因为,他知道,俞青虽然孤傲,但绝非那种不开化的人,但坚决推辞,他也只好作罢。让村里的那个老头挂个名,实在有点滑稽,但他是叶家的本家,也好说话。反正只是应付规矩,只好听之任之,随俗而安了。
他们秘而不宣的爱,也渐渐公开化了。队员们常常和他俩开些善意的玩笑,使他们在脸红之后,感到一种被人嫉羡的深深的幸福。
幽默和玩笑是人际关系的润滑剂,它可以消除隔膜,缩短距离,打破尊卑上下,处理棘手问题。一场严肃的谈话不如一次插科打诨的笑谈。善意的揶揄,自嘲和诙谐,既乐己又乐人。王熙凤倍受贾母青睐而大权独揽,除了她工于心计,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的诙谐能博得老太太的开怀畅笑。这其实也是她全部心计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贾母虽骂她“阿物儿”,心里却是喜之不尽的。时二狗的诙谐,田栋的幽默也是他们在专业队立身的重要原因。
大家的玩笑很快打破了沛佳对他们的隔膜感和距离感。她常常帮他们做事:补衣服、钉纽扣,打扫屋子。队员们因此也很尊重她。这使她真正感受到他们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绝不象外人说得那样坏。他们坏就坏在嘴坏,心眼并不坏。
调皮而可爱的二狗拿着掉了纽扣的衬衫,见只有她和田栋时,煞有介事地说;“沛佳嫂子,给我钉钉扣子。”
她红着脸接过衬衫,嘴里说:“你再瞎叫,割下你的舌头。”心里却高兴得象渴了三天喝了一口蜜。
她没有弟弟,象田栋一样心中就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小弟弟。
时二狗可不管她割不割舌头,照叫不误。不过,他也是看场合的。他很聪明,他能看出她是喜欢这样的。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讨好田栋。他看见田栋冲他笑着,那笑,完全可以说是因为感激。
刁克和时二狗在这一场无聊的灾难中,又好得如影随形,象一个人了。
时二狗提议让刁克加入他们的联盟,毛旦坚决不同意,他看不起这种玩世不恭的人。再说,刁克比他们都大,让拳德兼备的毛旦叫他大哥?真是岂有此理!他倒是考虑让杨刚加进来,因为他觉得杨刚很孤独,很可怜。打富济贫,锄强扶弱,是他们武林一惯的传统,师傅几乎每天都要给他们讲。他一定要帮助这个可怜的人。他让二狗征询再三,杨刚只是感激他们,但绝不加入。毛旦也只好叹息作罢。时二狗对侯大哥言听计从,也就将刁克一事搁起不提。
今天放假一天,让队员整理内务,评比先进并改善生活。
当然大家最感兴趣的就是改善生活。因为这回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改善,绝非窝窝头改窝窝条可比的。
原来专来队虽然没有白面,但玉面充足。精明的辛部长就让伙房喂了两口猪。这等于化粗为细。他又用减少交粮的办法让一个队交来了软米。虽然仍无白面,但能吃一顿软米闷饭,也真可让这些饕餮之徒们喊三声娘了。
一大早,游大为就领着几个人将猪圈里那口大猪拖进来,按在灶房门口用石头垒起来的两块门板上杀了。猪很肥,光猪血就接了两大盆。吴浩洋和古时侯给他当助手。
古时侯在院畔里斜斜地安了一口大水缸。吴浩洋将灶房大锅里的开水一挑挑地担着倒进水缸里。灼热的汽浪熏得人睁不开眼。大黑猪四肢朝天仰躺在院子当中。游大为在猪后腿上割开一个口子,拿一根捅条从开口处捅进去,猪腹顿时鼓起一道楞,沿着肋骨直指前胸,然后,抽出捅条,吸足气,嘴对着开口处使劲吹。猪腹很快鼓鼓膨胀了起来,最后,用麻绳扎紧口子。如是,又换另一条腿吹,直到把猪吹得鼓鼓的象一只大鼓后,再用一根木棒轻轻敲打各处,使气流通遍全身。最且,四个人将猪抬起来,头朝下塞进水缸里。古三孩和游大为每人抓一条猪后腿一上一下用力戳起来,热腾腾的蒸气弥漫在水缸周围。
大为见三孩有些吃力,就一把将另一条也抓过来,一个人提着戳起来。缸里的水一漾一漾地溢了一地。猪毛的腥臊味弥漫于空中。侯毛旦则在院畔里用锤子砸打着一块块红砂石。时二狗在石板上撩着水磨着一把刮刀,准备用来褪毛。吴浩洋和古三孩在院畔里两棵碗口粗的杨树上绑着一根撬棍。
吴浩洋双腿夹紧树身,从嘴里拿下噙着的铁丝,用老虎钳将撬棍的一头紧紧绞在树上,又将钳子扔给在另一棵树的趴着的三孩。三孩用同样的办法将撬棍另一端绞好,然后,溜下树来。吴浩洋则挪到撬棍上做了几个引体向上,试试看是否结实。
时二狗抬头看看胖乎乎的吴浩洋笑着说:“别下来了,就那样吊着吧,等大为来开膛。”
吴浩洋跳下来反唇相讥:“开膛?开了膛你也只能吃点屎。”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为拽了一把猪毛看看说:“你俩别争了。谁的膛也不必开了:吴猪的太嫩,时狗的有臊气,还是开这老黑猪的吧。”
他招呼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猪从缸里抬出来,搁在门板上。大家分别拿起红砂石和刮刀往下刮毛。烫软了的猪毛在砂石和刮刀下面纷纷落在地上,露出雪白的膘子。
吴浩洋边刮着猪毛,不时朝灶房瞟一眼:里边不时传出叶沛佳的说笑声。她在里面蒸软米。吴浩洋凝神谛听,但又听不大真切,便懊丧地用力一刀刮下去,将猪皮也刮起一块。大为见状,没好气地说:“对你的同伙有意见,不趁早活着时提,这会儿刮块肉有啥用?”
吴浩洋敢怒不敢言地斜了他一眼,没敢吱声,只是手中的刮刀刮得更有力了。
田栋、俞青和罗明成没有参加伙房的劳动。俞青在宿舍里写表扬材料,明成则在部长办公室里写给公社的汇报材料。
一贯处处带头的田栋,今天却躲在宿舍里坐着发呆。他浑圆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阴云,不时叹一口气,捶着自己的大腿:他丢了一封极其重要的信。
他酷爱写诗歌,但文学味很浓的俞青并不爱好诗,他就向窳地村的罗兴请教。那个“反革命”知青在中学时代就出版过诗集,文学根底很扎实,但毕竟是“反革命”,田栋只好利用到外婆家的机会暗中和他来往。他之所以敢冒这个风险,几乎完全是因为有着魔法一般的沛佳。
她尽管很爱他,但他完全可看出来她对俞青的才气很是羡慕,甚至常奇怪地问他,那家伙怎么懂得那么多?瞧那文章写得多帅。
他是个很要强的人,绝不允许自己所爱的人对自己有丝毫的不满足。他的才气尽管稍逊俞青,但绝非平庸之辈。只是他没有受到俞青那样幸运的家庭熏陶,只要自己作出些努力,赶上俞青并不难。但他又苦于拜不到师,就只好去冒这个险了。他一定要让他爱的姑娘不再用那种企羡的目光望着那个才子。
这些日子专业队任务太紧,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就写了一封信并夹进自己写的诗,准备见了外婆村里的人让捎去。
村里的人都不认为罗兴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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