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1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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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老卖老地斜靠着从二战中退下来的德造七九步枪,黑乌乌的象一根根用了很久的烧火棍。主席像下边的枪架上摆着仅有的两支半制动,擦得油光铮亮,显出一种后起之秀的傲态。灶火旯旮里放着两只装梨的筐子,里边装满了教练弹。灶台的壁橱里有一大一小两只木盒,里边装着七九子弹。灶台上没锅,两个灶洞上分别盖着两只用高梁杆做的箅子。

    门后边挂着一个鸡毛掸子,那是主人怕梦魇压身而挂上的。据说鸡毛掸子相当于道士的拂尘,有镇鬼的作用。门后边的墙上赫然挂着一只带枪套的五四式手枪。

    一切陈设都简扑而充满着火药味。

    他环顾了一遍屋里的武器,懒散地将双臂搁在被子上。他真想永远这样躺下去。

    由于他高明的“以夷制夷”法,使他不必为专业队的事操心,所以,他一般不吃早饭,一直要睡到半上午,才起来冲两颗鸡蛋,然后到工地转转。然而,这种平静很快由于杨刚的出现而被打破了。

    杨如斋的儿子来了!

    他终于找上门来了!

    这一出现对他来说不蒂是个青天霹雳!

    起初,他并没有认出是杨如斋的儿子,将近九年,他早已忘了那孩子的模样了。只是那些天不知是梦见还看见,只觉得有个什么人用一双呆滞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他,闪着两道阴森森的光,死死罩住他的眼睛,躲也躲不掉。有时,好象在梦中他拔出手枪朝那双眼睛开枪,非但打不灭,反而更亮了,两束光如两根直刺他的心窝,常常使他从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知一个人的眼睛为何竟能发出这样的光。他听说过激光,但不知那玩艺是什么,但他相信那就是激光。他相信那双眼睛属于跟他有重要关系的人。他把所有他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一个都不象。但他相信这眼睛就在近处,他能够找出来,于是,他将全体队员集中在伙房院里,挨个审视。

    明亮的、黯淡的、直爽的、含蓄的,游移的,凝聚的……一个都不是他要寻找的那双眼睛。最后,他发现在最后一排末尾站着的一名队员低垂着头。这使他很生气,觉得 一个扛着枪的专业队员不应该有这种精神面貌,就严厉地命令他抬起头来。

    对方似乎有些不情愿地缓缓将头抬起。

    一双呆滞、失神的眼睛躲躲闪闪地看着前边队员的后脑勺。

    “看着我!”他严厉地说。

    对方的头往左右晃了晃,似乎在作着某种选择。蓦地,似乎是决然地瞠目而视。一双痴呆的眼睛忽然闪着咄咄逼人的凌凌光波,直与他的眼睛对撞而来,似乎迸出了令他心悸的火花,一下子照亮了对方的真面目:

    杨如斋的儿子——杨刚!

    他终于找上门来了,他长大了。

    他打了一个寒噤,旋即又咬了咬牙。

    我辛银旺绝不是吃素的的,你想报仇吗?

    他坚信杨刚是那种阴险、冷癖、乖张而凶狠的报仇者。这种人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事都能做出来的。尽管他表面上从来不动声色,有时甚至还以窝囊软弱著称。

    于是,他指使大为投石问路地欺侮他,他要看看杨如斋的儿子到底有没有他老子那根骨头。

    “问”的结果便很快分晓:稀松软蛋一个!

    听着大为的汇报,他不易觉察地笑了:这个世上还没有他真正的对手呢!刚骨铮铮、解放军的大炮都没轰倒的杨如斋都在他的面前淹淹死去,何况这个怯懦自卑的毛头小子!

    不过,他不是那种动辄抖威风、跟别人过不去的人——只要别人不损害他的利益,他倒是很乐意助人的。他不仅没让大为再去试探,反而嘱咐他多关心这个性情孤癖的人:“我们就是要让每个人都感受到我们这个大集体的温暖嘛。”

    看得出大为对他的古怪指令莫名其妙。他告诉他,要管好人,就要了解人,发现他们的内心世界,而对那种难以了解的人,这样做是一种最简单、最行之有效的办法。这是为了便于他以后好好工作。不过,这事不可多做,而且,要加倍补偿,否则,就会弄巧成拙。

    第六章 武装部长(2)

    大为将信将疑,但对他很是感激地走了。

    一个鲁莽的民兵连长怎能理解一个公社革委副主任典型的权力心态呢?

    他是这个世界的强者,强就强在他最大度又最狭隘,最高尚又最卑鄙,最伟大又最渺小:凡是无损他个人利益和自我尊严的,他都表现得非常大度和宽容;凡是能损及他任何一点个人利益和尊严的,他又表现得极其狭隘和残忍。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当他以为杨刚可能对他构成威胁时,他可以指使大为肆无忌惮地欺侮他;当他以为这种威胁不复存在时,他又是那样大度和宽容,连那双阴冷的眼睛也发出慈祥的光了。

    是的,这个世上没有我的对手!

    他不无得意地想。

    但是这分得意并没有排除他对自己过去行为的反思。正因为有了这种总结和反思,才使他有一个鲁莽灭裂的民兵连长成长为今天颇有手腕、城府很深的公社革委副主任。

    他本来也是贫穷困苦的农家子弟,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土地的子民,但他偏偏不爱这块苦得随时都可能埋葬人的土地,也看不起他的先人。他比常人有更多的支配欲,但这种一无所有的值得赞美的出身却使他难有出头之日,但他相信生活是由无数时机组成的,只不过轮到每个人头上的概率极少而已。重要的是要学会准备和等待。他终于等到了一个一无所有者向部分所有者和曾经所有者索取和践踏的机会。他选择了“曾经所有者”杨如斋。

    他认为满足支配欲,亦即获得权力的实质就是踢开、践踏和铲除。用许多人失败的眼泪和痛苦的心垒成你上升的台阶,用别人凄哀的哭声为你的进步伴奏。

    于是,他一把揪住早已被革命的铁拳砸死了的死狗杨如斋,将村人过去的私议作为实有,说他私藏枪支企图暴动。在公社造反团的支持下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目的是逼他承认有这件事,然后他就可据此邀功,说他挖出了一个暗藏的阶级敌人。但那老东西死而不化,拒不承认,而且使他付出了灵魂和财产的代价——不知是谁放了一把火,把他的家产烧得净光,还差点把他也烧死。

    他至今弄不清楚是谁放的火。有人说是杨如斋跑到山东的老婆,有的说是他随妻到了山东的女儿为父报仇。但他带人追查了一个月都毫无结果。这使他常常被报复者的心理威压所折磨,经常处于一种莫名的不安和恐惧之中。

    他本不是个凶残的人,他并不打算打死他,只是做做样子,达到他能被那些一朝登天者的承认和扶持的目的就行了。可那老东西死硬顽固又不禁打,几天过来便一命呜呼了。

    不过,他的目的也随即达到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很快便当上了半脱产干部,又组织人拔了几次社员自留地里的西瓜秧,游斗了几个坏分子,便堂而皇之地吃上了商品粮,一跃而成为革委副主任。但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那里淳朴的民风,富有正义感的乡亲绝不会叫他安宁。于是,他托关系调到这个远离家乡数百里的紫川县,继任城关公社革委副主任。因缺武装部长,他又当过兵,就由他来兼任。

    这是个比他的家乡更大的县城,在这里他看到了权力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由此他鄙夷自己的过去:单凭一时之勇是干不成大事的。那是莽夫,是匹夫之勇。勇猛无比的张飞不是死在两个小裁缝手中么?弓硬了弦迸了,就是这个理。一个真正在权力宝座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人,在学会制造矛盾、利用矛盾,牺牲他人的同时,还必须学会装扮自己和隐慝自己。明火执仗永远不是一个攫取权力者应有的风度。倒是古之儒将“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更值得效法。

    他在这城市的一隅反思着,演习着,期待着新的机会。因为,有时机会是自己创造的——把一个一盘散沙的专业队收拾得令上司刮目,不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么?不过,罪过感又常常困扰着他,使他的灵魂倍受煎熬。他是农家子弟,对因果报应深信不疑。他认为将他发配来领导一群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专业队员本身就是一种报应。只不过,凭他的机敏和果断才扭转了局面,否则,自己恐怕比王大力和吴军亮之流还要惨。

    唉,幼稚呀,幼稚!

    他望着门后边那把探头探脑的鸡毛掸子,发出一声低微的叹息。

    他迷茫的目光移到对面墙上挂着的手枪,他的眼睛突地一亮。那鲜红的枪缨象一团燃烧的火,烧沸了他全身的血液。打击者的快乐,征服者的自豪,昔日叱咤风云的威武又涌上心头:它是权力、威力和征服的象征。我有五四手枪,有一百多荷枪实弹的忠于我的战士,怕什么?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试看天下谁能敌!

    他猛地坐起身,边穿衣服边冲屋外喊:

    “明成!”

    “在,辛部长。”

    罗明成在屋外应道。声音有种很难言喻的嗲味。他手里捧着一沓写好的材料,早已恭候多进:走开吧,怕部长唤时他不在而生气,敲门吧又不敢,因为部长吩咐过,他休息时不许任何人来打搅。他只好象个忠实的仆人似地在门口恭候。

    辛部长穿好衣服,叠好被褥,正要开门,但门壁上挂的镜子里看见风纪扣没扣好,忙扣紧,又照了照,这才开了门。

    罗明成弓着水蛇腰进来,将材料递给他,顺手端起地上的痰盂往外走。

    辛部长看着材料对他说:“放着吧,我一会儿倒。”但没有任何准备动手的意思。

    罗明成心里骂道:真他妈象口懒猪!一睡睡到上午,还得我给倒痰盂。有点部长的样子么?知道你是想把我当奴仆使,但他嘴里却说:“这点小事还敢劳驾您?”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六章 武装部长(3)

    本来俞青的才能完全在明成之上,但辛部长对他不放心——他太傲,太直,很难使他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写。因此,只让他写一些通讯报道和宣传鼓动的材料,向上级的汇报材料,他一般都是让明成写的。罗明成尽管文才不及俞青,但他完全能按自己的意图去写,甚至能揣摩出他的意图来,这比才能重要得多。

    他见题目是《西凤山上飘红旗  专业队员鏖战急》,“鏖”字他不认得,但他自有办法。他对罗明成说:“这个字笔画太多,太不大众化了。大干快上么,就要讲究个速度问题。咱们向上级汇报的材料,更应该讲究效率。这个问题以后要引起注意。还有,这‘飘红旗也是个重要问题,人常说红旗飘,怎能说飘红旗呢?红旗可是个重要问题,是个政治问题,这个问题的发现很重要、很及时,不然就要出现更大的政治问题。多亏这问题是我发现的问题,否则,就可能有人怀疑到你本人的问题,明白这个问题么?”

    他用食指敲打着那个“鏖”字,似乎每一画都隐慝着无数重大的问题,他用眼睛斜睨着罗明成,似乎罗本人也成了个问题。

    这是没文化的权力对付有文化的下属的一个极能使他们敛声屏气的有效办法。这方法足以使那些自傲的家伙们赧然自汗,诚惶诚恐,夹起尾巴做人!

    他认为,一个领导者不怕你无知,就怕你无胆无智,尤其对待下属,智勇的实质就是要善于、巧于发现和挑出他们身上的问题,甚至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这样,就可先发制人,既显示了自己的权威,又掩饰了自己的无知,可谓一石双鸟。这一“杀手锏”久而久之便成了他的口头禅。

    自然,并非所有的人都吃这一套,比如俞青,所以,他的妙笔就只有去对石头去表达了,而罗明成的可爱恰恰就在这里:他毕恭毕敬地站着洗耳恭听,脸上没有丝毫的恼怒和怨嗟:良好的适应性修养使他能在任何场面下都不形于色而从容不迫。

    “您说得很对。”罗明成顺口说,“对于这几个问题我一定当作一个重要问题来考虑,并坚决改正,请您看看下边的问题吧。”

    这老东西真他妈够邪的,食指一敲,嘴巴一歪,无知便成了有知,真理便成了廖误,真是伴君如伴虎,伺候君王不到头!

    罗明成冲他的长脸斜了一眼,心里骂道。

    辛部长见他很乖,就又竭力赞美他文笔老练,才思敏捷,很象回事儿。罗明成则非常及时地笑笑,以示感激。

    “不过,”他指了指最后一页说,“这结尾还有点问题。只讲了咱们怎么干的问题,怎么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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