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凝神屏息地看着那稳稳地持枪瞄准的身姿。蓦地,她似乎觉得有人窥视着她,忙左右环顾,发现大家都同样注视着田栋,这才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叭叭——”
随着清脆的枪声,所有的人都望着对岸,静听着报数:他打了两枪。
“九环。”
“十环。”
不少队员欢呼起来,沛佳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但又猛地顿住。她被自己的忘情羞红了脸。她见队员们都注视着田栋忙拉了拉衣襟,镇定了一下情绪,款款走下土坡准备回去。再这样待下去就显得太掉价了不是?
她刚走下土坡,时二狗看见了她,他象发现新大陆似地高声喊;“喂,女房东,怎么一枪不打就走了?”
讨厌。她心里嘀咕道:女房东,女房东。多难听呀。象七老八十了似的。再叫你烂了舌头!不过,这油嘴滑舌的小鬼头,也还的确叫人爱见。
她犹豫子一下,还是返了回来,队员们都让她打枪,她看着那沉甸甸的枪和注视着她的队员们,连连摇着头说:“我可不敢。”
田栋擦着枪栓也说:“没事儿。敢放鞭炮就敢打枪。”
她斜了他一眼心里说:这会儿才想起我了?早干啥去了?咋跟在别人后边说?应声虫!连个时二狗都不如。你让我打?我偏不,专气你。
于是,她看着田栋说:“我?等下一辈子变成男的再打吧。”
队员们都笑了,田栋明显听出这话里的不满因素,也笑了,似乎要表达点歉意。
队员们休息了片刻,公布了各人的成绩,就开始投弹训练。
手榴弹均为教练弹,个别装有引信,但有声音而不会爆炸。
射击能手莫过于田栋,而投弹则是游大为独占鳌头。他的投姿潇洒利落,呼呼生风,手榴弹带着啸声凌空飞舞,都从拣弹队员的头上飞了过去。
连长和指导员都令大家佩服之至。
只带来一颗响弹,队员们都争着要投,把田栋围起来争吵不休。田栋高举着响弹不知该给谁。有的说,抓阄吧,谁抓上就算谁的;有的说摔跤,谁胜了谁投;有人提议让部长投,部长连连摆手,说还是让大伙投吧,他早腻了,真弹也投了不知多少了。其实,他是不敢投:他绝不会超过游大为的,那,岂不丢了面子?
田栋看看俞青,俞青不假思索地说:“争什么。要么谁也别投,要么就让一个跟谁也没争议的人投去好了。”
谁没有争议呢?田栋看看俞青,俞青用眼示意沛佳,田栋恍然觉得她被冷落了,便提议说:“咱们干脆让房东投吧,她总不能白跟咱们来一趟吧,大家说呢?”
“好。”大家异口同声地表示等赞同,并用异样的目光望着他俩。
田栋赶紧把手榴弹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看,怕烫手似地又推给他,他用手挡住说:“别怕。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别辜负了全体战士对你的美好期望。扔吧,象扔个彩包。”
她嗔怪地看着他,但她看到的是一双坦诚的、鼓励的眼睛。她在这双眼睛里和叫人难为情而又快活的话语里获得了力量。她又看看周围,每一个队员都是友好的,坦诚的,包括曾经使她掉过泪的刁克。他们绝没有揶揄她、看她笑话的意思。也许是因为她是这个队伍里唯一的女性,他们天天见面的、给他们烧炕、洗衣服的房东女儿?接走他们每个人都渴望得到的、却又非常愿意放弃的带响的手榴弹,他们脸上完全没有往日惯常的那种嘻皮笑脸,腆然人面。更多的则是严肃和恭敬,乃至圣洁:他们更愿意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妹。
沛佳被这份友好和真诚感动了。她欣然握紧手榴弹,跟着田栋来到掩体后边。
队员们都在两边看着他们。
她的心怦怦跳着:万一扔不远,出了事咋办?但她不能让大家失望,她一定要扔得远远的,在激烈的爆炸声中听到队员们对她的欢呼和赞美,就象他们对田栋射击的欢呼和赞美一样。
她认真地听着田栋给她讲动作要领:如何将引线缠在无名指上,怎样屏息用力,挥臂抡圆,直投隐蔽……她牢牢地记着,将引线缠好,将手榴弹紧紧攥在手中,她看着前边那个小土包,她想她肯定能扔到那后边。
她看队员们离她不远,只有田栋蹲在她跟前的掩体后边,她想让大家隐蔽好,但又觉得他们都是有经验的,不必多说。她又看看田栋,田栋冲她鼓励地点点头。她憋足了劲,退后两步,又猛地往前一冲,心里说:使劲。使劲。
然而,她似乎是握得太紧了,在最佳切线速度时没松手,在臂抡回来时却松开了,手榴弹落在离她和田栋两米多的地方……
啊——
她吓呆了。她恍惚看见手榴弹在“呲呲”冒着青烟,轰地四散炸开,弹片横飞,田栋血肉模糊地倒在血泊里……她几乎连想都没想就扑在田栋身上,紧紧压住他闭上眼睛,死等那一声残酷的爆炸声,一个将她、甚至连田栋从这个世上彻底勾销的魔鬼的声音……她仿佛看见弹片飞舞,硝烟弥漫,硝烟中飘飞着她残缺不全的四肢,弹片上带着她的肉,蘸着她的血,飞呀飞,飞向四面八方……她听见象放开门炮杖似地“叭”地响了一声,她象殉道者似的痛苦而绝望地又使劲将眼睛闭了闭……
“哈……”
“哈哈哈哈……”
队员们的大笑使她在绝望的期待中醒来,她迷蒙地睁开眼睛,见手榴弹并未爆炸。与此同时,田栋也将她托起,站起来看着她,也难为情地红着脸笑了。
还有队员在笑,有的竟笑得蹲在地上。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二章 枪林弹雨(5)
她感到莫名其妙。神情还没从“爆炸”中回应过来,木然地望着田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田栋看着她,兄长般地笑着说:“傻瓜。你的心肠也太好了。这是教练弹,光有声音,永远不会爆炸的!”
“啊?!”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顿时明白了,完全明白了:她干了一件最荒唐的事。她的血液腾地一下全涌到脸上,脸红得象工地上那面红旗。她猛地用双手捂着脸,歇斯底里地朝村里跑去……
啊!啊!啊!
羞死了,羞死了!不害臊!不害臊!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多小伙子的面,众目睽睽之中,光天化日之下,你都做了些什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将一个小伙子……
天呐!顷刻之间就会传遍全村,传遍全县,父亲、母亲、哥哥、同学……
人们绝不会管你的动机如何,人们只关心的是事实,结果和表象!
无数张嘴会把你砸扁、扭歪、揉圆、熔化,变成一滴苦涩的水,一缕渺茫的空气……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她一口气跑回家,一个人伏在被垛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队员们看着她狂奔的背影,笑声嘎然而止。他们顷刻之间觉得惹了祸事,他们很清醒自己并没有多少恶意的笑声对这个脆弱善良的姑娘意味着什么。
于是,大家都沉默了,深深地欠疚感使他们连顺便打趣一下田栋的兴趣都没有了。侯毛旦等人嘀咕着商量如何解决这不良后果,但也想不出个好办法。大家又不约而同地询问聪明的俞青,俞青保证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证不会出事,但大家必须听我的,第一,回去任何人不能再议论这件事;第二,尽量躲开沛佳,不要多打听什么,第三,其他事还要象平常一样。
刁克听得不耐烦了:“好我的老天爷。你让大伙死一会行不行?谁敢办不到?你总得把办法给大伙讲讲吧,看到底行得通行不通。”
“办法吗,”俞青卖关子似地顿了顿说,“暂时不能说,不过,我打保证还不行?”
俞青不是那种食言之人,大家都放心了,队也不整,都稀稀拉拉往回走。他们见俞青和田栋走在最后商量着什么。回去后,大家都把枪放在辛部长办公室,连宿舍都没回就相跟着到伙房吃饭去了。
辛部长自始自终没发一词,好象根本就没发生这回事似的。
解铃还需系铃人。俞青让田栋去解劝。田栋很有些怪他多事。那还用你说?这当然非我莫属了。但他理解同窗的好心,装作欣然从命的样子:“我去当然可以,可我能有什么办法?”
“机会来了。”俞青颇有深意地看着他说,“办法自然会有的。”
“没有呀。”田栋无可奈何地笑笑。
田栋望着不远处的叶家小院,回味着俞青的谑语,一种缠绵悱恻的情愫油然而生。
当那个女孩子奋不顾身地用自己充满青春气息的娇体掩护他时,他于惊讶恐慌中陡然感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他蓦地窥见了她埋藏在心底的一丝骤然逸出的情丝。
高尚固然高尚,但高尚的背后隐藏着无数爱之原细胞:有着极强的生命原动力,只要你勇于、善于培养和爱护,即可成长、壮大,成为合二而一的强有力的晶体。
勇敢点,男子汉。那根红线已抛出来了,尽管抛得那么突然,那么不大情愿,带着晶莹的泪花和伤感,但伤感和眼泪是爱府的珍馐,只要你果敢地抓住,就秀美可餐;是爱巅的彩绳,只要你勇敢抓住就能到达崇高的爱峰。
抓住她,这爱的化身。
他没有去吃饭,只身回到叶家院。屋门锁着,老房东上地还没回来,只有边屋门开着,里边传出嘤嘤的哭声。
田栋推门进去,见沛佳伏在被垛上哭着,丰满的肩膀一起一伏的。
听到门响,她掩饰地将眼泪擦在被垛上,才回过头来。坐直身子,眼角还挂着未揩干的泪痕。
田栋看着她这个样子,想起工地上那颇为“悲壮”的一幕,恶作剧般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一下把沛佳的眼泪笑干了。她恼怒地大声说:“笑!笑!人家哭,你却在笑。都是你,害人精,晓得你这样,真该把手榴弹砸在你的脑袋上!”
田栋看着她这个样子更觉可爱好笑。他仍然笑望着她,不请自落地坐在炕沿上,调侃道:“你想当王杰呀。可惜那铁疙瘩不会叫你成为真正的英雄,倒叫你成了一朵带露梨花,一个泪眼戴玉。”
“你……”她又被气得哭了,“欺负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也不想一想,我以后,以后咋做人?你反来嘲弄我,你……”
让她使点小性子吧。田栋想,会撒娇的的女孩子最懂得爱。重要的是要给对方创造这样的机会,甚至,有时,你不妨使点儿手段逗出她的小性子来。因为,爱,是应该有点小品喜剧色彩的——相敬如宾的结果,恐怕只是冷若冰霜,然后各奔东西。只有在美好的说说笑笑的氛围中羼入点哭哭笑笑出来,爱,才能水*融,合二而一。
他换了一种口气,真诚而轻柔地说:“你有一颗高尚的心,沛佳,真的,你比别人更懂得如何去高尚。”
她听到“沛佳”两个字,泪水盈盈地抬起头来大胆地、婴儿般地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噙着水,藏着火,清柔,炽热,坦坦荡荡,秋水盈盈。以往,她也常听他叫她的名字,但从未有象今天这样听起来温柔亲切,透露着无限的暖意。如听到一支优美的歌,一首轻柔的诗,象在炎炎烈日下给她喂了一口冰激凌,凉爽、柔润、甜美……
当然,她不会让他太得意;她为他失去得太多了,也太可悲了。她必须挽回她珍贵的眼泪的代价。
她马上又捂住脸大声说:“你光会拣好听的说,有什么用。我不听,我不听,你给我出去,出去。”
姑娘的心天上的云,真是孙猴子的脸——说变就变。
田栋有些尴尬,他琢磨不透她是真的怨恨他,还是故意作出的小姐模样。如果是前者,那是不是自己太故作多情了?他忙起身,不甘心地望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沛佳说:“好好,我出去,不过,你可不须再哭。”
“当然不,更不会哭给你看。”她一扭身,给了他个侧影。
田栋只好没趣地讪讪走了出去。刚出门,又听见她嘤嘤哭了起来,而且,哭声比先前更大。他只好又返了回来,央求她;“好沛佳,你别哭了,好不好?你这样哭,真叫人……唉。我……”
“谁哭了?”她犟着不认帐,却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两把,“你出去,出去我就不哭了。”
他惊愕地望着她,想不到她脾气竟这样大。看来她真是个外柔内刚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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