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应付了。每个人都有象拧紧了的发条,“噌噌”地急转着。干部们都身先士卒拣重活干,包括弱不禁风的俞青和不可一世的大为。
大为不干则已,要干,就拣最重的活。他从河里往上扛石头,最大块的全归他一人。他的腰弓着,稳稳地、沉重地迈着每一步,额上的汗水涔涔地往下落。
他不明白那天听了田栋的话为什么那么难以自制。当时,他象在跟谁干架似地扑进去,脸红肚脖子粗地嚷道:“坏分子反革命在专业队还没生下呢。至于犯错误怎么处罚都可以,就是不要送到公社。我们不能叫弟兄们戳脊梁骨。那样做,只能说明咱们都是吃干饭的,都是饭桶。连几个扯皮的毛小子都管不住,要上交,先撤我的职。连各排长也都撤了。因为队员犯错误是领导没教育好。”
他这样说时,似乎只有他和他的话本身,其他人都不存在。他根本没发现辛部长恼火的眼睛和干部们惊讶的神情。
他的话音刚落,大家在短暂的惊愕后,随即便是随声附和一边倒。大家谁也不愿看着自己弟兄倒霉。只要有大为带头,他们自然会顺水推舟,借俏卖乖了,尽管这样要忤部长的本意。
辛部长气得翘起了鼻子。但理智告诉他,千万要沉住气,好汉怕的棍棒多。他完全明白被这伙年轻人孤立,尤其是违逆了大为这类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王大力和张军亮还不是叫这伙人给赶走的。何况现在的政治也不象过去那么狂热了,他们怕个啥?
一条龙难挡九江的水,众怒难犯,看起来,他借此升迁是没指望了。不过,借此镇住这几个桀骜不驯的小子,在专业队树起自己的权威也不错。让他们知道我辛银旺绝不是王大力、张军亮之辈。
大为事后却有些懊悔,他本不愿忤部长的本意,他时时记着部长对他的口头承诺:公社水利员,这是令每个回乡知青都眼馋的美差。但他看出了部长对他的不满。怪就怪田栋这鬼!他不明白那小子几句话就把自己弄得头脑发热,忘记了一顿能吃几碗干饭。
以后注意!
他扔下石头抹了一把汗,喘了一口粗气。
田栋在泥灰组和河沙水泥,用来勾石缝。这项工作质量要求很严格,是种很细致的活儿。水泥标号,沙子的纯度,颗粒的大小都有严格规定。他按比例在一块铁皮上搅拌好水泥和沙子,拨开一个窝儿,小心翼翼地倒了半桶水,然后,慢慢从四周往回撮泥沙,等水完全渗透后,再往起和,这样很省力,也容易和好。他抬起头,擦了一把汗,看看象牛一样扛着石头的大为,无声地笑了。
会后,大为指责他“日弄了他”。他问他怎样“日弄”的,他也说不清楚。
他倒不是要把大为当炮筒使,而是因为争取不过来大为,那两个倒霉蛋就非成为典型不可。他非常清楚“典型”是怎么回事。
他认识一个叫罗兴的北京知青,现行反革命,正在窳地村接受改造。罗兴仅仅因为将电线杆上的“毛主席语录”牌摘下来刮掉油漆和字当鏊子焙烙饼吃,就遭此大难。挨斗挨得吃不消了,跳崖自杀未遂,摔断一条腿,又给戴了一顶企图自绝于人民的帽子。
他很同情罗兴,很佩服他的才华,暗中跟他学习写作。罗兴毫无保留地给他讲解文学知识,帮他修改文章。他暗暗地下决心一定要超过俞青。当然,他也极为小心,不愿使自己背上黑锅。因为,外婆家就在窳地村,这样他就可借看望外婆的机会拜见罗兴。
由于干部们的努力,那几个坏分子终于没被上交,只在专业队声泪俱下地作了一次深刻的检查。那检查自然是发自内心的,诚恳的,甚至是残酷的。刁克的检查甚至很见才华。一份检查反而使大家从另一方面认识了刁克。而时二狗的检查自然是深刻中不时显露着幽默和风趣。
但田栋完全感觉到辛部长对他的不满。这可从那干干的笑声和不自觉表现出的阴沉脸色中能看得出来。但他必须这样,即使面对一个强有力的顶头上司,也绝不能抑其鼻息,唯唯喏喏。该坚持的就必须坚持,该力争的就必须力争。不然,自己还算什么指导员。
令他大惑不解的是,辛部长对每一个队员背后的活动了如指掌。他不长千里眼,顺风耳,显然是有人暗中汇报。这人是谁呢?俞青说是罗明成,但他觉得一个有知识,有教养的青年不至于那么卑劣吧?
他看看在河里淘沙子的罗明成,不大相信地摇了摇头。
罗明成脚穿高腰雨鞋站在半尺深的水里,一铣铣挖着河沙。挖上一铣扔在水外边的箩筛上,细沙带着水淋淋漓漓地落在箩底,卵石碎砾骨骨碌碌地滚于箩外。
他紧不慢地筛着。他觉得自己就象那夹在筛眼里下不去的沙子,不知是该属于上边,还是属于下边。虽然粗鲁的大为没有看过他的笔记本,但他从俞青的反问,田栋及其他干部的目光中,完全能看出他们对他的怀疑。他隐隐感到这个群体在把他排挤出去。是不是聪明一定会为聪明误呢?
当然,聪明和愚蠢的本质区别就在于:聪明可误人一时,而愚蠢则可误人一世。而聪明毕竟使人更多的是得到。
他看到会议已是大势所趋,局势已定,就不失时机地站起来发言,说明我们的原则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还讲了他们抓小偷,保护集体财产的行为,说明他们爱憎分明,本质上还是好的。
这效果蛮不错。他感觉到干部们那种微妙的情感变化。事后,刁克和时二狗甚至还对他讲了不少感激的话。但会后,部长却责问他为什么变化这么快,一反常态,他镇定地告诉他,我不这样,以后还能为您再了解情况吗?何况我一个小小的排长也无力扭转会议的局面。
部长意味深长地笑了,赞同地点点头,但他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这样的话:关键时刻你是不会为我两肋插刀的。
无所谓。患得患失之人是一事无成的。妥协、退让永远不是我的个性,否则,罗明成还何以成为罗明成。
休息了。
体内水分大减的队员们纷纷扔掉工具,争先恐后地涌到大坝下面的水坑旁一掬一掬地捧着河水喝着。清冽的泉水把疲劳、灼热和污垢都冲刷掉了,五脏六腑象被神女的一双冰凉的手抚摸过一般,周身都感到清清爽爽的。连脾胃不好忌食生冷的俞青也禁不住诱惑,跟着田栋下到泉水边美美地喝了一气。
田栋顺便洗了一下头,然后和俞青把大堤旁一堆晒热的沙子拨开,露出里面潮湿的沙子,仰躺在上边,立刻有一股凉意从背部传遍全身。
工地上,附近连一棵树也没有,大家只好顶着烈日休息。队员们一看这办法不坏,都争先效仿,一时间,一堆堆沙子上都躺满了人。这样,下边的凉似乎还能中和一下上边的热。只有个别腿勤的人跑到河对岸的岩石下边去躲避热辣辣的太阳。
田栋静静地望着对面的西凤山。他被那大自然神奇的美景陶醉了。他似乎已飘到山上,落进草丛里,也化作一株翠绿的小草,一朵摇曳的小花,一点黄褐色的暄土,甚至一只在草叶间蹦蹦跳跳的蚂蚱。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想起前不久看过的朝鲜电影《卖花姑娘》,那真是全城空巷,一片哭声。用罗兴的话来说,那才是真正的悲哀美。因为悲才能催人泪下,因为美,才令人喜欢:悲剧就是将那最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他记得那天他和俞青都哭了,连大为都眼睛潮潮的。他想起影片里一支忧伤而优美的歌,不自觉地轻轻哼唱了起来:
春风年年吹绿平原,
鲜花岁岁开满山岗,
…………
随着歌声的提醒,那悲惨的电影画面在他面前一幅幅展现着,那凄惨的情节,悲苦的人物仿佛都历历在目。
队员们听着,也都跟着唱起来。先是几个人,十几人,几十人,一下子全体队员都不约而同地唱了起来。曲调幽远、深沉、哀怨。大家谁也不看谁,都静静地望着西凤山,仿佛那山就是那令人哀伤怨幽的地方。
几头老牛,披着金黄色的阳光在山坡上悠闲地啃着草。一只灰色的野兔倏然从草丛里奔起,又回头看看,倏忽消失了踪影……
吴浩洋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花,很多人的眼睛都湿润了。这支歌唤起了每个看似粗犷的队员内心潜藏着的温情。只是这情,这爱只能面对着沙石水泥,无法披露而已。
杜师傅蹲在石头上费解地望着这伙神情凄然的队员。在他眼里,这伙极不正经的鬼滑头,常弄得他哭笑不得。但他天生是个好人,宽容、大度,从不计较。他也常常使计捉弄他们。
他见队员们唱完了,谁也不说话,就忍不住大声说:“牙(你)孙子们还能唱出个好歌?”
吴浩洋和时二狗一听这话,一打挺坐起来,怂恿他唱陕北民歌。他却故意拿捏个架子不答应。其实,他心里是极想露一手的。虽说他在干活中也常哼唱,但从没有让大家坐下来专听他一人唱歌。他佯装被大家纠缠不过,望着队员们一双双饥渴的眼睛,他将烟灰磕在石头上,酱紫色的脸上掠过一丝诡谲的微笑。他拿捏起细嗓门,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
昨个黑间吃罢饭来月明星稀,
村对面的高梁地里静个悄地,
手拉手来肩并肩出来俩谁?
你爹爹悠悠达达和你二(个)姨。
你爱我来我爱你哪管人言语,
隔三岔五高梁地里只有我和你。
…………
队员们一时被这柔美的曲调,生动的意境迷住了,还没回过味来。只有俞青看着田栋笑了笑,田栋会意地点点头。他俩很佩服这鬼石匠的机滑劲。他从陕西讨饭来到这儿,全凭他的善良和聪明睿智。
渐渐地大家都回过味来了:他是在借唱歌拐弯抹角地骂人。机灵的时二狗马上反应过来,惊呼:“不对,我们上当了,杜师傅在骂咱们。”
古三孩直愣愣地问:“骂咱们?骂啥?”
“骂啥?”大为也听出来了,没好气地说,“你爸和你二姨黑天半夜钻到村对面的高梁地里做那事,明白么?”
古三孩涨红了脸却不敢反驳,但他侵不上官(瓜)搂蔓子地扇动道:“他敢骂人?筛灰,筛灰!”
这伙惯做恶作剧的顽主们早就手痒痒了,立刻便有很多响应者。大家抬腿的,按胳膊的,将杜师傅抬起来筛面似地一前一后筛了起来。杜师傅在队员们手中挣扎着,喘着粗气骂:“牙这些龟孙,狼不吃的。是牙们叫我唱哩么,是我要唱哩。日牙二姨的……”
时二狗趁机在一旁扇动:“支屁股!支屁股!快,谁支屁股?”
田栋咳嗽了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时二狗自知失言,吓得吐了吐舌头。
“支屁股”就是一个人将屁股撅起来,让筛灰的人将被筛者的头屡屡往屁股上撞。
没有人敢响应他的提议。他们都是聪明的,都谨慎地掌握着“胡闹”的尺度:既达到愉乐的目的,又不至于使对方恼火而翻脸。如果照时二狗说的去做,那性质可就变了:由开玩笑变成了侮辱。那样即使杜师傅如何大度,也绝不会原谅他们的。有几个人甚至已谴责他尽出馊主意。吓得时二狗赶紧请求大家放下他来,以求得宽恕。
杜师傅被放子下来。他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地骂着:“牙这些熊子!唉,牙龟子子们……”边骂边到工棚里找别的石匠去了。
大家看着他极富悲哀美的背影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似乎有着消耗不尽的体力,一休息下来,就象一匹匹卸了笼头的野马,一个个狂放不羁,野性勃勃。刁克见辛部长在工棚那儿跟石匠师傅谈着话,又看看傻愣愣地坐在那儿发呆的二河河,冲时二狗使了个眼色说:“有理孩儿,听好的去。”
时二狗知道“好听的”指什么,但他不吃亏地说:“晓得了,妻哥。”
没有姑娘的世界总好象缺少点什么,于是,这伙雄性公民们在万般无奈中各将向对方(无论有无)的姐妹们发动口头攻势,不惜工本地喊着“妻哥”,“有理孩儿(小舅子)”,以求得一点嘴巴上的快活。
这俩小子早已忘了他们作过的检查、流过的眼泪,挨过的责难和发过的誓言,又把老快乐二河河叫上,拐到部长看不见的地方,怂恿他唱下流歌。
不少队员都心照不宣地跟着二河河和刁克、时二狗来到大堤前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边。
他们喜欢带“荤”的东西,但他们绝不自己开荤,而是怂恿别人干,自己只欣赏。这是他们的高明之处:既满足了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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