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约会的。
他真是哭笑不得。哪儿有顶着烈日来约会的。她整天闲着没事,自然可以找些浪漫的事来做,他可领导着百十号人,还要干活,整天累个半死,哪有精力去浪漫。可看着那双渴望而执拗的眼睛,他只好妥协:谁让你糊里糊涂地去爱呢。
直到快上工时,他俩才慢腾腾地回到村里。
人们仍在午睡,村里几乎看不见人,这给他们创造了保守秘密的客观条件,也使她愈发任性起来。她看看左右无人,坐在麦场边上一个竖起的碌碡上不走了。
“快走呀。”他催促她,“再迟一会儿,队员们可就瞧见了。”
“偏不走。”她在烫人的碌碡上扭了扭,象个任性的小孩,“瞧见也不怕。”
“我把你怎么了?”
“怎么了?嗯……你是冷血动物。”
“我哪儿冷?你想耍赖?”他没好气地说,“狼来了。”
“就耍赖。虎来了我也不怕。”她大声说。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她看看前后左右说,“抱我走。”
“你真……”
他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看到她的另一面。她那羞涩的外表掩盖着她的任性、大胆直爽和对追求不顾一切的个性。当然,这也可能是在考验他:是否爱的那么热烈、真挚和不顾一切。
我可不是懦夫。田栋想我怕什么?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是外村的,你是本村的,试试看吧。
田栋看着她挑战似地说:“万一撞见人,你可不许下来。”
她想跟他开个玩笑,可这个呆子居然较真了;而她却胆怯了,可嘴巴还硬:“嗯,不。”
“好吧。”田栋说。他知道一般不会撞见人,现在队员们正午睡,村里人可能还正吃午饭呢。
他把她轻轻抱起来,象抱着一个可爱的小生灵。她绯红着脸,用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快活地眨着眼睛,陶醉在对心上人一次小小的征服所带来的幸福中。她微翕着嘴,期待地望着他。他俯下头吻了吻她的前额。她笑了。
好在打麦场离叶家院并不远,下了坡就到。走到院门口,他刚想把她放下,却差点跟从里边往外走的大为撞了个满怀。大为吃惊地问;“怎么了?”
糟透了。田栋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中暑了。快,帮帮忙。”
大为愣了一下,近前,却又不便动手。田栋让他打开沛佳的屋门。沛佳也趁势闭上眼,呼吸急促,作出被太阳佬亲吻过度的模样。
她屋门上的锁空挂着,大为摘下锁打开门。田栋担心被她父母撞见,但看见中屋的门锁着,这才记起两位老人都给她姐家锄地去了,难怪她这么放肆。
田栋把沛佳放在炕上。大为要叫医生,田栋忙阻止住他,让他拧了一条湿毛巾,他接过毛巾轻轻溻在她的前额。一会儿,沛佳佯装醒过来,自己接过毛巾,先看看大为,又看看田栋说:“谢谢你们。我不要紧了。”那神情在说,你们该走了。
大为见不要紧了,急着要到队部找钢钎去,就先走了出去。他虽然青春勃发,但他不屑于管此类艳事。但等他刚出大门,就听见屋里传出沛佳按捺不住的笑声。他这才知道上当了。他的朋友已经快和女房东“嘣嘣嚓”了。
一个人好好的干嘛要让抱着走呢?真他妈不可思议。他坚决以为婆姨人就是白天做饭,晚上搂着睡觉,隔三岔五生孩子的。除此之外,一切都属多余。要是自己有这么一个女人,好好的要叫他抱着走,非把她一脚到爪哇国去不可。他最讨厌的就是眼泪和哭声,连笑声都讨厌。他觉得田栋什么都好,就是讨好女人不好。哥们撩拨撩拨姑娘们,他都要出面来管,象撩拨他的姐妹似的。他唯一在这点上瞧不起田栋,以为他不算个男子汉。他甚至都讨厌沛佳,认为这个女人有妖气,把他的朋友勾引坏了,使这个男子汉少了不少刚性,多了不少女人气。
人,真是怪物。
他不可思议地摇摇头,上了院坡。
田栋从沛屋里出来。他知道他和沛佳的秘密很滑稽地暴露给大为了。尽管一时可能瞒住这个粗人,但他并不傻,完全能回味过来。即使想不过来,对别人一说,就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何况沛佳“舍己救人”一事早已在村里传得沸扬扬了。
这也没关系,暴露只是个时间问题。
他有些害羞,但他感到有种难以名状的幸福。
果然,晚上,队员们到距住地五里外的圪针沟去看《智取威虎山》时,大为悄悄问俞青:“你说,田栋是不是跟那个女房东在谈恋爱?”
“你说呢?”
“我看是。”大为讲了他中午的所见。
俞青笑笑:“那就算是吧。”
大家都说俞青有第六感觉,能掐会算。这点,大为也不得不佩服这个有张娃娃脸庞的人,有难事就常跟他去说。
队员们都不约而同地看电影去了。尽管有五里之遥,而且都是难走的小路,样板戏的每个角色和所有唱段,他们中的很多队员都能惟妙惟肖地唱出来,大部分电影都看过十遍以上,但难熬的夏夜如何打发?只好到电影场上凑凑红火了。
俞青本不想去,可他一个人呆着也太寂寞,他也想试着加入这个群体中去看能否消除他的痛。田栋和他并排走着,但他看出田栋时时表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到了看电影的打麦场上,田栋和他坐了一会儿,又到队员中间拉呱去了。他见吴浩洋一来就跟村里他并不认识的两个姑娘搭讪上了。他殷勤地搬来两块石头让她们坐。那两个姑娘也拿出口袋里的瓜子回报他。
这胖乎乎的小伙子在向姑娘献殷勤方面是既大胆又机智,但没有哪个姑娘真正喜欢他,会嫁给他,等到殷勤一过,就不会再认识他了。尽管他仍是那么一如既往,但故作多情,只能徒落笑柄。
杨刚则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东南角上。他对各种群体活动一次不落,但又竭力将自己排在群体之外。
人,可真怪。
俞青看着杨刚笑了:自己又能比他强了多少呢?你不也活得很孤独么?在别人看来,你跟杨刚并没有两样。至于吴浩洋么……他一眼瞥见田栋在大家的注意力都投向银幕时悄悄溜走了——他在约会。
一种莫名的痛苦和失落感顿时袭扰全身,他恍惚看见田栋正拥抱着那个美丽的姑娘,说着世上最动听的话,过着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这是嫉妒!这所谓的痛苦完全是由于嫉妒。尽管他绝不会爱上沛佳这样的姑娘,但他明白自己这是在嫉妒。自己跟吴浩洋并没有两样。只不过区别在于“大程心中有妓,二程眼中有妓”而已!
人,谁也没有权力笑话谁!说人笑人不如人,信乎!
他对生活太敏感了,对生活的观察极为敏锐,这主要得益于他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而我们中的很多人只是生活的应声虫——只知是什么,不管为什么。
早在“救人事件”未发之前,他就看出田栋和沛佳非同一般。从双方的眼神中就可看出那古老的“心有灵犀”,只是没有“点”的契机,因而未“通”而已。“救人事件”实际上是他们隐秘情感的大曝光。尽管隐瞒了大多数队员,田栋也没有对他说过。他对此很是忿忿,想用火力侦察一直。
一次,他们几个队员帮助叶家翻修完厨房,叶家给他们管饭,吃荷包鸡蛋面。他端着碗在葡萄藤下边蹲着吃,田栋也端着碗蹲在他旁边。他看了一眼田栋碗里的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就用筷子伸进他碗里扎出两颗鸡蛋,指指他的嘴巴说:“连吃进嘴里的一共是三个,而我们只有一个,一比三,请田指导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
田栋涨红了脸:“知道了还问为什么。”
俞青:“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不正准备告诉你么,你也太心急了。再说,不讲,你反正也知道了。”田栋无可奈何地说着,搛起一颗鸡蛋搁进俞青饭碗里。
俞青忙又搛起放进他碗里说:“不敢消受。它已经不是物质意义上的鸡蛋了,已具有某种象征意义,放进谁碗里,那意义是不同的。所以,你吃的已不是鸡蛋,而是意义。它是不能随便给人的。”
“你呀!”田栋笑笑说,“真是常有理。”
俞青怏怏地注视着银幕:座山雕正向李勇奇开枪,李妻大叫一声,用她的胸膛挡住罪恶的子弹,倒了下去……
多么悲壮的爱情!没有为对方献出生命更崇高的爱了。
他忽然感到自己好笑:这样的爱情,也许只有电影上才会有。你是个爱情至上者,你嫉妒什么?你能爱上她么?你根本不会。那你又嫉妒他什么?爱情?爱情是什么?爱情是上帝惩罚人的一种极有效的手段:她要求你为之无休止地付出、劳作,在油盐酱醋茶,在屎布、尿布、抹布,在锅碗瓢盆勺中消耗你的青春,苍老你的容颜,磨灭你的意志,斩断你的前程……
你他妈的嫉妒什么?痛苦什么?
田栋在田间小路上踽踽独行,朦胧的月光将大地变成了诗,变成了梦。四周的景物象被浓香的牛乳洗过,恬恬地浮起在濡湿的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庄稼沁人肺腑的馨香。远处电影场上的唱段袅袅传来,如丝如缕。于是,这月光,这庄稼,树和小路,也有了某种韵,有了味,有了笑靥,有了脉脉的眼睛和*的情愫。
他走着,象走在繁花锦簇的幸福的织锦上,象饮了一杯醇酒,飘飘欲仙,酡然欲醉。
他知道,自己这种心境,多半,甚至完全来自那个姑娘,那个美丽、聪明、善良、温柔的姑娘。他觉得她是一个情感的化身:眼睛、眉毛、嘴巴、手,甚至每根头发,每根眼睫毛都饱蘸着情的乳汁,给每一个接近她的生命以濡养和力量。
他又觉得自己很好笑:她不就是个人么?很平常、很普通,象她这样的姑娘多的是。但是,只有她,才使他有了一种莫名的力量。只要想起那孔简朴的窑洞里有那么一个可爱的姑娘坐着、等着她,他就安定、沉稳,有一种幸福的企盼,窝头、糊糊、咸菜和水泥、石头、沙子构成的生活,也就有了诗,有了画,有了音乐、美酒和佳肴。心里常常有种甜丝丝的涌动,有种渴望战胜什么、给予什么的冲动。
女人,真是怪物!聪明、善良、美丽、温柔的女人尤其是。
他没有敢约她一起去看电影,也没有让她等着自己,但似乎有种默契,一种暗示,他觉得她现在一定正等着他:他不返回来是他的错;她不等着也是她的错。因为他从她倚在门边脉脉地注视着他们远去的眼睛里,看出了她要说的话,一种灵犀式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语言……
他走着,步履潇洒、飘逸,浑身都象凑着音乐,陶醉在一片精神的圣殿中。在村口的拐弯处,他差点跟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双方都怔住了,但又同时道:
“田栋。”
“明成。”
田栋感到好笑:他和他干嘛总是要狭路相逢呢?
罗明成率先说:“怎么不看了?”
“不好看,我想回去看看书。你怎么不去看?”
“我到城里看看我姨,白天没空。”
田栋这才注意到他肩上挎着一只军用挎包,里边装着东西。他说了句“小心点”,就照直朝前走。他没有注意到明成那望着他背影的惊疑的目光。
叶家院里一片漆黑,队员们都看电影去了,两位老人也有早睡的习惯,早早睡了。令他扫兴的是沛佳屋里也是黑的,这使他对她的眼睛产生了怀疑。
他见窗帘尚未拉,门是虚掩着的。她显然还没睡,可不知为什么不开灯。他推门进去,里边黑古隆冬什么也看不见,他正想出声,忽听身后一个粗重低沉的声音道:“别动。我等你多时了。”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沛佳用拇指和食指作出手枪状,指着他的脑袋。他冲动地抓住她举着的手指将她拉过来,她用左臂勾住他的脖子柔声说;“别怕。爱情的枪是温柔的。”
她用她的小聪明常和他开些恶作剧式的玩笑,在单调的爱河里不时掀起些许微澜,在一惊一乍中增加着爱的胶着力,使爱更富有艺术性和浪漫色彩。这是沛佳有别于其他姑娘,讨他喜欢的最可爱的个性。当然,这主要还由于他给她创造了一个博大宽厚的情感环境——如果她要在他身上碰过一回钉子,她是绝不会有第二次的,这也是她爱他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你怎么知道我会返回来?”田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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