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默契。何况自己本为倜傥俊才,何必要装出个腐儒酸态呢?
“少年心事如浮云。”他走近她微笑着问,“想什么呢?”
她的脸红了,却灵机一动,眨巴着眼反问道:“你说呢?”
“看见什么自然就会想什么,”他居心叵测地说,“想天上的白云吧?”
她紧张地一怔,随即笑了:“当然,不然望着天干什么。”
“不过,”他看着她诡秘地说,“望白云是手段,不是目的。”
“目的是什么?”
“白云里站着位白马王子!”
他说着差点笑出声来。
“哟,你真坏!真坏!”她一下醒悟过来,笑骂他,“你胡说,胡说。”
“好好,我胡说,我就是胡说。”田栋连连拱手,“小厮在此陪礼了,小女房东。”
“谁是女房东啊。”她不满地说。
“你使我想起一支歌。”
“什么歌?”她疑惑地问。
“女房东查铺。”
“尽瞎诌!那叫《老房东查铺》。”
“瞧我这记性,瞧我这记性。”田栋佯装恍然大悟地说,“这脑袋瓜是不好使了。”
他有急事,也不敢再和她“幽”下去了,连忙象个道士一样将手向鼻子前边一举,回屋拿起材料向部长汇报去了。
叶沛佳象被施了定身法似地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她费解地思忖着刚才田栋说的话,忽然自顾自的笑了: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人居然如此幽默,而且,他竟然能看出一个人内心世界,揣摩到别人的灵魂深处去,善解人意又能愉情于人,这需要有多大的聪明睿智和洞察力呀……
啊,该死!他怎么能……
她为他窥见了自己心底的秘密而“咒”他,可她内心又是多么盼望这种窥探呀。因为他窥探给她带来了愉快和欢乐,尽管她为他设置的两个安全而舒服的圈套而使她有某种败北的怨嗟。
封闭是为了防犯,如果对方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你从那里得到的只是理解、慰藉和保护,你是非常乐意让其窥探,甚至于完全敞开把自己亮出来的。因为,我们封闭的恰恰是痛苦和不幸,是可能给自己带来灾难和非议而产生的恐惧。否则,你是非常乐意将自己的一切非分的欲望和企图、乃至罪恶都愿意*裸的亮出来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 武装部长(6)
这还真让这家伙说对了。瞧他能的!
沛佳双手托腮继续凝眸远望着湛蓝的天空和一朵朵悠悠飘过的白云,想着田栋鬼头鬼脑的话,又兀自笑了。
可是,哪能光想什么白马王子呢?男人们最坏,本来是他们想女的,还愣说是人家女的想他们!美的你们。让鬼想你们去吧!
不知从哪天起,她非常喜欢一个人这样静静地坐着,似乎在想着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想;心里似乎很惬意、怡洽,却又似乎惘然若失,好象是喜不自胜,旋即又又嗒然沮懊……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
她是太平静了,也太寂寞了。平静容易使人孤独,而寂寞又容易使人幻想。
父亲扛着犁、吆着牛耕地去了,母亲给坐月子的姐姐熬米汤去了。两个哥哥又不在家。她是家里的小幺妹,生活过得平静而寂寞,幸福而孤独。她的全部工作就是喂十几只鸡和猪圈里那口哼哼唧唧的大黑猪,顺便帮母亲做做饭,洗洗衣服。
这样单调乏味的生活对一个有着一颗不安分之心的高中生来说,是不能容忍的。但溺爱的父母不让她下田去:怕把她累坏,更怕她和野小子野姑娘混在一起而放野。任性的她难耐寂寞,拗着性子干了几天农活,但腰酸腿痛脖子歪,她看着镜子里罩上一层黑皮的面颊,手上带血的水泡,终于败下阵来,重新回到安静的小院里过平静而孤独的生活。
这并不意味着生产队就轻易会放弃对一个社员的领导权,而是由于这里地处城郊,人多地少,没副业,地又不够种,以致有时社员们闹着向队长要活干。这样,队长就默认非全劳力不上工,为他不落实男女同工同酬政策找到一条借口,在僧多粥少的集体,不干活,也算是对社会主义的某种热爱了。
叶沛佳无疑是最热爱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一位。她就象一朵开在温室里的一朵鲜花一样,在贫瘠而温暖的土地上寂寞地开放着。但她无时无刻不在渴望被人认识,被人发现,被人培植和欣赏。学校生活所给予她的理想、追求和对美好未来的展示,常常象飞蝶般地翩翩飞入她渴望升腾的脑海里。然而,这些都是抽象的、朦胧的,不确定和虚无飘渺的。当这些腾腾欲飞的东西附着在现实这块贫瘠、困顿、灾难频仍的土地上时,便荡然无存了,留给她的只有沮丧和难言的悲哀。而这时,又常常有另一种美好的情愫来代替它,这就是为她所拥有却尚未获得的爱。
这爱常常附着在她家院墙上方的天空中时而飘过来的白云里。
那一朵朵白云经常载着一个令她心驰神往的白马王子。他有着高尚的人格,英俊的容貌,明亮的眼睛,潇洒的风度和超人的才华。他善良而多情,诚实而勇敢,既豪迈大度又心细如发。他从云中飘下来,俯下身,捧起她的一只手吻一吻,柔声说,沛佳,我爱你。然后,挥手招来一片白云,载着她和他,飞呀,飞呀,一直飞到那遥远的地方。那里有翠绿的山,碧绿的水,嫩绿的草地,葱绿的树和雪白的羊群……
她常常被自己美丽的想象而臊得脸红,又独自发出幸福的微笑。
这美好的想象多了,就使她对现实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排斥心里。她觉得自己生活周围的小伙子一个个都是那么粗鲁、愚蠢、丑陋和冷漠。她从没将自己缠绵绯恻的爱附着在她所能看见的任何一个活人身上。而她对爱又是那么强烈,这当然是极痛苦的,当这种痛苦又难以言喻的时候,就会愈加痛苦。
专业队员的到来打破了这座小院惯常的宁静,也打乱了她正常而平静的生活。
她没有忘记她在工地上所受到的捉弄,她以冷漠和憎恶的态度对待这伙痞虫。但她渐渐发现,他们并非象人们想象和传说的那么坏。他们粗犷而善良,顽劣而正直,磊落豪爽,刚正不阿;既玩世不恭又愤世嫉俗。消沉时万炮轰不动,奋起时烈焰冲天烧……他们是些非常非常复杂的人。
尤其是田栋,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在她飘忽不定的心灵一隅渐渐凸显出来,使她莫名惊诧地认为那朵白云就要飘下来了。但理智告诉她:她只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一个还算优秀的男青年。她和他仅仅是由于几件非办不可的事联系起来的,这是一种表层的、没有任何内在力量的联系,绝非是爱情。然而——
他真好!
这三个由衷地赞美他的字,她不知从心里说过多少遍:在他制止住刁克的胡闹给她赔了镜子的时候,她“说”过;在他挑着一担水给她家倒进缸里的时候 ,她“说”过;在他为两个谁都瞧不起、谁都想侮辱的队员找住处时,她“说”过;在他半夜里不让队员们高声乱叫影响她家人休息的时候,她“说”过;在他夜里阻止时二狗和刁克等人随地小便时,她“说”过;在他为病中的杨刚打饭、煎药时,她也“说”过……
他是以高尚的品格占据她心灵一隅的。
她也是高尚的,因而,她更崇尚高尚。自然,她的审美尺度也是以高尚为美的。
田栋无疑是高尚的,她从心底里尊敬他、钦佩他,但他的脸远不如“他”的白净;他的眼睛远不如“他”的明亮;他的知识远如“他”的渊博;他的感情远不如“他”的热烈、细腻……
总之,他绝不是白云中的那个“他”!
然而,也许是太孤单、太寂寞了,也许是现实使她无法作出更多的选择,她莫名其妙地想和他多说上几句话,看到他的形象,听到他的声音,一天没见到他,总好象缺少点什么似的。见到别的队员而见不到他,就莫名地想到他怕是出了什么意外。
有一次,田栋去参加一个会议,连续三天不在,她按捺不住自己的惶恐,竟拐弯抹角地去问游大为。大为说了田栋的去向后说:“没事儿,大老爷儿们一个,丢不了,跑不了,也没人抢,割碎了零卖也不值三块钱。”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六章 武装部长(7)
几句话窘得她红了脸,虽然没心没肺的游大为没有发现这问话后边潜藏着的东西,她却发现了自己行动中的非理智性。可她又无法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找到借口,只是一千遍地问着自己: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她无法否认这是对他的好感,而好感是爱之基础。但她尚无法断定这是否就是爱。有一点是肯定的:她讨厌平庸,渴望超尘拔俗、与众不同。她非常明白,她之所以鄙夷周围的异性,并非他们都不好,而是他们一个个都那么平庸,他们身上的一切都不会使她留下多少印象。她渴望她所爱的人能使她永远记住点什么。他们中有不少人可以说什么都差不多,优点还都不少,而平庸的真正内涵就是什么都差不多,但什么也都不怎么样,没有那点是特异的,超常的。只要在某一点上特别突出,即使在其他方面一无是处也值得去爱,值得去为之牺牲。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完整即是平庸!
她渴望奇迹出现,有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站在她面前。
田栋出现了。她觉得他有点与众不同,尽管不太明显,但她还是感觉他与别的队员不一样。他是一个好人,但并不是所有的好都值得去爱。他与众不同,但到底哪点不同,她又说不大清楚。总之,她非常想看到他,接近他。
然而,一见到他,她又表现出异常的冷漠和隔膜,那分关切和祈盼早跑到爪哇国去了。不知是自尊心敏感的自卫,还是以冷饰热,用相反的一极去表现另一极?
她看见他,心里说,他一定会跟我打招呼的,说不定还会叫住她,跟她说会儿话,开个她很愿意接受的玩笑。可他常常一本正经、旁若无人地从她侧面走过,正眼都不瞅她一眼,使她溜到嘴边的话都不得不硬硬地咽下去,心里骂道:冷血动物,但愿你晚上做个恶梦。
尽管她知道这不是他的过错,但她又对他莫名地产生一种憎恨的心理。
爱又常常伴随着恨——当真诚的爱无法表达,或表达了而未被对方接受之时,就可能转化为恨。这往往是最炽烈之爱的反面表示。尤其是前者,一点暗示,某种启迪,而粗心的男子汉常因未曾察觉而使幸福的爱情失之交臂。
姑娘的爱是炽热的,然而又是含蓄隐蔽和敏感的。她们很少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爱大大方方地亮给对方,而要求对方首先示爱,然后,自己再以加倍的爱去回报。把拥有众多的追求者作为自豪的资本,而成为一生最幸福的回忆——深沉的永远记在心里;浅薄的永远挂在嘴上。
叶沛佳就象高悬在树梢上的一颗熟透了红苹果,上面盖着几片浓郁叶子,只有当轻风拂来,才偶尔微露一下她鲜红的颜色。她渴望被人认识,被人欣赏,因而,她有时也想竭力推开树叶,亮出她固有的色彩。当然,她并不想随便亮给什么人,她是高尚的,善良而美丽的,自然也是珍贵的。
瞧这家伙多坏,他竟然敢把你的心掏出来亮晒到太阳底下。
她站在大门口,一个人想着直想笑。
想白马王子,想了又怎样?你还想窈窕淑女呢!瞧你那样,土里八几的,还配什么白马王子。你要自认为是白马王子,你就来吧。主动点儿,热情点儿,大方点儿,文明点儿,温柔点儿——五个一点懂不懂?当然,这是通用的,作为一个优秀的男子汉还应该再多一点儿:幽默一点儿。六个一点儿,明白么?你这傻瓜!
她好象从心里昭示他,看他有没有当白马王子的勇气。
瞧他做了多少事呀,这难道都是该他做的么?
她看看院墙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玉米秸,拍的笔挺的菜地畦,垛得方方正正的玉米芯,忽然觉得自己也该给他做点什么才好,不然岂不太不近人情了么?礼尚往来,常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她这样对自己解释,这解释显然是天衣无缝的。
做什么呢?她想了想,出门做工的,无家无舍,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不过,洗衣服可是他们最头痛的事儿。
对,那就洗衣服吧。反正水不用自个挑。
主意打定她跑到东屋,在他单薄的褥子底下翻了翻,见一条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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