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号子早就喊腻了,一个个无精打采,恹恹欲睡。天气又闷又热,由于用力不平衡,石夯左右乱晃,有时斜着就砸下来了。有几次差点砸在刁克的脚面上,气得他扯着嗓子骂也没用,休息一会儿又不敢。他正无计可施,忽然想起刚才二狗那滑稽的一幕,便灵机一动,想借此给大家提提神,就悄悄换了号子:
“二狗姐哟。”
“嗨哟呼儿嗨哟!”
“真漂亮哟!”
大家都笑了,六根绳子也同时绷得紧紧的,声音特别响亮:
“嗨哟呼儿嗨哟。”
“嫁给我哟。”
“嗨哟呼儿嗨哟。”
“我给她哟。”
“嗨哟呼儿嗨哟。”
“吃白馍哟!”
接下来是:“时二狗哟,昏了头哟;错把他姐当老婆哟……”
他的“哟”字还没落音,头上就重重地挨了一石头,额头上一股血涌了出来,他的手一松,便晕倒在坑基里了。
上边的人跳下来把他抬上来,正在调水泥的田栋掏出手帕捂住伤口,指挥大家把他抬到路上。正巧,笑笑开着“铁牛55”送石料来了。他指挥队员摘下拖斗,将脸色苍白、血流不止的刁克抬进驾驶室里。笑笑惊得吐了吐舌头,一踩油门,拖拉机冒着浓浓的黑烟朝城里驶去。
吓呆了时二狗望着远去的拖拉机猛地蹲在地上放声长嚎了起来……
第五章 饕餮之徒
今天中午吃汤面。
如果今天有人向你报告这样的消息,你总会觉得很扫兴:干嘛不吃干面呢?干嘛不炒个肉菜?
但七十年代的人,尤其是对一个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专业队的队员来说,这消息就象你在走路时没有跌跤就拾到一万块钱,并且谁也不知道一样,喜得没法说。
一年三百六十天,吃的全是玉米面窝窝头,喝的全是玉米面糊糊,连蔬菜也没有。偶尔改善一下伙食,都使大家兴奋不已。那“改善”无非是将蒸的玉米面窝窝变成煮的玉米面条条而已。
据说,这样之所以可口,是因为汤水容易下咽。所以,如果有一天能吃上以白面为原料做的饭——即使是以汤为主的面条,也不蒂是天赐的福音,比听到给自己娶媳妇都高兴。
当然,他们还有更为非分的奢望——猪圈里的两口猪肥了,但不知道部长大人会怎么处理呢?那似乎是非常遥远的事,而大敌当前还是这顿面条要紧。
早晨送的窝头明显剩下许多,因为很多人在“攒肚子”,准备中午美美吃一顿。
伙房在村子的东北角,是由两孔羊圈改成的:一孔安上门窗权作灶房,一孔敞着口子,也就算是饭厅了。但无法容下一百多人,好在四周有不少杨树,也可遮挡炎日,不少队员就在树下就餐。
大家都拿着自己最大号的碗,鱼贯进入灶房。一口时二狗跳进去洗澡都没问题的大锅,满满地煮了一锅面条。一名队员用一只铁铲不停地搅着,以防亏了前面的,肥了后面的。两名队员系着围裙每人拿一把大勺子舀着。他们很谨慎地顺着漂起的面条轻舀轻倒,不敢有任何偏颇,因为辛部长就坐在灶台前的一把椅子上,严密地监视着。
没有见过专业队员吃面条那可是人间最大的憾事。那气派,那神情,那拚命劲儿,绝不亚于一场院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每个人都*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那是因为吃这样的饭是要流汗的,背心自然是吃饭的累赘了。
除了树底下的散兵游勇,羊圈饭厅是主力军集结地。大家不约而同地从窑洞底部蹲成四行,一直排到门口,中间空出一条过道,让打饭的人走。
他们都尽量蹲下去,将两肘支在膝盖上,左手端碗,右手持筷子,这样就具备了某种隐定性,吃起来便当。筷子极灵巧地在碗里攉着、搅着、挑着,每张嘴都唿唿溜溜地极速翕动着,每个喉咙都急匆匆地上传下达。边往嘴里拥饭,边借助呼吸的机会进行冷却,这样咽下去才不至于被烫着。拥饭、吸气、咀嚼,形成极自然和谐的一体,腮帮上的咬肌,时而绽起,时而松弛。额头、脸上的汗水汨汨地流下来落进饭碗里,又和着饭吃进肚子里。白、黑、瘦、壮、长、短、宽、窄……每张背上都毛孔大张,汗水成溪,一点点,一道道,汇拢、聚合,顺着脊梁左右的两条小沟唿唿溜溜地往下流,于是,绷得滑下一截的短裤屁股上濡湿一片,并渐渐扩大、扩大、扩大……
谁倘若迟慢一点,就可能少吃一碗,而此后,会连续好几个月都不可能再吃到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没有人迟疑,这里只有行动,只有速度,只有本能的竞争。只有唿唿噜噜的吸气声、咀嚼声和喘息声。热气腾腾的饭味、汗味和偶尔传来的羊粪味,弥漫着整个“饭厅”……
两碗过后,第三碗就必须等大家都盛完后才能根据剩余多少来决定每人能平均分到多少。
吴浩洋早早就吃完了,他混在尚待打第二碗的队员中间企图混水摸鱼,但很快被炊事员认出并赶了出来。时二狗看看他,诡谲地笑了笑,他佯装喝水,舀了半碗水将碗洗净,又用手帕擦干,悄悄混进打饭的队员中间,一点也没被发现,满满荡荡地打了一碗。他美滋滋地蹲在杨树下慢慢地吃着,却听田栋叫他:“二狗,吃完饭来一下。”
他吓了一跳,以为田栋发现他多打了饭,惶恐地说:“我有事……就先吃了……”
“就是有事,叫你快点吃么。”田栋没好气地说。他并没发现他,他却不打自招。
这小子已忘了他闯的祸,还一门心思混一碗吃。这可真是个“二狗”,记吃不记打的。田栋想。
他安排刁克住院后,派了两名队员专门护理,但医生说问题不大,伤势并不重,晕倒主要是因为中暑。刁克对伤并不看重,但他表现得异常激愤,他坚决认为时二狗的心太毒。尽管自己的玩笑开得有些过分,但他时二狗也常用这种调皮话跟别人开玩笑,不也常跟他刁某开玩笑么?谁跟他计较过?可他因为几句玩笑居然用石头开他的瓢!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大喊大叫不住院了,非要到工地上痛打时二狗一顿不可。两名队员劝也劝不住,只好让人捎话到队部,部长让田栋去处理。
田栋赶到医院,听任刁克暴跳如雷地吵了一通,直到他把火发完了,也没话了,他仍然问他:“说么,把你的理由全摆完。”
“有理不在言高。我用不着再多说了。”刁克生硬地说。
“那好吧。”田栋望着他平静地说,“刁克,你我都是高中生,你是个有才气的人。我想我这绝不是在恭维你,也没有这个必要。你的年龄、学识、才能和人格都毫无疑问地应该在这个初中都未毕业的时二狗之上。你别急,我想,任何事情都前有因,后有果,如果你是二狗,我想,你也会拿起石头的。”
“我?”刁克断然说,“绝不会。”
“你会的。”田栋肯定地说,“时二狗没有母亲,是个孤儿,是他的姐姐把他拉扯大的。”
“谁说的?不可能。”
田栋看出了他的怀疑和悔悟,便一字一顿地说:“侯毛旦。我想,在咱们专业队,只有两个人的话谁都不能不信:一个是俞青,一个就是侯毛旦。”
刁克一下怔住了,愤懑的脸渐渐被悔恨所代替。他觉得他侮辱了一个不幸的人,一个善良而未成年的孩子。
“他没有母亲。”田栋不依不挠地说,“他的姐姐就是他实际上的母亲。如果不是这样,他绝不会这样对待你的。因为二狗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别以为他常惹事,没心没肝,其实,他是用笑来掩饰他的哭泣的。多亏他没发生什么意外,否则,你、我,我们所有的人怎么向那个姑娘交代,她多次找毛旦让他照护她弟弟,可你……”
“别说了,别说了。你别说了好不好?”这个良知未泯的人眼睛里涌上了泪水,“我他妈的做了些什么?我找他去。”
“不。”田栋按住他的肩膀说,“这事他也有错,我已经严厉批评了他。我希望你们能互相谅解。”
昨天下午,他刚给刁克办好住院手续,从医院回来就被侯毛旦叫住,毛旦问他这事将如何处理。
田栋很看重这个稳重正直,象个深谙世事的中年人般的队友,虽然他才十几岁,还是个孩子,但处世态度,办事方法,完全在他们这些老大哥之上。因为他知道侯毛旦已经把时二狗狠狠训斥了一顿,以大哥的身分训得他声泪俱下,并扬言要揍他。但他是大哥,必须尽大哥的义务保护小弟,不让他吃亏。然而,他又不会因为自己会拳术,就把刁克揍一顿,从而激化矛盾。拳头,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轻举的。所以,他才来找指导员。
田栋望着他大包大揽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促使双方和解,使他们都满意,更不会去处理谁的。”
“是的,我很相信你。田指导员。”毛旦信任地看着他说完,点点头,稳稳地走了。
他很懂得尊重人。话不多,但唯其尊重,这不多的话就显得格外有力量。
时二狗抹着嘴,惶惶然走到他跟前问:“干啥?”
“上医院。”田栋冷冷地说。
他知道对待时二狗就不能象对待刁克一样了。刁克有知识,有才能,只是桀骜不驯,吃软不吃硬,只能动之以情,启发他的良知;对胆小却不安分的时二狗,就不得不先吓住他。他注意到,时二狗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都变了。
“我……上医院干啥?”他还故作糊涂。
“干啥?你干过的事倒忘了?”田栋故意作出个天要塌下来的样子说,“刁克失血过多,还可能有脑震荡,再说,你们两才受过处分,就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件,要让公社知道一个革命战士打架斗殴,非作典型不可。而且,要对行凶打人者严惩不贷。所以,刁克已经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尽管他吃了大亏,他也不想把这事闹大,看着你倒霉。他都原谅你了,可你竟连看看他都不肯,还在这儿贪吃贪玩儿,能说得下去么?”
这效果不错。他很善良,只是有些调皮,有时管不住自己。这下都快急出眼泪来了。他嚅嗫着说;“指导员,我可没想到这儿。这可咋办呀?我听你的,我大哥都差点把我给揍了一顿。”
“好吧。”田栋怕把他吓坏,拍拍他的脑袋安慰道,“别怕。一切有我,平时,你跟刁克怎样称呼?”
“有时叫他名儿,有时称他姓,有时唤他哥,有时还、还叫他吃时到。”
田栋笑了,如此乱称呼,就足可看出他是个随意性很强,根本不会把握自己的人。完全属于“一分钟也离不开掌柜子”的那类。但时二狗聪明机灵,尤其是嘴巴很甜,这是他生活的优势:它往往能起到反败为胜的作用。因而,无论他怎么胡捣鬼,都是很讨大家喜欢的。
“好。”田栋说,“你见了刁克的面能说一句‘刁克哥,我对不起你’么?”
“这有啥难的?可是……”他不大相信地说,“这行么?”
“没问题。”田栋鼓励说,“但你必须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为完成任务和开玩笑。”
时二狗都快哭了:“都什么时候了,我还顾得上开玩笑?”
外科病房里,病人们都躺着睡午觉。刁克仰躺在被垛上,正捧着一本《艳阳天》看着。他见田栋和二狗进来,愣了愣,用歉意的目光看着二狗刚要说什么,二狗带着哭腔说:“刁克哥,我、我时二狗对不起你。你也打我一石头吧!”
他看见刁克渗着血的绷带,真的吓坏了。
“二狗。”刁克一下坐起来,一把将泪水盈盈的二狗揽进怀里,一手抱住他的肩膀,一手抚着他的头,象抚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善良的小弟弟。这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汉子,眼睛竟也湿润了……
田栋见状,轻轻掩上门,悄悄走了出去。
他被这恨爱顿转的场面感动了,眼睛潮潮的。
是的,世界上最美好、最伟大的莫过于爱了。它能使我们活得更充实,更有力量。它能使我们绝处逢生,逢凶化吉,化干戈为玉帛,变幽暗为丽日。
他感到他很幸福,在这个雄火味十足的专业队,他获得的爱最多,他自然很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爱,尽管这只是手足式的。
回到住地,沛佳看见他,说她已恭候多时。他问她有什么事。她说她拔了半袋子猪草,背不动,让他帮忙。他信以为真,跟着她到了地里,可哪儿有草呢?她是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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