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1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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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跳。他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大的嗓门,竟然也会发火,竟然也讲出这样的话来!

    他的眼睛一亮,一种突然发现使他欣喜起来。他更加佩服了俞青那个书呆子洞察烛微的眼睛。

    沉默并不意味着愚味和软弱,有时则恰恰相反。沉默是个性和思想的两极:有的人沉默是因为没有思想,也谈不上什么个性,而有的人沉默是因为太有思想,太有个性了。这种思想和个性升华了凝固了化作一滴极有能量的铀。而一旦被引爆,不是征服一切,便是毁灭一切。

    具有这样的思想和个性的人,是很难有人能改变得了的。

    想到这儿,田栋抓住杨刚那双微微肿胀的粗重的黑手真诚地说;“好了,我不问你了。我不了解你,但我理解你。”

    杨刚呆滞的眼睛突然一亮,倏然罩上一层晶莹的泪花,双手微微发颤。

    田栋松开他的手,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不想毫无指望地开掘他灵魂的矿藏了,只希望帮他做点事。

    杨刚犹豫片刻,又决然说,他想一个人住。

    田栋抓抓后脑勺很是为难:他已不止一次地考虑过杨刚和二河河的住处问题了,但一直无能为力,因为除非混杂在一起,哪个房东也不想要这一个痴子,一个傻子。

    杨刚见他为难,说他可以住房东家放杂物的那个小房子,田栋便答应可以帮他去问问房东。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在村子里转悠,找别的队员去玩。田栋回到叶家院里,见边屋里还有几个人在打牌,另一间屋里传来勺子刮锅底的声音,院子里有股猪食的香味儿。他知道那是房东家在熬猪食。

    他没有回屋,径直走到北边那间放杂物的小屋门口,隔着木板间的空隙朝里望:门后边是一个小炉灶,连着一盘小土炕,炕上扔着镰刀、草帽、破麻袋,发红的南瓜,捆麦子的勾勾绳,一盘架广播线的铁丝,几只踢倒牛破布鞋,一小捆大概准备用来抹袼褙的破布条。麦秸泥抹过的墙上钉着几只木楔子,上面挂着两串红辣椒,一挂红皮蒜。

    将杂物移到灶台上,火炕上睡三个人都没问题。可炉灶想必是在天热时要做饭的,那就不可能住人了。他扭身见砖窑门口靠墙处有一盘炉子,用木椽和油毡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来遮风避雨。

    房东大概嫌小房子离住处远,取东西不方便,才又搭了这么一个简易炉灶。这样,就为他开口提共了可能。

    那么,问谁呢?那老头么?尽管对他很和蔼,但他总感觉那双眼睛里有种瘆人的东西,不言自峻,有种很难接近的距离感。老太太看来是不管事的,问那个“佳佳”吗?那看起来也是个吃闲饭的主儿。

    他觉得这事不大好说,又没多少理由,但他回过头见杨刚正站在街门外,用忧郁的目光望着他时,他又觉得这口还必须开。

    就问那个“佳佳”吧。

    比较起来她还算个熟人,再说,他救过她的驾,尽管那是工作需要,但谁能说没有一点人情在里面?俞青说女人找男人好办事,反之亦然,书上说这叫异性效应。他认为他是胡扯,不过,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指导员,帮帮忙。”

    他回过头见她正倚在门边,看着他微笑。她的声音甜润、脆亮,有种春天的气息。

    真是运来黄土变金。礼尚往来,古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要想产出,首先得投入。

    田栋大喜过望地随着她走进屋里,问:“什么事?”

    第四章  安居乐业(5)

    她朝灶台上呶呶嘴说:“拔锅。”

    屋里弥漫着腾腾热气。墙上吴琼花潇洒的舞姿似乎也因湿气而皱缩了不少。地上放着两大盆猪食,冒着热气,是用秕谷、烂菜叶和劣质马铃薯羼煮的。灶台上那无耳大锅里有一小底准备洗锅的水,正吱吱地响着。后窑底放着二河河的麦秸。

    她给了他两块抹布。他垫在手中,抠住狭窄的锅箍,用力将锅拔起放在地上。

    她感激地冲他笑笑,用一把高粱穗做的刷子,蹲在地上低头刷锅。田栋很拘谨地望着炉堂里发红的灰烬,欲言又止。

    她以为他不理解为何要拔锅,就小声告诉他,拔起锅是要让凉炕洞子,不然,晚上太热。

    田栋一听心里象迸出一团焰火,突地一亮,他定定地望着她,象望着一位天使:她有一颗多么善良的心。她并不因为工地上那件难堪的事而怨恨他们。她应该恨才对,至少应该恨那个使她掉眼泪的刁克。他就躺在她家的炕头上,打了她给同学上礼的镜子。可她居然考虑得这么周到。

    “佳……”他脱口而出,但立刻又住了口:这是人家的乳名,怎么能随便叫呢?

    他涨红了脸,忙改口问:“你,叫什么?”

    她听他说了一半停下了,愣了愣,见他又问,就一字一顿地说:“叶、沛、佳。”

    他向她讲明原委,谎称有名队员患神经衰弱,怕打呼噜,睡不着,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而那间放杂物的屋子是比较安静的。

    “那儿还能住人?”她惊讶地抬头望着他,不解地说。

    她这才明白他在那间屋子门口窥探什么了。她见他在那儿鬼鬼祟祟的,还以为要偷东西呢,她心里说,偷去吧,别的没有,不成双的破鞋到有几只,只要你乐意穿。可他居然还要住人!

    田栋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在找借口不让住,就幽幽地说:“能,不过,你别怕,他睡觉很老实,保证打不坏你家的炕洞子。睡不着,说不定还能逮几只老鼠呢。肯定强似一只懒猫。”

    她被他逗乐了,忙刷完锅,将脏水舀进泔水桶里,抹干锅,回她屋里拿来钥匙,打开那间“杂货铺”。

    屋里有股淡淡的潮味,并夹杂着杂物所发出的古怪气息。

    沛佳系好围裙,头上盖了一块花羊肚毛巾,动手收拾屋子。田栋也来帮忙,她忙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

    边说边斜睨着炕上的几只破鞋。

    粗心的男子汉没有弄懂这种暗示,以为她是客气,反而更加忙活开了,一双手象搂庄稼一样,一把把搂起搁在灶台上。

    沛佳趁他不注意,赶快把破鞋塞进炉窝里:她是多么不愿让他看见她家这些最不值钱、最丑陋、最叫人寒瘆的东西呀!

    瞧你,死心眼儿!也不看看人家的眼色!专瞅人家穿过的破鞋,想穿了是怎么着?崴了你的脚!

    她心里“咒”他,嘴里却问:“让谁住呀?”

    他告诉她,就是那个打扫院子的队员。

    她惊讶地望着他,不相信地说:“他还神经衰弱?象个凶神。”

    “不,”田栋纠正她说,“他是最善良的人。”但他心里说,也许是最危险、最凶恶的人,谁知道呢?

    她又问那个叫什么河的干嘛要束一捆麦秸?

    他说,他是嫌炕热,打地铺睡。

    “神经病!”她撇撇嘴说。

    也许比神经病更神经病,他心里说,但他不想诋毁他的队员,就意味深长地说:“别以为他是个白痴,他的歌唱得可好了。”

    “什么歌?”她把一把镰刀挂在墙上问。

    田栋看看她,说:“革命歌曲。”他心里说,等着吧,总有一天他会在这儿唱起来的,只要你有勇气听。

    不知不觉中杂物都腾开了,炕上腾出了足够两人住的地方。沛佳又用笤帚仔细扫了一遍,倒了三簸箕土。田栋看着她肩上落着的尘土说:“谢谢你了!”

    “谢谢值多少钱?”她调皮地反问,眼睛闪着聪慧的光。

    田栋一怔,眼睛一眨说:“阳光、空气值多少钱,它就值多少。”

    她眼睛一亮,瞧他有一张多巧的嘴。但她不会当面赞美他,只把头上顶的毛巾拉下来,走到门口抖着土说:“好了,搬家吧!”

    杨刚早就站在街门外,不时朝这里瞟一眼,看着指导员和房东姑娘为他忙碌,久涸了的心田象浇了一股活水,一种久违了的友爱的情愫,象一只不安分的兔子一样撞击着他的心扉。他想说,他想喊,他想抓住他的手大声赞美他:指导员,你真好!但他什么也没说,呆板、阴沉的脸,甚至连点笑意都没有,他似乎从来就没有笑神经,他只能用行动表达他感情,他望着满身灰尘的田栋讷讷地说:“就让、就让二河河跟我一块住吧!”

    夜,象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笼罩了叶家庄。村里人有早睡的习惯,队员们也不例外。劳累了一天的疲乏的身子要经过一整夜酣睡才能恢复过来,以便第二天能再次从事笨重的强体力劳动。整个村子静得象一座古堡,温柔的月光象好几股清泉,透过窗棂静静地泻在散发着微热的土炕上。

    后炕梢上,杨刚空出的位置补上了高大魁梧的三排长。他似乎怕冷,蜷曲成一团,象只硕大的团鱼。俞青直挺挺地躺着,双臂下垂,呈“立正”姿势,连睡觉都显出文静、规矩的样子。罗明成侧身而卧,弯弯地象只大虾。墙壁上反射着月亮淡淡的光晕。

    田栋没有睡着,他怔怔地望着屋顶上模模胡胡的石灰抹过的戗木。他觉得自己是个被无数生活迷团困扰的人。杨刚本来是个谜,这无可厚非,他也不愿破这个谜,但直肠直肺的大为怎么也给了他那么多使他困惑难解的谜呢?

    安顿好杨刚和二河河后,他约大为到村外散步。

    几天来,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谈谈,问他为什么要那样欺负一个弱者,而无原则地庇护刁克这样的人。他不能听任他在专业队当一个山大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用无聊庸俗的哥们意气去维持一个连长的位置。否则,他会因无法跟他合作而辞去指导员的职务。他绝不会跟着他去扮演一个可怜又可恶的角色。他跟连长应该是目标一致,利害相关,同心同德,而不是你东我西,离心离德。尽管他发现在工地争论后,大为收敛多了,他没有再公开打过杨刚,刁克也不太肆无忌惮地迟到了,但他不能一味容忍他用拳脚来管理队员。无论是作为朋友的田栋也好,还是作为指导员的田栋也罢。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四章  安居乐业(6)

    两人谁也没说话,默默地走在麦田的地埂上,青青的麦苗溶进融融的月光,在徐徐而来的夜风中轻轻摇曳着,象鸣奏着一支和谐的乐曲。

    “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打杨刚?”田栋站住问。

    “手痒!”大为仰望夜空,很无所谓。

    “手痒?”他哭笑不得,悻悻地说,“手痒干嘛不去打辛部长?打侯毛旦?打我田栋?偏要去打一个最可怜的人?你忘了好汉不打圪蹴蹴么?”

    “这不明摆着?”大为拍拍他的肩膀,边往前走边说,“好汉就是在表现欺负软弱的人用来吓唬那些一般的人。不是说要杀鸡给猴看么?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柿子专拣软的捏,井绳常在细处断,这是古人说了一万遍的。一边是棉花,一边是钢刀,你的手再硬敢去碰那刀子么?”

    “你他妈的这是哪一门子歪理,有你这种理么!”

    田栋无可奈何地骂他。十个正说的,说不过一个邪说的,谁也无法跟游大为论理。但田栋可以骂他,不过在人面前他却得维护他,服从他,否则他会跟你玩命的。但在人后,他有时尚能变得大度和宽容。难怪有队员说,人多时,指导员听连长的;人少时,连长听指导员的。这话自然有一定的道理,毕竟是自己兄弟嘛。

    他骂过后,严肃地告诉他,如果再这样下去,他这个指导员是干不成了。因为他的任务是作思想工作的,连长一个巴掌,他半个月的工作都做不过来。他不能在队员面前驳他的面子,但又要工作,所以,只好辞职,让他另请高明。

    大为这才看出问题的严重性,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便瞪起眼对他说:“你想辞职?没门!除非我游大为也辞职。”

    “那你必须答应我,不再无缘无故地打人了。”

    “好好,我答应,我全答应!不再给你惹麻烦,还不行么?”

    这家伙,这个时候你就是让他死一会,他都行。不过,对他这种指天划地的承诺,你绝不要有任何兑现的指望。因为,倘若他再犯戒,你若责问他,他马上会矢口否认,并撑起牛一样的眼睛说你是胡扯。

    即便是这点毫无价值的承诺,那也只有田栋这样的人才能享有。

    田栋太了解他了,对他的承诺只能表示齿冷:“你别发假誓了,那你说为什么要打杨刚?手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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