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1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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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见了辛银旺,他问了我一句:“杨刚,到我家来吃饭吧。”

    我没理他,毒毒地盯了他足有半分钟,回到空荡荡地四堵墙里。

    这时,牛大妈悄悄告诉我,我妈妈并没有死,而是在生下我的第二年跟一个山东流窜跑了,她忍受不了被管制和批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村里没有她的坟墓却是真的。

    我记得我曾经向你问起过这个问题,你吞吞吐吐地说是在平整土地的时候被推掉了。但村里的人都向我证明:村里根本就没有妈妈的坟墓。当时,我也只能莫名其妙,现在,我终于找到了答案:母亲的确没有死。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恨我母亲,但她毕竟是我的母亲,我必须,也只有去找她。

    吴二叔帮我卖掉所有的家产,我便到了山东,但人海茫茫,我到哪里去找我根本不认识的母亲呢?

    这个世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必须也应该让别人跟着你我去搭进去点什么了,他们也应该付出点代价了。这别人当然就是指使人把你毒打致死的辛银旺。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他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假想父亲就在他面前,听他细细讲他的经历,讲他这几年的痛苦、辛酸和一切。他常常这样呆坐着,但他的思想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活动,他一千遍一万遍地向不存在的人诉说着谁也不知道的心曲。

    在齐鲁大地流浪两年后,他回到家乡,然而,辛银旺却从村中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哪去了,只知道他当了公社革委副主任后,调到外地去了,但不知调到哪里了。杨刚在失望中继续寻找。流浪到本省中部山区一个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兜里的钱也花光了,他无法继续流浪,就在村里住了下来。

    村里人少地多,种不过来,所以,对无家室拖累的劳力非常欢迎,他没办任何手续就在村里落了户。

    村风淳朴,村民们对他的身世表现了极大的关切和同情。因而,他孤儿不孤,反而更深切地爱上了那贫瘠而热情的小山村。但长期的压抑使他形成了沉默、孤癖、固执的个性,很难与人沟通。

    这样过了几年,他寻找仇人报仇的念头也渐渐淡漠了。他甚至把这件事都快给忘了,而村里的老人都张罗着要给他娶媳妇了。

    不久,他被派到县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专业队。县队解散后,他也不想回去,因为这样可以适应他的单身生活;不用做饭,要求到城关公社专业队去,但队里不愿白出一个劳动力。最后,他把户口又迁到城关公社的一个小村里,因为,城关公社专业队为常年办的专业队。

    在这里他一下发现了他早已淡忘了的仇人辛银旺。

    真是冤家路窄!

    在与他目光相触的一刹那,他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在灶房院里的队伍中,他站在第三排,透过前边的几颗人头之间的空隙,呆呆地望着那手舞足蹈的人:他衰老得很快,本来就很长的脸显得更长了,瘪瘪的嘴飞快地翕动着。那双曾经给他的父亲带来致命创伤的手青筋暴突,只是那双眼睛里还偶尔闪着隐隐凶光……

    他呆呆地盯着那颗上下滚动的喉结,真想扑上去掐死他,但他没有。长期的痛苦和不幸使他比别人多了几分理智。他已经二十多岁了,再也不是几年前那个动辄拚命的毛孩子了。他既要报仇,更要保护自己,他是杨家唯一的一条根,他不愿与他同死,他必须让对方死去,而自己活下来。

    他在寻找机会。

    有一次,他试图在辛银旺常坐着的石桥边撬起两块石头,下边垫上几颗鹅卵石,让他失脚从桥上掉下去。还有一次,他将他的自行车上的闸皮全撬下来扔进河里。但辛银旺骑车向来慢,加上骑车技术高,又经过几年的严格军训,只是将他吓了一跳:下跛收不住闸,敏捷地径直从后尾架上跳下来,只摔断了自行车的前叉。

    他的阴谋一项都没得逞!

    他发现辛银旺其实早就认出了他,但佯装不认识,形同陌路。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连长莫名其妙地欺侮他,除了要借他这个软蛋抖抖威风外,是辛银旺指使的。

    这件事虽然没有得到印证,但他坚信如此,因为近来游大为不再欺侮他,有时,还表现出一点关切的样子,这种莫名的前倨后恭,并未使他觉得刚愎自用的大为在忏悔,而是在执行某种指令,目的只有一个:试探他的软硬。

    不过,无论大为是受人指使,还是蓄意如此,他都不怨恨他,他极平静地抹去甩在他头上的泥巴,象抹去一缕蛛丝。

    这并非象人们说的那样软弱和可欺,而是因为他的压抑太深了,痛苦太多了,仇恨太大了,他已不愿计较这小的压抑、小的痛苦和小的怨恨了。小恨服从大恨,小爱服从大爱。由于不屑那小的恨和小的爱,往往为他人所误解,把这种恨的切入骨髓,爱的博大精深,误认为是怯弱,进而蔑视和欺凌。殊不知,这更是一种更深沉更高层次上的爱与恨,只是这种出离的情感压得太重了,埋得太深了,积得太多了,浓缩了,升华了,凝固成一克足以摧毁一切的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剧烈爆炸,震惊那些精明的蠢人。

    人,是多么渴望沟通,又是多么难以沟通呀!

    但杨刚并不渴望谁来和他沟通,认识他,了解他,同情他,他是刚强的。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呆坐在石头上,回头望了一眼叶家庄,心里狠狠地说:辛银旺,我一定要杀了你!

    田栋反复端详着手里的那几件破衣烂衫,很不明白一个贪婪的小偷居然能对这些值不了几个钱的东西贪婪起来。误偷?神经错乱?还是贫不择物?他不由对他产生了几分同情,不过,用不着他去制止,小偷已“昏死”过去了。田栋吓了一跳,他将包袱扔到地上,忙和俞青拨开队员前去察看。小偷大概有二十六、七岁,个头很高,脸上显出菜色,上身穿件褪了色的黑斜纹袄,下身是白粗布裤,脚穿一双破解放鞋。双目紧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苦主老人一迭声地埋怨队员:“这可咋办?这可咋好?俺只想让你们截住他,把东西要下就算了,几件破衣服虽不值钱,可也是身上少不了的,哪曾想你们都闹出人命来了。这可咋好……”

    田栋用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呼吸正常,脉搏跳动也正常,才知他是装死的。

    他没有把这事说穿,他理解小偷——他要是不装死,真有可能被活活打死!

    他不动声色地指挥大家把小偷抬起往下走。同时,对大为说:“大为,准备坐牢吧。”

    “跟坏人坏事作斗争坐什么牢?打得还太轻!”大为并不买帐。

    小偷直挺挺地躺在河道里,摇晃、吓唬都弄不活他。狡猾的大为一抬手招来几名队员:“来,弟兄们,扔到河里让他重返人间。”

    几个响应者脱掉鞋袜,绾起裤腿儿,七手八脚将小偷抬到河中心,刚放进去一只脚,他就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挣脱拽他的队员,几步就跳到岸边,只湿了一只鞋。

    队员们看着这滑稽的家伙哈哈大笑,都说他骗了大家,几个手发痒的人呲牙咧嘴又要揍他,大为冲他们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大家都干活去。”

    他料他也不会再跑了,便让田栋去处理,自己带着余兴未消的队员们上了工地。

    河滩里只剩下田栋、小偷和失主三个人。

    小偷凄哀地看着挟着破包袱的老人,眼睛里噙满了悔恨的泪水。他颤动着嘴唇说:“老人家,我、我一时昏了头,对不起您,我向您陪礼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牲……”

    说着就要下跪。

    “别别!”老人慌了神,忙拽住他回头对田栋求情道:“放了他吧,这后生也好可怜,俺不追究还不成么?”

    “不成!”田栋果断地说,“无论如何他犯了法,必须交给公家去处理。”

    田栋嘴里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又何尝不愿放了他呢?他倘若不是出于无奈,想必是不会去偷这破衣烂衫的。但他已犯了法,他不能对他表现出任何姑息和宽容。

    他叫来侯毛旦,让他帮忙去送,以防他半路上把他打倒逃走。

    越接近城里,那小偷越恐惧,嘴唇象发冷似地打着颤,两腿索索发抖。田栋看出他有再次逃走的念头,便威胁道:“你老实点儿,我的这位兄弟可是关老七的关门弟子,你别想再跑!”

    小偷怔了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流着眼泪央求说:“二位兄弟,放了我吧!放了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们的恩情。只要我还有个出头之日,我一定衔草来报。我这是走投无路呐。我是个不孝子,我爸重病在床,我连身寿衣都给他老人家做不起呀!我就一时昏了头,想到富裕点的有老人的人家拿点儿。我猜想这老人家一定有现成的,撬开门拿起唯一的一只包袱就走,哪曾想只是几件破衣烂衫。我缺德,我不是人!我不该在老人身上打坏主意。可我的老父临终,我却不能给他老人家身上穿一件新衣服!我这男子汉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你们想打我,就把我再打一顿,可一定得放了我。我怕游街,一游街就会气死病危的父亲。我刚订婚,我的未婚妻也一定会跟我吹灯的。我只会落个竹篮打水两头空,全完了。放了我,放了我吧,求求你们了……”

    他哭泣着,央求着,凄惨、哀怨和悔恨的声音撞击着田栋的心扉。他多么想扶起他,唤一声:兄弟,别难过,我们大家来帮助你。可是……

    小偷似乎为了证明他不是在撒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布票,怨嗟地说:“瞧,这是我们全家人的布票,可没有钱,还不等于是废纸,发这破纸有什么用?有他妈的什么用呀!

    他手一扬,将布票撒向空中,飘飘扬扬地洒了一地。

    侯毛旦也动了恻隐之心,他抬眼看着田栋,用眼睛问:怎么办?田栋看着他坚决地摇了摇头。侯毛旦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是将小偷安全送到公检法而不是别的。

    于是他冲那倒霉蛋厉声说:“别嚎了!嚎顶屁用!这年头穷的也不只是你一家。倒霉幸运都硬气点,哭天抹地,算他妈什么男子汉。还是乖乖起来快点走吧。”

    “好哇,你们这伙专业队的泼皮无赖!”小偷一把抹去眼泪,挺身站起骂道,“你们送我吧,打我吧,杀了我吧!你们这些狗日的,婊子养的!一点良心也没有!反正老子也没指望了,老子不怕!随你们把我送到阎王地府,下油锅,上刀山,不就是要人命么!”

    他挥舞着双臂嘶声骂着,眼睛里闪着绝望的凶光。

    田栋和毛旦怕他失去理智,一人扭着他的一只胳膊押着往城里走。小偷也不再挣扎,只是一个劲地跺着脚大骂。惊呆了的老人战战兢兢地跟在后边,一迭声地说:“可怜见的,可怜见的。这可咋好?这可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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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武装部长(1)

    第六章内容简介:部长的来历。他在*中残害过杨刚的父亲。来到这里来躲避仇人,不料,杨刚竟找上门来了。他非常恐慌。

    暖洋洋的春阳静静地铺满了一座安静清洁的农家小院,沐浴着已然发青的两棵梨树,轻抚着猪圈里一口懒惰成性的大黑猪和猪圈门口打土窝窝的几只老母鸡,把三孔青灰色的砖窑涂抹得蓝瓦瓦的,又不放心地溜进屋里,以满足其强烈的窥探欲。

    春阳的亲吻并未使辛银旺有任何快慰。他倏然睁开眼,怵惕地环顾四周,将眼睛闭了闭又重新睁开。他的脸似乎因一夜恶梦不断在惊恐和痉挛之后又增长了不少。尖尖长长的下巴艰难地搁在雪白的被头上,眼睛里有种沉思和抑郁的光。他用手抹了抹胸口,似乎这样一摸就能使他怦怦狂跳的心安静下来。

    今年以来他常常做恶梦,梦见一个他无法看清面目的人朝他大口大口地吐着绿水。那绿水似乎匿着无数钢针和二氧化硫,扎得他钻心,熏得他恶心。他常常在惶恐的梦魇中惊醒,以至使他整天都感到疲倦、郁闷。

    天已近正午,但他仍没要起床的意思,只是慵懒地望着屋顶发呆。

    砖窑的墙壁粉得雪白,窑底正中贴着毛主席像,两边是一副毛体诗联:

    红雨随心翻作浪

    青山着意化为桥

    两边窑壁上贴着两张样板戏剧照:左边是《沙家浜》,右边是《红色娘子军》。

    诺大的一盘炕上只孤零零地躺着他一人。前炕里有一条炕桌,窗台上摆着《毛泽东选集》四卷和《批林批孔文件汇编》等政治书籍。另有两本小说《沸腾的群山》和《激战无名川》。后窑底的三面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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