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劲地对人傻笑,什么话也不说,也不填写,在田栋多次催促下,他才伏在炕上填好。时二狗看了看表,从褥子底下摸出一块小镜子照着,边照边问田栋;“你说我脸的属于长脸还是方脸?”
田栋看看这活宝,不知他又要搞什么鬼名堂,就含糊地说:“你呀,什么脸也不是。”
“什么脸也不是?那就是没脸了。”时二狗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
刁克在一旁趁机说:“你呀,是猴脸。”
田栋怕他俩闹翻,忙问二狗:“你问这干什么?”
时二狗指着表说:“你看这‘政治面貌’不就是问脸长得怎样么?”
跟前的人一听哄堂大笑。田栋哭笑不得地刮刮他的鼻子:“你呀……”
入团自然没有刁克的份儿,他是全队最落后的人。这自然给了时二狗向他夸耀的机会。他拍拍表对刁克说:“喂,哥们,别看咱嘴巴上少个把门的,可咱思想没得说,瞧!”
刁克撇撇嘴不屑地说:“谁稀罕。甭说入团,就是上了天,入了地,你还不就那熊样儿?鞋帮子做了帽沿了,还不是那块料?”
“别他妈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时二狗毫不示弱地说。
刁克自然知道这毛小子眼下光景好过,他也不敢再说什么。不过,别看他嘴硬,心里却懊悔极了。他故意躺在被垛上装出个不屑的样子,但他的每根神经都注意着新团员的活动。他甚至都有有些瞧不起自己。凭他的知识,他的才能,他的本领,他的体格,他能落在谁之后?可是……尤其连古时侯这些个无知无识的傻小子居然也堂而皇之地去填表,神而气之地入团,还居然看他刁克不起。
刁克的脸别忸得歪了,但他不敢说什么,因为这涉及到政治问题,本来,领导们就瞅着他,他只好将嘴贴张封条,不敢让话出口。
今天他也来到工地。他当然不会,也不屑搞什么夜战了,而被罚从河滩里往坝上扛石头。
他的懒病是不可救药了。迟到早退,中途躲活,出勤不出力,是他惯用的偷懒手段。有时干脆装病请假,经常超假,一连几天不上工地。
今天上午,他又不知上哪儿去了,连假都没请,气得游大为也不庇护他了。因为刁克,大为挨了部长几次斥,说他只有哥们义气,没有是非观念。正巧,今天部长查工,他见记工表上刁克栏里是“x”,就问大为,大为也不敢隐瞒,就说不知道。下午,刁克一上工,部长就问他上午干什么去了,他编了一套鬼话,自然全无用处。部长让他随夜战队员到工地,当然不是体面的挖坝基,而是从河里往坝上扛石头——劳动改造。否则,就要送到公社。刁克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虽说偷奸发懒,涎皮赖脸,但他绝不敢太出格。他知道不接受这次惩罚的后果。所以,也用不着谁来监督,就肩搭帆布垫肩,迈着他惯常的八字步,悠悠来到工地,也来进行他自己的“夜战”。
河边有一堆石头,那是队员们为了省料,也图个方便,从河滩里用撬棍和镐头弄出来的,上边渍满泥浆和细沙,滑腻腻的。
他摸了一把粗糙滑腻的红砂石,周身立刻象散了架。凭他的力气,他对这些石头是绝不发怵的,但他陡然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困倦,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和寂寞感袭扰全身。这在他是从未有过的。他从未沮丧过,当然,也没有欣喜快乐过,可现在……这是怎么了?
他勉强扛了几趟就将垫肩放在石堆上,坐在上边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热火潮天的夜战工地,心中怏怏的,象被谁劈头掴了一掌。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很日能么?干嘛要落于他后?你是个强者,可为什么要让人嘲弄、詈诟和处分呢?他们难道都比你强?鲁莽灭裂的游大为,狡黠多诈的罗明成,迂阔腐酸的俞青,谨小慎微的田栋。至于古时侯,吴浩洋,何足挂齿!可你在这儿,人家在那儿。同样是劳动,意义不同,价值有别。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开始对他自己产生了疑问!
他本不应该是这样。他本应该象田栋一样受人尊敬,凭他的才智并非难事: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可他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要扮演这样一个讨人嫌的角色。
他是地道的农民的儿子,父亲象许多朴实的农民一样,土里扒食,场上分粮,面朝黄土背朝天,树叶掉下来也怕砸碎脑袋。如此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本该平安终生,却要经常受村人的气,连他们几个颇为能干的弟兄也抬不起头来。其原因竟是由于他家在村里是外姓。
农村的宗族势力似乎在他们翟家庄表现得特别强烈。翟姓占绝大多数,且世世代代执掌着村里的大小权力。翟姓人家自然远近大小个个沾光,而触霉头的事自然全落在刁姓人头上。诸如分给贫瘠的土地,摊最重的派捐。平日庙会唱戏,婚丧嫁娶,解放后的各种公益事业,刁姓人家永远扮演着仆役的角色。连刁姓的后也常受翟姓孩童的欺侮。
聪明、刚强的刁克就在这样一种遭人白眼,受人欺侮的环境中成长着,他一出家门首先体味到的便是人间的不平和痛苦。他渐渐长大了,他看不起父辈们的忍气吞声、屈膝俯就。他采用各种明的暗的手段反抗。
他用弹弓打破支书儿子的头,半夜里打碎队长家的玻璃,嗾使狗叼走会计家的鸡……但他的反抗受到的是更多更重的惩罚。翟姓后代们经常把他打得鼻青眼肿,大人还指斥他的父亲教子不严。吓得父母含泪央求他不要惹事。翟家庄永远是翟家的天下,你只有服从的份儿,万不可得罪人家,咱是外姓……
倔强的刁克屈服了,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孤掌难鸣。重要的是他不能惹父母伤心。他不再反抗,默默地劳动读书。但他的个性渐渐被扭曲了。他用灰色的目光看待这个并不是完全灰色的世界。他用幽暗的心理揣度这个世上所有的人。他用更加积极的读书态度和更加消极的人生态度来对待生活。
他的步子迈得越慢,身体养得越来越壮,思想感情变得越来越消沉。书读得多,使他成为说风凉话的高手,欺侮弱小的能手。读高中他有两个第一:学习第一,挨斥第一。班主任爱他的才,千方百计想把他改造过来,但一切努力均属徒劳。越关心他,他的离心力越大。弄得同窗谁都不搭理他,他反而以此为荣,以此为乐,悠哉悠哉,摇摇晃晃摆出来,神而气之踅进去,我行我素。
高中毕业,村里自然无法呆下去,父亲也怕他再惹事,他也极想逍遥庄外,就主动报名到专业队,做一名最不合格的队员。在大家看来他竟与二河河无异。他自己却对此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笑骂由人笑骂,我行我素而已。
哀莫大于心死。失败不可惜,痛苦不可惧。只要勇于接受,善于改正,就可巧于时取,厉兵秣马,东山再起。暴风雨洗涤后的蓝天更加可爱,冲出乌云的太阳愈觉娇媚。但刁克心死了,他毕竟年轻,他也不得不“死”。他用敌对的情绪对待所有的人。他不怕所有的人成为他的敌人——老子就这样,看你要咋?气得辛部长骂他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极消极,然而,又似乎是个超人。才华灼灼却清心寡欲,连个青年最起码的对异性的向往都没有。他坚信谁都不可爱,也拒绝所有的爱。用队员们的话来说,刁克是专业队最不好色的人。但他对人类以外的生命却有种异乎寻常的爱,他将二狗用弹弓打死的麻雀要来满脸凄楚地埋在西凤山的山凹里。他对自家的那条狗特别钟爱,用梳子梳得亮光光的……
至于今天上午做了些什么,他当然讳莫如深。那是绝不可言于人的,否则,可真要被蔑视到极限了。
他昨天就准备在今天给自己过星期日。但一大早连长指导员查铺,使他不得不按时起床。吃过早饭,他趁队员们上工之际,钻入厕所佯装拉屎,足足拉了半个小时。然后,从厕所墙上探头察看,真到最后一名队员过了公路,他才溜出村子上了街。
在人烟稀少的街里转了几圈,颇觉无聊,他才觉得还不如到工地干活热闹。正想回去,忽然想起公社看电话的那个小妞挺狂的,可见了她村的支书象见了她公爹似的嗲声嗲气,卖弄*,而见他刁克睬都不睬,头偏得象颗结歪了的瓢葫芦。
你他妈神气什么,看老子治治你。
于是,他拐到公社对面的外贸公司给那个小妞打电话。
“喂,萍玲么?我是谁?你连我都听不出来么?咱俩的事你还不清楚?就差往起折叠了。什么?我真坏?这你就说对了,你看问题可真尖锐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么。好好,不胡扯了。谈正事。我要卫红村,对,是的,卫红村,你给我插上还是我给你插上?我给你插吧,我插起来比你有劲,哦,不不,不对,是你给我插上……”
对方顿了顿,但立刻明白过来,话筒里传来了怒骂声。他却暗中窃笑,满足地放下听筒,客气地对那个满脸怒容的看门老头道声“打扰了”,得意洋洋地凯旋而去。
这话本是极下流的,但只要人不知,何事不可为?能把那*女孩气哭,不是我刁克的本事?至于下流,知道要咋的?老子就这样下流,你想下流还没那勇气呢。让她骂去吧,被漂亮女孩骂,有时也是件快事。
他得意地走在大街上,头一昂,眼睛一眯,唱了起来:
嗨啦啦啦啦嗨啦啦啦
天空出彩霞呀,
地下开红花呀。
…………
可是,一回到工地,等待他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斥,罚他劳改,而此时却正是别的队员兴高采烈地入团宣誓之时。
他在黑暗中坐在湿漉漉的石头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忧伤,有种被生活抛弃了的耻辱和痛苦。他是刚强的,不屈不挠的,但此时感到自己是那样可怜、脆弱和怯懦,那样喜欢被人同情,被人爱。他甚至觉得自己从前的所为全是混蛋和笨蛋的集合体。他真想到个没人地方大哭一场。
他慵懒地站起身,扛起一块最大的石头 ,摇摇晃晃地朝河堤上走。不料,脚底下一滑,一阵剧痛使他打了一个趔趄,肩上的石头咕咕噜噜地顺着陡坡滚下河滩里。他的脚腕子崴了。
他蹲在地上,两手捂着脚,眼睛里涌出两行本不该属于他的泪水。
亮如白昼的月光使工地能见度很高,坝基已挖开表层,湿漉漉的泥沙象一个硕大的救生圈似地翻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在月光下闪着晶亮的光。
第一组时间已到。古时侯累得呼呼喘着气,每个人都使尽了他们最大的力气,热气腾腾的脸上沾满了泥浆,横陈竖淌的汗水又将泥浆冲成道道,花里忽哨的。时二狗抹着额上的汗水对田栋说:“怎么样,指导员,我时二狗还算经得起考验吧?”
田栋望着这个小贫嘴说:“当然,不过,你的舌头太长了,让砂轮打一圈就好了。”
“乖乖,”时二狗夸张地一吐舌头,“这种考验咱哥们可受不了。”
第二组是吴浩洋、杨刚和俞青。杨刚本不是团员,因为他压根儿没写过申请。但他坚持要参加劳动,俞青只好将他跟自己编成一个组。二河河跟杨刚住一处,受他的影响也来凑热闹。他站在河堤上双手叉腰,象个监工似地龇着两颗门牙喊着:
“一二三,好好干,你妈给你做捞饭。”
队员们都笑了。吴浩洋边刨边冲他说;“不对,应该是‘二三五,多受苦,回到家里娶媳妇。’象你这种懒汉,活该打光棍。”
“真的?”二河河咧着张河马嘴说。
“谁哄你,今天干活的都能娶到媳妇。”
二河河一下从堤上跳下来,从俞青手里夺过镐头,俞青不给,他央求道;“好排长,你就行行好吧,让我干吧,看你这么有本事,模样儿又俊,还怕娶不下媳妇?怕你用鞭子往回吆哩。象咱这号人,这辈子就这了……”
虚荣心很强的俞青臊红了脸。但他看着这个看似傻其实并不真傻同样具有七情六欲的汉子,那双善良而可怜的眼睛,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愫油然而生。他松开镐把并脱下靴子想让他穿上,可二河河执意不肯,说是怕脏了他的靴子。
二狗等几个捉侠鬼还想捉弄他,俞青沉着脸大声制止道:“请大家别这样,他也是人。”
田栋很欣赏地冲俞青点点头。他顺着河堤朝前面望去,见前边河堤下模模糊糊地有个人影不知在干什么。他这才想起了刁克。部长还想让他监督他呢。
他忽然觉得这种对比也太强烈了。尽管刁克玩世不恭,但他完全能体会到他此时的心情。尽管刁克常与他为难,软硬不吃,但作为一个指导员,就不能与他站在同一个层次上考虑问题。自己的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6_26670/420391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