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是个诡秘的人,不好随便问。罗明成却主动对他解释说:“上午把手帕丢到这儿了,我来找一找。中午大概没人经过,还是找着了。”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掏出手帕让他看了看。
双方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三个字:你撒谎。但谁也不会戳穿谁。田栋边走边挥挥手说:“你也不洗洗?今天的水真热。”
“我也正这样想呢。”明成也趁机挥挥手,朝河里走去。
他不明白大热天的中午,罗明成到工地来干什么。是不是也跟谁约会?他笑了笑。
下午全队放假,整顿队内纪律。
辛部长讳莫如深,只字不提会议内容。田栋自然也不愿打听,只是古三孩和时二狗的团员资格被取消了,显然会议跟他们有关,是不是跟明成有什么关系?他真的是去拣手帕了么?
其实,罗明成并非拣手帕。田栋走后,他由工棚后边转移到河滩里的脚踏石上坐着。他脱掉鞋,绾起裤腿,将双脚浸在温暖的河水里,呆呆地望着绿茵如毯的西凤山,脸上愁云密布。
他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沮丧过。
他把他自己挂在二斤半上了,怨谁呢?
他想讨好辛部长,部长也很信任他。他竭力想帮助部长开展工作,无论是作部长的帮手也好,一个排长也罢,自然都无庸置疑。对刁克等人他主张要么睁只眼闭只眼,宽容点算了;要治就要治到底,一朝打得趴下,就永远不会嚣张。他不止一次地对部长暗示。一个领导者要善于借助“政治”这个强有力的法宝来维护自己的存在。而象刁克、时二狗这样喜欢乱说乱动的人是非常容易陷入这个圈子里的。bookbao8.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章 政治挂帅(3)
这自然很中部长的下怀。于是,他很成功的记录了几次他们的反动言论——胡说八道。而且,很巧妙地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这样,这些没心没肺的小子就不会怀疑是他汇报的了。他对自己的巧妙伪装很是庆幸。可是,乐极生悲,他正准备上交的时候,那宝贝本子却倏然不见了。他翻遍了衣箱、被褥和所有的口袋,也没找到那要命的玩艺。他还几次趁午睡时间到工地,将他走过的每块石头,每个草丛都翻了个遍,也没看见。他想去问问队友们,但越问越暴露,况且,那封皮上就写着他的大名,要给他,自然就会送来,不给,问也没用。万一被刁克和时二狗以及和他们相近的人拣起……
他的头皮发乍,不寒而栗。
那天,他在河边呆呆在坐了半天后,怏怏返回来,他断定这个霉头是触定了。
快到叶家院的时候,他见游大为从部长办公室里出来往下走。
“明成,”大为叫住他,“你到工地干啥去?”
“你怎么知道我到工地去了?”他诧异地问。
“那还不知道?在上面的院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大为说。
“没什么,”他掩饰说,“随便转转。”
“是找这个吧?”大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本子递给他说,“在坝基下边拣的。”
他愕然从大为手中接过本子,这才记起,下工时,他在河里洗了一把脸,将上衣搭在肩膀上朝回走,可能是因口袋朝下,上河堤时震落下来的。
他将笔记本装进口袋里,还想问什么,大为却先匆匆走了。
他很庆幸这活宝的失而复得,可他刚走了几步,立刻象被谁掴了一掌似地呆住了:他会不会看了内容?即使随便翻一翻……
这是显而易见的。没有哪一个傻瓜见到记载个人秘密的东西不仔细窥探的。因为人类的道德、礼仪、法律等的约束强化了人们的窥探欲。幸灾乐祸,无中还想生有,更何况意外到手的东西。
从那天以后,他密切注意着大为的一举一动,想看出点破绽来,但这个一向粗枝大叶、毛毛糙糙的人竟装得毫无纰漏。这使他不得不来试探他。
一次,他见大为看报纸——当然,他只是看上边的照片。便借机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报纸上登的这些倒楣蛋都是说话不注意,吃了嘴巴的亏。咱们队员说话也得小心,最好不要涉及政治。”
“政治?”大为不屑地说,“咱们是干活吃饭,喝凉水就酸菜,操那份闲心干啥?”
他仍低头看着报纸,脸色平静,毫无异常反应,看来,这傻瓜根本没看。也许,他那小学没毕业的水平,读报上的字还是嗑嗑巴巴,就根本不认识他的草字。再说,他若看了还能不告诉他的哥们刁克?一告诉,那顽主还不立刻找他算帐?但刁克见了他刁样没变,有时甚至还把他当作值得信赖的人而对他讲些有政治价值的话。
看起来,游大为真的没看。
可是要不要向部长汇报呢?不汇报吧,显得自己太无能:汇报吧,万一本子的秘密泄露出去,队友们知道是自己汇报的,以后还怎样在这儿待下去?
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他正为这事担忧之时,部长见了他就问:“观察的怎么样了?问题不少吧?”
“还没啥发现。”他躲闪着他的眼睛说,“他们都是瞎咧咧,还没发现多少实质性的问题。”
“要抓紧呀。这几个小子越来越不象话了。不守纪律,甚至说一些很值得分析的话,我都听到不少了。”部长不满地挥挥手走了。
他象被施了定身法似地戳在那儿:完了,部长全知道了。不是游大为汇报的还能有谁?这倒好,他拿着现成的猪头去敬神,把我这个喂猪的撒一边。还在哪儿装作不问政治的模样呢。
他知道,大为和部长的关系完全在他之上。尽管大为有时跟部长磕磕绊绊,但那只是表面现象。因为部长全靠大为为他守摊子来维持这个集体的存在。而自己这个排长除了做他的可怜的眼线,实在可有可无。
可大为为何不对刁克讲呢?显然,汇报给部长后,部长自然界不会让他说的。组织纪律,这是任何人都不敢违抗的。
可是,看大为那样子又不象,他觉得那二百五还没学会伪装的本领。
怎么办?
他为此倍受煎熬,饭量急遽下降,人也瘦了一圈。权衡利弊,他忽然悟到:如果大为知道本子的内容
,非告诉刁克不可,那仅仅是个时间问题;如果汇报给部长,他再不交,部长就会以为他阳奉阴违,而恨他。与其两头不讨好,还不如交了好。他悔不该把这捞什子记在本子上把自己弄到一个尴尬的境地:文字误人呐。
他瞅部长一人在的时候,悄悄交给他,偷觑他的表情。但部长什么也没说,连看都没看,更看不出他的内心——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他以为部长不会太快就处理的。不料,他当天就取消了古时侯的入团资格,连夜战都不让参加了,还让俞青写材料要向公社汇报。没想到俞青居然说他写不了这种材料。而部长对他的这种态度居然表现了极大的宽容和涵养。这大半是由于俞青的文章很有名气,连县上都很重视,他不好得罪这种人,于是,部长就又把这种美差推给他。
他苦着心却竭力装出一个极乐意做的样子,上纲上线,洋洋洒洒写够部长要求的字数。但他又尽量将口气放得和婉一些:他并不想把别人搞得太坏,弄别人是为了自己,只要自己能达到目的,就不必一定要把人逼上绝路。因为,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是几个并非等闲之人。
但部长似乎看出了他的用心,嫌他挖得不深,联系得不广,他只好以政治理论水平低,文字功夫不行等托词应付,部长也没再说什么,但明显看出了对他的不满意。
第三章 政治挂帅(4)
事后,他向部长索要本子,部长没有给他,还说;“这是原始材料,没有它拿什么来证明呢?你还信不过我?没本子了,我给你本新的。”
他干干地笑了两声说;“我这样做还不就是相信您?只是上边还记着别的一些事情……”
“我看了,都是些寡淡事,有什么要紧?该给你时,自然会给你的。”
说着,部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印有“为人民服务”的红皮笔记本给了他,就把他打发走了。
部长是不是因为大为汇报在前,他汇报在后而怨恨自己呢?或大为也没汇报而是因为材料没写好的缘故?真他妈伺候君王不到头,伴君如伴虎。
他懊恼地用脚拍打了几下温吞的河水。
他很是幽屈,又无法排遣,就借午休时,一个人悄悄溜达到河边散散心。
他怏怏回到宿舍,感到非常倦怠,想睡一会儿。刚闭上眼睛,上工号就响了,“嘀嘀哒哒”的号声,使他神经骤然绷紧,他不知道这件事的处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也许大为没看吧?刁克自然也不知道,还有时二狗,万一……
他满腹心事地随着大家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就在部长的办公室里召开。所有班级以上的干部全部到会。除了明成和部长外,谁也不知道会议的内容。队员都自由活动:上街,睡觉,打牌,洗衣服……
气氛很紧张。虽然,辛部长慷慨地将自己的“海河”牌香烟扔到桌子上让大家随便抽,但也丝毫不能使大家轻松起来。
这伙平日里嘻哈打闹、蛮不在乎的青年人,一提到政治,一说起斗争,就一下子都成熟了十岁,老练了十年。每个人,即使涉及不到自己的一根毳毛,也都本能地、敏感地感受到了无数无形的压力沉沉地覆压在每个年轻人的心头。他们都很惊异于他背后瞎咧咧的一些东西怎么就能摆到辛部长的办公桌上。看来,人心叵测呐。
一张小炕桌放在炕中间,上边放着烟缸、记录本和一沓子材料。
辛部长盘腿坐在炕桌后边看着《毛选》,俞青坐在桌子一边担任记录。干部们有的坐在炕沿上,有的坐在地下的杌子上。
部长看看大家都坐齐了宣布开会:“今天召集大家开会只有一个议题,就是讨论对刁克、时二狗和古三孩等人的处分问题。”
他将烟蒂揿在烟缸里接着说:“刁克和时二狗一贯吊儿郎当,不守纪律,对革命工作拣轻怕重,一事当前先替自己打算,得过且过,敷衍塞责,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是严重的自由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表现。古三孩虽然老实,肯吃苦,但不能坚持原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知不对,少说为佳,甚至随声附和。这是极其严重的,非解决不可的问题,时二狗和刁克的反动言论……”
一听反动言论,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尽管现在不象过去那样动辄又打又斗,但绝不至于放任自流的。大家依然心有余悸。仿佛这反动言论就是自己散布的,有种本能的恐怖感,甚至谁都没有注意到部长在套用老五篇《反对自由主义》中的话。
“主要问题如下,”部长拿起材料扼要地说,“刁克一贯目无领导,迟到早退,无故旷工,屡次教育都以沉默来对抗。五月八日,他以多拉快跑为名,故意多装石料,致使三辆平车连续放炮,而使二排的工程停工半天。他一贯散布消极言论。我们发展优秀青年入团,他居然说‘入团顶屁哩’;他还公然叫嚣‘瞧着吧,今年发大水非把大坝冲垮不可,叫狗日的们穷折腾,折腾得连命都得搭进去。’这是对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公然仇视,其用心何其毒也。对这个问题,我们就是要坚决批判和斗争。时二狗一贯蛮不在乎,嘻嘻哈哈,怪话连篇,自私自利,爱占小便宜。没有一个革命战士起码的素质。他在往工地送饭时,用罐头瓶偷装焯菜,贪占集体财产,损人利己。劳动态度不严肃,在干活中间打弹弓,几乎伤着人,还顶撞领导。最为严重的是他居然编了顺口溜讽刺我们战天斗地、改造山河的伟大事业,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他忽然顿住了:该不该念呢?念了,不说明你也在散布反动言论么?前些年,栽这种跟头的人不在少数。不过,现在毕竟不同从前,何况这也不是侮辱领袖、咒骂革命的反标,不讲清楚,大家怎么讨论呢?
再说,部下们也没有什么阴险的,还是念吧。
他咳了几声说:“你们听:‘专业队瞎混哩,吃上窝窝抽疯哩。改河哩,垫地哩,龙王肚里掏心哩。有朝一日龙发怒,叫你坐在山圪旦上干嚎哩……’”
有人笑了:这个倒捣蛋鬼这下可捣到马蹄上了,恐怕哭鼻子都来不及了。
“还有,”辛部长指点着说,“吃了人家的窝窝,由着人家的搓播;喝了人家汤汤,管着叫人挼挼。战天斗地瞎磨磨,不如寻个阳坡坡。这些反动歌谣与刁克的反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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