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2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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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不至于被大家视为下流坯。

    二河河起初不敢唱,因为部长曾训斥过他,但被队员们纠缠不过,只好蹲在地上,拿捏着嗓子,露着两颗突出唇外的门牙,伊伊呀呀地唱了起来:

    大姑娘尿尿——

    把头低……

    如果你用中学生操行评语的办法,就根本无法断定他们是一伙什么样的人:高尚而卑鄙,正直而下流,聪明而憨直,蛮横而柔顺,勤劳而懒惰;疾恶如仇,有时又为虎作伥,冷酷自私而又多情慷慨……无数自相矛盾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极自然和谐地统一于他们身上。然而,你一旦走进他们的生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你就会不自觉地跟他们一样去生活,而不会象你所想象的那样。你只能无可奈何地说,我只能这样。区别仅仅在于:你可能大致象他们中的哪一类而已。

    吴浩洋和古三孩在后边筛石灰,没有赶上听二河河唱下流歌。他们浑身上下扑满了石灰,象两个雪人。谁也没去河里洗洗,因为一会儿还要筛。洗后再扑上石灰就更受不了。他俩就顶着一头一脸的石灰跑来坐在人群里。

    下流歌很短,简单明了,纯属自然主义,也不值得回味。二河河流着涎水唱完了,大家都静静地或蹲或坐着,一时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恢复着体力。

    吴浩洋坐在古三孩对面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三孩黑瘦的脸,嘴角溢出一丝坏笑。

    别看三孩这副瘦猴样,他可有两个顶漂亮的姐姐。这常使三孩引以为荣。

    吴浩洋想起人们奚落一个下乡干部故意拖官腔形成的有几分下流气的调皮话,就自以为得计地作出一个下乡干部讲话时的腔调,拖着长腔说;“我是来搞妇女——工作的,也是来搞三孩姐的——工作的。大姐挨(来)了,二姐还没挨(来);挨了就坐好,没挨的继续挨……”

    他的坏水还没倒完,老实窝囊的古三孩就象一头出涧的豹子,猛扑了上来,将吴浩洋扑倒在地,挥拳就打,吴浩洋连忙举手招架,两人扑倒在沙滩上扭打了起来。

    沙滩上坐着的队员并没有谁去拉,大家反而让开场地,让他们尽情地打。因为他们并没有多少恩怨,只是想莫名其妙地打一场——打人或者被人打。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有这种在别人看来极为怪诞的打架经历。所以,他们很愿意看两个末级拳击手在河滩里展开毫无功利目的的较量——无论吃了亏的,还是占了便宜的都能各得其乐,皆大欢喜。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出手并不狠,打累了,双方主动罢手。这种无聊的打架几乎天天都会发生,打过之后,他们也不互相仇视,反而比过去更好……

    吴浩洋是挑衅者,自然是理亏的,所以,他首先松了手,抹了一把头上的土,咧开沾满泥土的嘴笑了笑。古三孩也随即放开了他。

    这番鏖战使双方都收获了一些本属于自己的战利品:吴浩洋的嘴巴微微发肿,古三孩掉了两颗纽扣。但他们都感到有种发泄后的快慰。没有悲哀,没有痛苦,更没有仇恨和愤怒。每张脸都异常平静。他们静静地平躺在沙滩上,茫然望着蔚蓝的天空,象两尊失去了生命的木乃伊。

    劳动的号声又响了,队员们都从各处走向各自的岗位。傻得冒烟的二河河象一位国家元首似地被听众们簇拥着走来,每个人脸上都表现出一种无望的满足。好象刚梦见娶了一房媳妇似地。这点可怜的原始性的精神享受也足以使他们在接下来的劳动中干劲倍增。

    天气太热,提前收工了。队员们收拾好工具,有的回村休息去了,有的*衣服泡进河里洗澡。刹那间,河里象煮饺子似地尽是人头。温吞的河水舔着每块健壮的肌肤,给了每个人以无限的惬意。

    时二狗赤条条地在河边的淤泥里滚来滚去,裹了身泥,又猛地扎入水中重洗。河水立刻变得混浊不堪,惹得下游的人大骂,他却得意地拍打着水大笑起来。洗好的队员都争先恐后地占据一块块矗立在河滩里的巨石。巨石洁净、烫灼,他们就或伏或躺在上边往干焙水淋淋的身子。有的占不上石头,就*裸地站在路边的高坡上慢慢往干晾。

    自从专业队盘踞此地,这条通往县城的捷径就再也没有女人敢走了:她们宁可绕远走公路,也绝不敢冒脸蛋被侵犯的危险而涉足此境。只有叶沛佳斗胆走了一回,还气得哭了一鼻子。所以,他们如此站在这儿展示人类的原始本色,也绝非完全厚颜无耻。

    他们都直挺挺地站着,除却时二狗等,每条腿都象刚从地里冒出来的结实的肉柱。发达的肌肉上缀满了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油亮亮的光。热腾腾的夏风带着河水的轻柔抚摸着每个人的肩、胸、背、大腿和凸起的臀部。四肢都无一例外地油光黑亮,而胸、背、臀部却白净润滋,黑白分明,好象他们都穿着永久的白背心,白裤衩。

    他们都静静地立着,一任风、日和河道里潮湿的气息去吹散、融化、吸收由温润的河水唤起的每块肌肉、每根筋骨,每个五脏六腑里腾腾燃烧着渴望发泄、占有和践踏的难以遏止的无名之火。

    他们常常这样赤*裸地、毫无羞耻感地展示着他们全部的野性。在这里,没有人指责、嘲笑,没有人认为不对。你不愿加入,尽可不加入,但你绝不会去责难他们,包括俞青、田栋、侯毛旦和罗明成这些有教养的人。

    如果这时,这里突然间闯进来一个异性,他们会毫不客气、毫无羞耻感地*了她,不惜为之而犯罪、坐牢,甚至杀头。

    对面公路上出现了几个从城里往回走的女人。他们看着,立刻都象一匹匹发情的公马似地不约而同地嗷嗷嘶鸣起来:

    “哦——嗬嗬嗬嗬……”

    女人们骂了起来:

    这些狗儿挨吹刀的!x脸比城门墩子还厚。

    不到你娘你妹子面前吆喝去咋?

    这些驴下的鳖压的!x脸比*蛋子还厚,你娘怎么突掏你的哩。一点x脸也不要。

    …………

    这些詈词并没有把他们骂去,反而更激发起了他们的兴趣,他们跳着、吆喝着、拍着手,肆无忌惮地将他们最本能的世界*裸地展示在广天化日之下。

    女人们终于败下阵去,闭上嘴,红着脸,低下头,急急走了过去。

    下午劳动休息的时候,工地小径上走来一个姑娘。她背着一个红卫兵们用过的印有“为人民服务”的褪了色的黄挎包。淡黄色的确良上衣,军绿色裤子,黑塑料凉鞋白袜子,清丽、淡雅,亭亭玉立,象河边的一株袅袅春柳。

    她挺挺地迈着步子。由于天热,似乎还有点难以觉察的怅惘,她的胸脯微微娇喘,洁白的前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长长的眼睫毛烘托着一双亮亮的期盼的眼睛,修长的柳叶眉渐细渐淡地隐进鬓角。细巧挺秀的鼻子如璧如玉,端庄的瓜子脸微露笑意,又隐含冷峻,使人产生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企盼。她不时用白葱一般的纤纤细指撩一把拂在额前的刘海,亮晶晶的眸子探询地看着一个个呆若木鸡的队员……

    大家不明白这样一个美丽的姑娘竟敢闯进他们的领地。有的企图再用惯常的恶作剧催出她的眼泪来,但待她走近,他们立刻被那高雅的气质,柔和生动的表情,以及普通而不一般的装束震慑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这样一个超尘拔俗的姑娘。他们为中午那场*裸的恶作剧而羞愧——假如对面公路上走过的是她……很多队员不自然地低下头去,他们觉得看她一眼都是一种罪过。

    她走到泥塑们面前停下了,她显然在找谁。她先礼貌地问候大家:

    “你们都歇着呐?”

    没有人回答。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们,象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又碰到了一个极其严厉的老师,一个个敛声屏息。

    田栋面对公路坐着,没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事情,听到声音,他回过头,见是俞青的妹妹俞倩。

    他站起身笑着说:“是俞倩,给你哥哥带来什么好吃的了?”

    “能有啥?还不就是咸菜。”

    “好啊,见面分一半,我可要收买路钱了。”

    田栋开玩笑说。他常到俞青家去,跟俞倩很熟。

    “全给你吧。反正给他的也有你的,给你的也有他的。我哥呢?”

    “在那儿。”他指了指工棚说。

    他说着把她领到工棚后边,俞青一个要在那里核实考勤。这样正巧能让他们避开众人多说一会话。他知道俞青和俞倩的事儿。他们是知心朋友,彼此信赖,无话不谈的。但他不是心理医生,无能为力。俞青开玩笑,说要把他妹妹嫁给他,因为,他看得出妹妹是喜欢他这个朋友的。田栋说他根本不配拥有这样的姑娘,她应该嫁给乐队指挥、作曲家、歌唱家,画家、作家,这样从事高雅事业的人。

    俞青正坐在工棚后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们,膝盖上放着摊开的记工表。田栋没惊动他,悄悄向俞倩指了指,就返了回来。

    队员们见田栋回来,立刻活了,问长问短。田栋一概摇头,无可奉告,并且警告他们,这样的姑娘,背后议论也是不道德的。

    大家一时又沉默了。他们觉得自己可怜又可鄙,又觉得俞青很了不起:她也只能是俞青的妹妹,而俞青也只能是她的哥哥,其他人都没资格拥有,否则,就是亵渎。

    良久,时二狗望着远处公路上的行人,低低地哼唱着一支自己纂改了歌: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请你带上联络图,

    顶风冒雪来到我身旁。

    …………

    游大为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你别妈瞎唱了。”

    时二狗立刻哭丧着脸,装作栾平受审时的模样拍打着脑袋说;“我该死!我该死!我对不起长官,现在我说实话,联络图在我老婆手里。”

    刁克在一旁饶有兴趣地问:“谁是你老婆?”

    “那不是?来了。”他随便往公路上指了指。

    真巧,通往公路的岔路上还真上来位袅袅婷婷的姑娘。她提着一个用藤条编的篮子走上工地,居然真的是来找时二狗的。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罐头咸菜,给了二狗问:“上次拿的吃完了没有?”

    二狗接过来,头也不敢抬,脸红到耳根,嚅嗫着说:“完了……还没……”

    她是二狗姐。她听说二狗偷吃焯菜而挨了批,就给他送咸菜。她不明白这个淘气的小弟怎么一下变得这么腼腆。

    她没好气地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说;“又是完了又是没。你呀,永远这么小孩子气。好好听人家领导的话,别给我惹事。”

    她吩咐着,给二狗弹了弹肩膀上的土,挎着篮子急匆匆地走了。

    早已忍俊不禁的队员们望着远去的二狗姐“哄”地一下全笑了。他们纷纷打趣这个常打趣别人的捣蛋鬼来:

    “二狗,你老婆好漂亮哟。这是咸菜还是联络图?”

    “你怎么那么怕她?是不是常拧你耳朵?”

    “联络图是不是在咸菜下边?打开看看吧?”

    时二狗招架不了,只好一个劲的骂:“操你们妈!”“日你们老先人!”

    田栋笑着说:“你呀,嘴巴上也该设个检查站了,很多话就不能随便出口。”

    他赶快制止,大家这才停止了笑闹,开工哨也同时响了,队员们都又开始干活。

    俞倩从原路回城去了,俞青也从工棚后面走出来。只有田栋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大堤继续向前延伸,已经接近主河道了,又有一段施工段的地基已经挖好,现在正打夯。古老的石夯笨重而有力,在地基里一点一点挪动着。

    刁克在坑里把着夯。自从挨了批,作了检查,他老实多了。因担心惯常的惰性而约束不了自己,他主动要求把夯。这活虽然不用出大力,但绝对不敢偷懒,一不小心就可能将脚砸扁!同时,他还必须喊号子指挥大家,这种现编现卖的号子又必须有很强的想象力的表达能力,没本事的人是绝不敢揽这瓷器活的。

    他在坑里把着夯,上边有六个人分列两旁,用绳子拉着,时二狗和古三孩一人一边用铁锨撮着坑边翻上来的土,给拽绳的人清路。

    刁克扶着夯把,使劲喊着他能想起来的号子词:

    “抓革命哟!”

    六个人同时用力拽动绳子,并齐声喊:

    “嗨哟呼儿嗨哟!”

    “促生产哟!”

    “嗨哟呼儿嗨哟!”

    …………

    大家对这类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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